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道以術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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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息怒,如今大水在即,咱們先要討論的是解決問題之道,而不是追查過往罪責!」

  吳曄知道趙佶的憤怒,卻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撫趙佶。

  提起解決問題的辦法,趙佶頭更疼了。

  「宗澤那邊給我說了一下這黃河的情況,這都水監和相關的……,他們都不知道在做什麼?」「如今沿途官員,地方官不知如何修堤壩,都水監里也都是尸位素餐之輩!」

  「大宋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認真的搶修河堤了,宗澤也算熱心,可這能管事的官員,捉襟見肘!」吳曄笑道:「按道理,外都水監的人員配置,也是滿編的……」

  「可是他們做不了事,這些人許多人,在宗澤召喚他們之前,連黃河河堤都沒去過你信?」趙佶見吳曄提起此事,更是氣打不到一處來。

  「許多人並不熟悉都水監的業務,更遑論指導,有些人倒也算是盡心盡力,可是不堪大用……」趙佶重複著宗澤的抱怨,十分頭大。

  吳曄默默點頭,這些事對於後世的現代人而言,並不陌生。

  土木老哥在後世雖然被人調侃,可是誰都不會否認土木作為一個專業的專業性。

  修河堤,搞基建,這些都需要專業人士去指導的。

  就算在近千年前的宋朝,關乎國運的河堤修築,其實也有大量的匠人時代傳承,去承擔著官老爺們做不到的工作,然後提供技術指導。

  只可惜這樣的人,因為某些原因,常年處於缺乏的狀態。

  但人才缺乏,卻又沒有出現供不應求的情況,是因為朝廷常年對問題的遮蓋,還有老天爺給面子,所以黃河一直沒有出現什麼大事。

  或者說,出了大事,人命如草,地方上的官員也能遮掩下去。

  天災從來都是人禍,這是吳曄對於黃河治理的觀點。

  如今宗澤抱怨的技術官僚的缺乏,其實是因為他把黃河清查了一遍。

  清查帶出來大量的問題,都需要在短時間內解決。

  所以技術官僚的問題,也跟著暴露出來。

  趙佶和宗澤看似很嚴重的問題,但皇帝在朝廷上議政的時候,卻反響平平。

  因為在許多人眼裡,這不就是祖制,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有什麼問題?

  可只有吳曄知道,問題大了去了。

  這些積累下的問題造成的代價,就是河北路今年的那場數百萬人受災,動搖國本的大水災。但是這重要嗎?

  不重要,在原來的歷史軌跡中,汴梁城風華依舊,並不會因為數百里外的百姓的哀嚎,嘶吼,而減少半分。

  歌照唱,舞照跳。

  許多人也許倒死都沒有意識到,靖康的那場火焰。

  其實就是政和七年水患百萬冤魂的報應。

  不過幸虧,這條時間線上的趙佶,至少知道討論這個話題了。

  他也意識到了天下再這樣下去不行。

  「臣記得,以前王公也考慮到這個問題,所以曾經興辦一段時間的「實學』,就是臣不知道,如今這實學培養的官員,是否可以用來應急?」

  吳曄這句話,讓趙佶抱怨的聲音,頓時輕了下來,他有點尷尬,卻不知道如何回應吳曄的問題。趙佶被吳曄這一問,頓時語塞,手指在畫案邊緣不自覺地摩挲了兩下,目光也有些飄忽。

  他當然記得王安石當年推廣實學的事情。

  那是熙寧年間的事了,朝廷在太學之外另設武學、律學、醫學,又恢復和擴充了算學、書學等專科學校,甚至還一度下詔,要求各地州學也要教授算學和農田水利。

  這些措施在當時確實培養了一批能做事的人,朝堂上也確實多了一些懂實務的官員。

  可是後來呢?

  後來王安石倒了,新舊黨爭一輪接著一輪,凡是和王安石沾邊的東西都被翻來覆去地清洗。實學雖然沒有被明文廢除,但朝廷的注意力早就不在那上頭了。

  再往後,科舉恢復了以經義取士的老路,那些專科學校雖然名義上還在,實際上已經門可羅雀。算學博士的職位,如今還在禮部的編制里掛著,可是已經好幾年沒有人真正去應選這個職位了。畢竟,誰會放著正經的進士出身不要,去考一個被人當成「伎術官」的算學博士?


  更別說各地州學裡那些曾經開設的實學課程,早就被束之高閣,連當年的教材都找不齊了。趙佶對這件事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從來沒有認真去想過。

  或者說,他選擇性地忽略了這件事。畢竟在他眼裡,實學這種東西,和將作監那些工匠做的活計差不多。

  有用是有用,但終究是「術」而不是「道」,不值得聖君在上面花太多心思。

  可如今被吳曄當面問出來,而且是在他自己剛剛抱怨完都水監無人可用之後問出來的,這個問題就像一根細針,扎在了他沒法迴避的地方。

  「臣昨日去了一下太史局,教導那些官員如何推演紫金歷,卻也發現了許多不錯的苗子!」「這些人是伎術官出身,沒了去處,都被塞到太史局裡。不過這些人倒也不全是算學博士出身,許多人學過不少別的東西……」

  吳曄提到的太史局的官員,可不都是年輕人,也有一些空耗了歲月,在太史局養老的伎術官。他們之中確實有人懂得一些土木工程的東西,或者因為興趣有所涉獵。

  伎術官這個官種,屬於已經沒有任何前程,卻被人看不起的存在。

  所以沒了上升的壓力,他們反而有許多人會鑽研起自己心儀的東西。

  這些人學得很雜,但如果用專業性的角度考慮,他們的專業性反而比一般的科舉取士的人要強一點。「微臣考過他們水利的內容,不少人倒也能說得頭頭是道!」

  「所以微臣昨日回來,有過一個思考,那就是什麼是術,什麼是道?」

  「微臣為眾生傳下《神農》,傳下《痘經》,這些是術,還是道?」

  趙佶被這個問題給問住,他愣神了好一會,才回答:

  「應該是術吧?」

  「如《道德經》者,方為大道!」

  「或者如《玉樞寶經》部分……」

  提起道教,趙佶聊起來,頭頭是道。

  吳曄問:

  「那陛下,若道德經能解決一切問題,為何還有雷法,有道術,有科儀,有痘經,有神農諸法?」「一部道德經便可治國,那……」

  「陛下為何要醉心於其他東西?」

  吳曄這番話,屬於扎心之言,直接把趙佶給干無語了。

  若是換成其他人,他大概已經是惱羞成怒了。

  可是趙佶明白,吳曄絕對不會無的放矢。

  所以他說這些話,其實還有別的意思。

  「陛下想來也知道,貧道對於道的歷劫,卻和前人不同!」

  「神霄派的道,主張道「法』自然,而所謂的自然,便是風吹,雨落,便是流水,便是山……」「但這些東西究其根本,真的是道嗎?」

  吳曄又將一個問題丟給趙佶,趙佶本能想回答,當然是。

  因為日升日落,風吹雨落,乃是自然現象,自然便是道。

  可吳曄的問題,絕不會如此簡單,所以趙佶識趣沒有追問。

  「臣有時候在想,道是本源,風吹雨落,所謂的自然,何嘗不是天道的術?」

  「天道,尚且需要以自然之象來彰顯大道,那為何人間卻有人老是要強調術在道下?」

  「道術道術,在貧道看來,道與術乃是一體兩面,若有道無術,則難免陷入空談!」

  「而有術無道,則術也如無根的浮萍!」

  「所以貧道主張法自然,法的是道,也是術!」

  「陛下以為,痘經貢獻如何?」

  「活人無數!」

  「那神農經典,又如何?」

  「功德無量!」

  趙佶摸不准吳曄的心思,只是一味回答吳曄的問題。

  「可陛下有沒有想過,神農傳下來的東西,和那些伎術官掌握的東西,其實是一種……」

  吳曄這句話,頓時讓皇帝臉色大變。

  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思維的慣性,讓他本能看不起那些伎術出身的官員,歧視,在這個帝國是無處不在的。

  趙佶他豈能免俗?

  「若有道無術,如混沌未開,萬物未化!」

  「貧道法的自然,不是天地中混沌的至道,而是天道演化的萬法萬術……」

  「所以貧道斗膽求陛下,重啟伎術官的選拔路線,臣以為就算陛下不能給他們跟進士一樣的地位,但至少也要讓他們學有所成!」

  「若一個學算學的,學土建的,只能在太史局看星星,卻未免浪費了人才!」

  吳曄這番情真意切的說辭,卻讓皇帝陷入深深的思索中去。

  「先生說,太史局中,有宗澤需要的官員?」

  趙佶擡起頭,詢問吳曄。

  吳曄嗬嗬一笑,將早就準備了一晚上的名單,交給皇帝看。

  趙佶接過名單,卻發現吳曄將太史局中他昨日接觸到的,注意到的官員,都一一標註上來。上邊不但有對方的名字,年齡,籍貫。吳曄還將他們擅長的的領域,還有吳曄對他們初步的判斷都一一寫上去了。

  趙佶神色動容。

  「先生真的是第一次接觸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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