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娛樂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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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剛才起,您就有些心神不寧,這種情況似乎並不多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別墅露台的寧靜。

  她面容極具親和力,笑著看向自己對面的人。

  午後的陽光透過纏繞著露台欄杆的茂密常春藤,空氣中瀰漫著藤蔓植物特有的青澀氣息,混合著遠處修剪過的草坪淡淡的甜香。

  盧修靠坐在藤編扶手椅里,聲音淡漠回應道:「沒事。」

  作為S級生,在聖伽利學院有自己單獨的別墅。

  在不觸及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學院給予了埃德蒙皇室成員極大的自主空間,包括給予他專屬醫師定期進入權。

  朱莉婭將手中的骨瓷茶杯輕輕放回雕花小圓桌上,笑容不變,「那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您說『他』短時間內出現了兩次,每次都和⋯嗯,一個女孩有關。」

  盧修向後靠去,捏了捏高挺的鼻根,眼底帶著疲憊,「對,每次見到她之後,他就會出來。」

  朱莉婭聲音放得更輕柔:「那您對他出來之後的事情,還是毫無印象嗎?」

  盧修沉默地點點頭,視線落在露台地面上爬過的一隻小甲蟲上,看它笨拙地繞過石板的縫隙。

  「可以冒昧問一下,這個女孩叫什麼名字嗎?」

  「江盞月。」

  朱莉婭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那您剛才的失神,是和這個女孩有關嗎?」

  盧修只道:「她會惹很多麻煩,也招惹了不少人,我需要確保,她不要在我管理的場所惹出事端。」

  朱莉婭似乎天生就帶有能讓人敞開心扉的魔力,她專注地看向盧修,「盧修殿下,我和另一個『盧修殿下』見過幾次。您似乎認為他是闖入您意識的外來者,一個需要驅逐的入侵者。」

  「但是,我卻有不同的見解。」她停頓了一下,讓話語的分量沉澱下去,「他的行為邏輯非常純粹,甚至可以說⋯非人。他似乎只是為了某一個極其明確、甚至偏執的目的而存在的。說是雙重人格,其實並不完全準確。」

  她的話語緩慢而溫柔,如同溪流浸潤乾涸的土地,「所以,我不認為他會憑空認識那個女孩,您,您本人,在『他』出現之前,見過江盞月嗎?」

  盧修半闔眼帘,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藤蔓的葉片在微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鳥鳴,更襯得此刻的寂靜格外漫長而凝重。

  朱莉婭卻並不催促,她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小口啜飲花茶,目光平和地落在盧修身上,耐心地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盧修終於抬起黑沉的眼眸,

  「見過。」

  思緒瞬間被拉回那個遙遠的、被盛夏驕陽炙烤的午後。

  宮牆高聳,由深灰色岩石壘砌而成,在烈日下,蒸騰著無聲的威嚴與壓迫感。

  古老的林蔭道緊貼著宮牆蜿蜒延伸,形成一片濃密的綠蔭。

  空氣粘稠得如同融化的蜜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蟬鳴是這熱浪里永不停歇的背景鼓譟。

  就在那片濃綠欲滴的樹蔭與宮牆冰冷灰暗的交界處,有一點純淨的香草黃。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香草黃色泡泡袖小衫,安靜地站在遮陽傘下,仿佛被濃重的綠意和宮牆的陰影溫柔包裹著。

  她身後半步,跟著一位挽著髮髻的老婦人,神情嚴肅刻板,如同雕像般守候著。

  而她的面前,站著一個短髮、身形精幹的女人。

  盧修知道這個女人,是皇宮裡手藝精湛的鐵匠,江念清。

  偶爾皇后會去工坊找江念清說話。

  小女孩沒有像尋常孩童那樣蹦跳或揮舞手臂,她微微仰著小臉,正對著母親說話,像是在認真講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臉上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

  她只是站在那裡,就像一棵安靜生長在牆角的小草,沐浴著陽光。

  江念清微微彎著腰,側耳傾聽,偶爾點頭回應,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溫柔與專注。

  那份純粹的溫情,在這森嚴壁壘和喧囂熱浪的襯托下,帶著一股神聖的寧靜感。

  蟬鳴依舊在耳邊鼓譟,空氣灼熱得令人窒息。


  盧修的目光不自覺地在那抹沉靜的香草黃上多停留了幾秒。

  小女孩似乎講完了,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母親手中拎著的一個小布包,似乎在詢問什麼。

  就在她似乎察覺到某種注視,就在她要往這邊看時——

  江念清幾乎是同時察覺到了,她帶著一種母獸般警惕又保護性的姿態,微微側身挪動了一步。

  寬厚的肩膀和精幹的身形,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小女孩投向這邊的視線,也阻斷了那可能交匯的目光。

  她的動作流暢而自然,仿佛只是調整了一下站姿。

  「殿下,您不該在這裡停留太久,今天的課業還沒有完成。」身邊負責教導皇室禮儀和歷史的老師,用平板無波的聲音適時提醒。

  盧修的目光最後掃過那被母親身影完全遮蔽的角落,那抹香草黃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象。

  他收回視線,淡聲應道:「嗯。」

  思緒從那個被陽光和宮牆陰影切割的遙遠午後抽離,朱莉婭的目光依舊溫和而充滿洞悉力地落在他身上。

  從沈斯珩見到他時莫須有的敵意,他就察覺到和江盞月有關。

  此番歸來,不僅沈斯珩,連同裴妄枝、甚至祁司野,似乎都對江盞月很有印象。

  他確實見過她。然而,承認此事,只會徒惹不必要的風波。

  他是埃德蒙皇室的繼承人,他的軌道從出生起就被設定,不容偏移。

  而她,江盞月,不過是鐵匠和被勒令永生不得踏進首都的近衛官之女。

  他們的人生,如同那高聳的宮牆內外,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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