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萬大洋
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李家坡主峰上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混合著血腥與焦土的氣味在清冷的空氣中頑固地瀰漫。
然而，位於太原城的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內，卻已因一份加急戰報而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之中。
特務機關長直山英武大佐面色凝重，腳步無聲地穿過廊道，將兩份墨跡未乾的電文輕輕放在了司令官多田駿中將寬大的辦公桌上。
那是山崎大隊在最後時刻發出的、以「萬歲」為名的訣別電。
指揮部內的參謀和衛兵們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種不祥的沉重感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多田駿端坐在椅子上，臉膛鐵青，目光如同兩把冰錐，死死釘在那兩份薄薄的電報紙上，半晌沒有動彈。
房間裡只剩下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
「山崎治平……已經為天皇陛下、為帝國盡忠了。戰死沙場，是帝國軍人的最高榮譽。」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仿佛在敲打著喪鐘。他緩緩抬起頭，眼中寒光一閃：
「擊敗山崎大隊的，是八路軍哪一支部隊？」
直山英武猛地低頭，不敢直視多田駿的目光，聲音乾澀地匯報：
「嗨依！司令官閣下，根據情報，對手是我們的老冤家——八路軍第一二九師三八六旅下屬的一支部隊，其指揮官……名叫李雲龍。」
「李雲……龍……」
多田駿緩緩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塊堅硬的石頭，隨後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帶著極度蔑視的冷笑，
「堂堂大日本帝國皇軍的精銳大隊，竟然會敗在八路軍的一支雜牌部隊手下？難道我們在這片支那土地上待久了，連骨頭都被這裡的腐朽氣息同化了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增援部隊呢？現在到了什麼位置？！」
直山英武的頭垂得更低了，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不敢如實回答，或者說，他自己也早已深陷於這片土地帶來的「腐蝕」之中——與貧瘠的日本本土相比，那些中國漢奸們進獻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實在是……太誘人了。
他只能避重就輕：
「報告司令官！目前我獨立混成第十六旅團等部已順利進占米峪、婁煩一帶。晉南的第三十七師團、駐晉東南的第四十一師團各一部，以及駐晉西北的獨立混成第三、第九、第十六旅團及第二十六師團各部，已對晉西北八路軍根據地形成合圍態勢！『掃蕩』計劃隨時可以全面展開！」
多田駿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面無表情地死死盯著直山英武。
巨大的壓力讓直山幾乎喘不過氣，他不得不硬著頭皮補充了最關鍵、也最令人難堪的情報：
「只是……先頭部隊距離八路軍黃崖洞核心區域……至少還需一天行程才能抵達……」
「八嘎呀路！廢物！」
多田駿終於爆發了，積壓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涌而出！他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橡木桌面上，震得茶杯亂跳！
「一天！整整兩天過去了！山崎的求援電報發了兩次！我們的援軍卻還在路上爬行！
一天之後，八路軍早就像地老鼠一樣鑽進他們的山溝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但長期居於高位的理智讓他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日本軍部派他坐鎮華北，不是來聽敗績的。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陰鷙而冷酷，下達了新的指令：
「命令各部，停止向李家坡方向的無謂增援！立即轉向，對平西地區三坡一帶實施鐵壁合圍！採取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戰術，依託據點，逐步壓縮，務必將那裡的抵抗力量……徹底、乾淨地消滅！一個不留！」
「嗨依！」
直山英武如蒙大赦，連忙頓首應命。
多田駿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突然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
「支那有句古話，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
「傳令下去，將李雲龍的人頭懸賞，提高到一萬塊大洋！同時，把八路軍在李家坡『遭受重創』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給第二戰區的閻錫山長官。
我想，他一定會對這個消息非常……感興趣的。」
其實，無需多田駿故意散播，儘管地盤大半淪喪，但作為第二戰區的司令長官，閻錫山自有其靈通的消息渠道。李家坡戰鬥的結局，他早已瞭然於胸。
善於在夾縫中求生存、精於「中的哲學」的閻錫山，此刻正悠閒地靠在都督府柔軟的真皮沙發里，手指間夾著一支哈德門香菸，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笑意。
他樂見八路軍在日本人手裡碰得頭破血流，更巴不得這兩方能拼個兩敗俱傷。自三九年「晉西事變」與八路軍徹底撕破臉後，雙方關係一直勢同水火。但如今眼看日軍要大舉「掃蕩」八路軍，他內心深處那點「聯合抗日」的小心思，又不禁開始活絡起來。
獨自權衡良久，仍覺難以決斷，他便喚來了自己的心腹愛將、晉綏軍第七集團軍總司令趙承綬（字印甫）商議。
「印甫啊，」
閻錫山吐出一口煙圈，整個人深陷在沙發里，慢悠悠地問道，
「對於日本人這次針對八路軍的新『掃蕩』，你怎麼看？」
趙承綬顯然早已思慮周全，身子挺得筆直，回答道：
「司令，依卑職之見，我等應穩坐釣魚台，靜觀其變。無論日、共雙方誰勝誰負，都必將是一場慘烈的消耗戰。待到他們筋疲力盡之時，我軍再以雷霆之勢出面收拾殘局，則民心、大勢，皆可盡入司令彀中。」
「嗯……」
閻錫山微微頷首，趙承綬的話確實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過我聽說，八路軍這次在李家坡，雖然勝了，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傷亡不小啊。」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趙承綬何等精明，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
「司令明鑑。既然如此，我們或可……適當予以一些私下裡的援助，以示我聯合抗日之誠意，也為日後留有餘地。正好，重慶方面剛撥付來一批美械裝備，數量不多，但頗為精良。
不如，就分潤一部分給他們？也算是個由頭。」
「嗯……是個辦法。」
閻錫山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打著沙發扶手，
「不過，負責此事的人，級別不能太高，更不能是我們的核心人物。最好……只是個團長，最為妥當，進退自如。」
趙承綬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上前一步，低聲道：
「司令，屬下這裡，恰好有一個絕佳的人選。此人並非我等晉綏嫡系，乃是黃埔五期畢業的高材生，素有韜略，眼下正擔任晉綏軍第三五八團上校團長。」
「哦？」
閻錫山抬起眼皮，感興趣地問道，
「叫什麼名字？」
趙承綬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楚——雲——飛。」
然而，位於太原城的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內，卻已因一份加急戰報而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之中。
特務機關長直山英武大佐面色凝重，腳步無聲地穿過廊道，將兩份墨跡未乾的電文輕輕放在了司令官多田駿中將寬大的辦公桌上。
那是山崎大隊在最後時刻發出的、以「萬歲」為名的訣別電。
指揮部內的參謀和衛兵們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種不祥的沉重感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多田駿端坐在椅子上，臉膛鐵青，目光如同兩把冰錐，死死釘在那兩份薄薄的電報紙上，半晌沒有動彈。
房間裡只剩下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
「山崎治平……已經為天皇陛下、為帝國盡忠了。戰死沙場，是帝國軍人的最高榮譽。」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仿佛在敲打著喪鐘。他緩緩抬起頭，眼中寒光一閃：
「擊敗山崎大隊的，是八路軍哪一支部隊？」
直山英武猛地低頭，不敢直視多田駿的目光，聲音乾澀地匯報：
「嗨依！司令官閣下，根據情報，對手是我們的老冤家——八路軍第一二九師三八六旅下屬的一支部隊，其指揮官……名叫李雲龍。」
「李雲……龍……」
多田駿緩緩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塊堅硬的石頭，隨後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帶著極度蔑視的冷笑，
「堂堂大日本帝國皇軍的精銳大隊，竟然會敗在八路軍的一支雜牌部隊手下？難道我們在這片支那土地上待久了，連骨頭都被這裡的腐朽氣息同化了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增援部隊呢？現在到了什麼位置？！」
直山英武的頭垂得更低了，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不敢如實回答，或者說，他自己也早已深陷於這片土地帶來的「腐蝕」之中——與貧瘠的日本本土相比，那些中國漢奸們進獻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實在是……太誘人了。
他只能避重就輕：
「報告司令官！目前我獨立混成第十六旅團等部已順利進占米峪、婁煩一帶。晉南的第三十七師團、駐晉東南的第四十一師團各一部，以及駐晉西北的獨立混成第三、第九、第十六旅團及第二十六師團各部，已對晉西北八路軍根據地形成合圍態勢！『掃蕩』計劃隨時可以全面展開！」
多田駿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面無表情地死死盯著直山英武。
巨大的壓力讓直山幾乎喘不過氣，他不得不硬著頭皮補充了最關鍵、也最令人難堪的情報：
「只是……先頭部隊距離八路軍黃崖洞核心區域……至少還需一天行程才能抵達……」
「八嘎呀路！廢物！」
多田駿終於爆發了，積壓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涌而出！他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橡木桌面上，震得茶杯亂跳！
「一天！整整兩天過去了！山崎的求援電報發了兩次！我們的援軍卻還在路上爬行！
一天之後，八路軍早就像地老鼠一樣鑽進他們的山溝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但長期居於高位的理智讓他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日本軍部派他坐鎮華北，不是來聽敗績的。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陰鷙而冷酷，下達了新的指令：
「命令各部，停止向李家坡方向的無謂增援！立即轉向，對平西地區三坡一帶實施鐵壁合圍！採取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戰術，依託據點，逐步壓縮，務必將那裡的抵抗力量……徹底、乾淨地消滅！一個不留！」
「嗨依！」
直山英武如蒙大赦，連忙頓首應命。
多田駿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突然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
「支那有句古話，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
「傳令下去，將李雲龍的人頭懸賞，提高到一萬塊大洋！同時，把八路軍在李家坡『遭受重創』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給第二戰區的閻錫山長官。
我想，他一定會對這個消息非常……感興趣的。」
其實，無需多田駿故意散播，儘管地盤大半淪喪，但作為第二戰區的司令長官，閻錫山自有其靈通的消息渠道。李家坡戰鬥的結局，他早已瞭然於胸。
善於在夾縫中求生存、精於「中的哲學」的閻錫山，此刻正悠閒地靠在都督府柔軟的真皮沙發里，手指間夾著一支哈德門香菸，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笑意。
他樂見八路軍在日本人手裡碰得頭破血流，更巴不得這兩方能拼個兩敗俱傷。自三九年「晉西事變」與八路軍徹底撕破臉後，雙方關係一直勢同水火。但如今眼看日軍要大舉「掃蕩」八路軍，他內心深處那點「聯合抗日」的小心思，又不禁開始活絡起來。
獨自權衡良久，仍覺難以決斷，他便喚來了自己的心腹愛將、晉綏軍第七集團軍總司令趙承綬（字印甫）商議。
「印甫啊，」
閻錫山吐出一口煙圈，整個人深陷在沙發里，慢悠悠地問道，
「對於日本人這次針對八路軍的新『掃蕩』，你怎麼看？」
趙承綬顯然早已思慮周全，身子挺得筆直，回答道：
「司令，依卑職之見，我等應穩坐釣魚台，靜觀其變。無論日、共雙方誰勝誰負，都必將是一場慘烈的消耗戰。待到他們筋疲力盡之時，我軍再以雷霆之勢出面收拾殘局，則民心、大勢，皆可盡入司令彀中。」
「嗯……」
閻錫山微微頷首，趙承綬的話確實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過我聽說，八路軍這次在李家坡，雖然勝了，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傷亡不小啊。」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趙承綬何等精明，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
「司令明鑑。既然如此，我們或可……適當予以一些私下裡的援助，以示我聯合抗日之誠意，也為日後留有餘地。正好，重慶方面剛撥付來一批美械裝備，數量不多，但頗為精良。
不如，就分潤一部分給他們？也算是個由頭。」
「嗯……是個辦法。」
閻錫山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打著沙發扶手，
「不過，負責此事的人，級別不能太高，更不能是我們的核心人物。最好……只是個團長，最為妥當，進退自如。」
趙承綬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上前一步，低聲道：
「司令，屬下這裡，恰好有一個絕佳的人選。此人並非我等晉綏嫡系，乃是黃埔五期畢業的高材生，素有韜略，眼下正擔任晉綏軍第三五八團上校團長。」
「哦？」
閻錫山抬起眼皮，感興趣地問道，
「叫什麼名字？」
趙承綬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楚——雲——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