第607章 皇帝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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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問你們一個問題?河北路黃河險情,朝廷前後派了多少官員去督辦修堤?從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換了三任都水監丞,換了五批提舉河工使臣。

  結果呢?堤壩該垮還是垮,百姓該死還是死。

  宗澤給朕的奏報里寫得明明白白:那些被派去的官員,有的連黃河大堤都沒上去看過一眼,有的到了地方只知道召集鄉紳飲酒作樂,有的拿著河工圖紙倒著看都看不懂!」

  「這就是你們說的合適之人?」

  皇帝拿著現實的成績,直接壓下來。

  一時間大殿內,百官寂靜。

  河北路的宗澤那麼一搞,許多潛藏的污垢,早就被翻出來,被放在太陽底下暴曬。

  雖然天下大部分的地方都是如此,大宋上百年來,也都是這麼過來的。

  可是誰敢將這種潛規則,放在明面上談論?

  「如今災禍在即,距離先生預言的河北路大水災,已經不剩幾個月了,甚至可以說,明日,後日,隨時都會有水災來臨!」

  「河北路如今的現狀,搶修河堤,安置百姓,這就是一場戰爭,難道你們讓朕在戰前,還任由那些人胡鬧不成?」

  「朕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要將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地方上!」

  「那些伎術官,好歹也是學過類似的技術,能看懂河工圖紙,能知道如何修補河堤,難道只因為他們不是科舉取士,便要棄而不用?」

  「還有,朕問你們,就非科舉出身,才能為官,那當初王公設置三捨生的時候,是讓那些人當成廢物,讓國家養著不成?」

  趙佶先聲奪人,劈頭蓋腦一頓罵。

  殿內一片死寂。剛才還義憤填膺的諫官們,此刻一個個面色僵硬,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笏板,有人悄悄往後縮了縮身子。

  趙佶卻沒有就此打住,他繼續道: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覺得伎術官出身微賤,不配與科舉出身的官員同列。

  可朕要告訴你們一一都水監里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老河工,他能憑肉眼看出哪段堤壩有隱患,他能算出需要多少土方、多少民夫、多少工期才能把堤壩修牢固。

  你們誰能?你們誰能站出來,跟朕說「陛下,臣也懂河工』?」

  沒有人敢接話。

  趙佶冷笑一聲,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話里的分量卻沒減:

  「朕今日調這批人去河北路,不是要讓伎術官取代科舉出身的官員。

  正印官的位置,朕一個都沒動,全部留給了科舉正途出身的人。

  這批伎術官去了地方,做的是州丞、縣丞、主簿,是佐貳官,是副手一一他們的職責,是輔佐正印官處理那些需要專業技術的事務。

  正印官還是你們科舉出身的人來當,統籌全局、裁決政務的權力,朕沒有動分毫。」

  「事急從權,爾等若連一些伎術官都容不下,爾等還有什麼臉面,說為百姓謀利?」

  趙佶這番話說得極重,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這沉默之中,老臣鄭居中緩緩出列。

  「陛下之言,振聾發聵。老臣不敢說陛下做錯了,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請陛下解惑。」

  趙佶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鄭老相公請講。」

  鄭居中直起身來,目光掃過殿內群臣,緩緩道:

  「陛下說,如今是用人之際,事急從權,老臣理解。河北路水患迫在眉睫,用懂技術的人去應急,此乃權宜之計,老臣並無異議。可老臣想問陛下,權宜之後呢?」

  「這批伎術官去了河北路,做的是州丞、縣丞、主簿。若他們做得好,陛下是否要升他們的官?若升官,升到哪裡去?

  是繼續留在地方做正印官,還是調回京中各監任職?若他們做得不好,陛下又該如何處置?是撤職了事,還是追究其出身不正、濫竽充數之責?」

  鄭居中這番話問得極刁。他不直接反對趙佶的決策,卻把一個問題拋了出來。

  你開了這個口子,以後怎麼收場?

  趙佶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他心裡的算盤,本來是打算先將事情做了,形成慣例,讓百官適應這種變化。


  可是,他趙佶有他趙佶的謀算,朝中那些老狐狸們,也不是這麼好糊弄的。

  趙佶正要開口,蔡京也站了出來。他是經歷過王安石變法、又親手終結了王安石部分新政的人,對「實學」二字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他拱手道:

  「陛下,老臣以為,鄭相公所言極是。事急從權,固無不可,但權宜之計不可久行。

  今日陛下以河北路為由,啟用伎術官為佐貳;明日若有人以其他路為由,要求擴大伎術官名額;後日若有人乾脆提出,伎術官亦可為正印官,到那時,陛下如何應對?」

  蔡京的話,像是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石頭,激起了一片漣漪。不少官員暗暗點頭。

  緊接著,王蹦也站了出來。他比鄭居中和蔡京都年輕一些,說話也更加直接:

  「陛下,臣斗膽說一句:伎術官就是伎術官,科舉出身的官員就是科舉出身的官員。

  兩者各有所長,亦各有其位。若將伎術官放在副手的位置上,久而久之,他們必然會覬覦正印官的位置。

  人心不足,得寸進尺,此乃常理。陛下今日開此先例,他日恐難收場。」

  趙佶站在那裡,聽著這三個重臣輪番發言,臉上沒有絲毫波動。等他們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尤其是王蹦,他目前還管著太史局,而太史局正是伎術官最多的地方。

  有他這個長官說下來的話,分量尤其重。

  眾人在逼皇帝表態,這技術官的提拔,是事急從權,還是以後要成為常態。

  如果皇帝今天不給個明確表態,他們大有不會善罷甘休的意思。

  趙佶被這些人的態度也激起了火氣。

  「鄭相公問朕,權宜之後怎麼辦。

  朕告訴你權宜之後,若他們做得好,朕就升他們的官。升到哪裡?

  升到各監的少監、丞,升到都水監的郎中,升到將作監的判官。

  這些位置,本來就是需要懂技術的人去坐的。以前讓不懂技術的進士去坐,那是用非其人,是朝廷的失職。

  朕如今不過是把這個錯誤糾正過來而已。」

  「蔡相公說,怕有人得寸進尺,要求技術官做正印官。

  朕今天把話說清楚,技術官的升遷上限,就在各監副貳和各司郎中這一級。

  正印官的位置,三品以上的高位,朕不會動。這不是朕怕有人反對,而是朕認為,統籌全局、裁決政務的能力,確實需要科舉正途的長期培養和歷練。

  技術官的長處在技不在政,朕不會把他們放在不適合的位置上。這一點,朕可以明發上諭,寫入詔書,以安百官之心。」

  「至於王卿說得寸進尺的問題……」

  趙佶的目光落在王葫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朕倒是想問問王卿:你口口聲聲說伎術官會得寸進尺,那朕問你,那些拿著朝廷俸祿、占著都水監的位置卻連河工圖紙都看不懂的官員,他們是不是也在「得寸進尺』?

  他們占了位置卻不做事,讓黃河決堤、百姓遭殃,這又該當何論?」

  王葫被問得臉色一白,嘴唇嚅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蔡京,鄭居中等人皆是默然。趙佶這一年來的變化,已經遠遠超出他們的認知。

  他們很難接受趙佶從原來相對好掌控的狀態,變成如今的模樣。

  可是他們又不得不接受,皇帝早就今非昔比。

  趙佶給伎術官定下一個上限,不為正印,不為三品以上大員。

  這已經算是給了他們這些科舉進士一個交代,但他們依然覺得十分危險。

  皇帝這一個命令下來,等於天下州府縣的縣丞,州丞等副手之位(這些職位一般會負責州府縣城的具體事務,髒活累活),憑空多出一群他們看不起的競爭者。

  這些官員如果紮根下來,會形成一股勢力集團的。

  眾人還要反對,只聽趙佶說:

  「朕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你們擔心的不是祖制,不是體統,而是自己的位置。你們怕這些人進來了,你們的門生故舊就少了一個坑位。

  你們怕將來有一天,伎術官也能跟你們平起平坐。朕告訴你們一一朕不需要你們喜歡這個決定,朕只需要你們執行這個決定。」

  「河北路的災情,等不起你們慢慢爭論。宗澤在那邊等著用人,黃河大堤等著修補,天劫在即。誰要是覺得朕做得不對,可以寫奏章呈上來,朕會看。但誰要是敢在背後阻撓這批人赴任,或者在地方上給他們使絆子,那就別怪朕不講情面。」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鄭居中閉上了眼睛,蔡京低下了頭,王酺臉色鐵青地退了回去。沒有人再站出來說話。

  倒也不是說他們害怕趙佶,宋朝的士大夫,真不要臉面起來,指著皇帝的鼻子大罵又何妨?可是他們在這場爭論中,占不到大義的名分,這才是最嚴重的。

  皇帝說的是,如果,天災真的來臨,他會拿他們開刀。

  沒有人願意背著可能遺臭萬年的罵名,去做這個出頭鳥。

  但這事沒完!

  蔡京,鄭居中和王葫等人對視一眼。

  他們也許各有利益衝突,但皇帝這個【外敵】的出現,卻讓他們同仇敵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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