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諾德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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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村口的水井旁,一塊被踩實的泥地上,幾個婦人坐在一截倒下的原木上。她們手裡都沒閒著,有的在用粗麻線縫補男人的舊坎肩,有的在從一堆扁豆里挑揀出石子。

  午後的太陽把泥地曬得干硬,空氣里有股牲口糞便和乾草混合的味道。

  「聽說你家諾德,如今成了老爺們的騎士?」一個正在給褲子膝蓋處縫補丁的婦人停下手中的骨針,抬起頭,眯著眼看向諾德的母親。

  諾德的母親正低著頭,用一把小骨刀費力地削著一個蕪菁的硬皮。

  聽到這話,她手上刮皮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臉,眼角的皺紋擠到了一起,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缺了顆牙的笑容。「是啊!」她的聲音比平時更響,有些沙啞,但那股高興勁兒是個人都聽得出來。

  旁邊一個正從扁豆里挑揀石子的婦人,把裝豆子的淺口籃子擱在腿上,把上半身朝諾德母親那邊探了過去,眼睛裡全是亮光:「我可聽說了,你們家給他弄了身能上陣的家什,穿上可真結實!」

  「哪兒的話,」諾德的母親嘴上這麼說,但臉上的笑容咧得更開了。她把削好皮的蕪菁扔進腳邊的木盆里,盆里已經泡著幾個了。「那是木頭做的,樣子貨。鐵打的盔甲,一小塊就夠我們吃一年了,哪買得起。」

  「就算是木頭的,那也得花不少錢吧!」

  「可不是!」諾德的母親直起腰,在滿是泥垢的裙子上拍了拍手,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頭。「林子裡那些松木,脆得很,一碰就裂,做不了那個。要做就得用好木料,還得是手藝好的木匠才行。我給諾德選的是山毛櫸,硬邦邦的,就是價錢高!」

  「高?要多高?」另一個婦人立刻問,手裡的活計也停了下來。

  「我算給你聽,」諾德的母親伸出兩根指關節粗大的手指,「光是請木匠吃飯,給木匠家送東西,就送了兩隻下蛋的母雞。後來找人進山里砍那棵樹,又給了一袋子麥子!要不是管事大人看我是給孩子做盔甲,免了伐木的稅,花的錢還要多!而且那根木頭,還是領主老爺的管事親自給挑的呢!」

  「真的!?管事大人親自挑的!?」問話的女人眼睛一下睜大了,嘴巴也張著,一臉不信。

  「那當然!想不到吧!」諾德的母親身體微微往前湊,聲音壓低了些,但每個字都足夠讓圍著的人聽清楚,「我跟你們說,我們家諾德,是領主老爺親口點的名,才提拔成騎士的!」

  「真有本事!我家那小子怎麼就沒這好運氣!」一個婦人羨慕地咂了咂嘴,低下頭,扯了扯自己手裡縫補的、已經褪了色的舊衣服。

  一時間,水井邊的空氣里,都是女人們的恭維聲和諾德母親怎麼也壓不住的笑聲。

  但她的笑聲突然卡在了喉嚨里。

  一個女人從不遠處的拐角走了出來。

  她的頭髮一綹一綹地黏在一起,上面沾著泥和乾草屑。

  身上那件灰麻布的舊坎肩已經爛成了布條,掛在瘦得只看得見骨頭的身上。她的臉頰深陷下去,皮膚是灰黃色的,一雙眼睛空洞洞的,沒有看任何地方,就那麼一步一步,拖著腳從幾個人身前走過去。

  不只是諾德的母親,泥地上所有說話聲和笑聲都停了。幾個婦人臉上的笑意僵住,然後一點點沒了。她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跟著那個女人移動。

  離得近了,一股酸臭、血腥和爛東西混在一起的味道飄了過來。能看見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上,有幾塊皮肉已經爛了,蓋著黑色的血痂。她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那張臉已經做不出任何表情,就那麼直挺挺地,一步一步往前蹭。

  「是傑森家的……」一個剛才說話聲音最大的婦人,忍不住抬起手,試著叫了一聲,聲音又干又澀。

  可是,那個女人像是沒聽見,還是拖著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是井!攔住她!」另一個女人突然發出尖叫,「她要是掉進去,這井水還怎么喝!?」

  幾個人都愣了一下,接著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手腳並用地朝那個女人跑過去。有的人想去抓她的胳膊,有的人在她旁邊大聲喊著什麼。

  可那瘋女人身體裡突然生出一股很大的力氣。她一句話不說,眼神也沒有變,只是猛地甩開旁邊拉她的手,用盡所有力氣朝井口撲過去。

  幸好,一個平日裡幹活最壯實的婦人反應最快,在女人身體往下掉的時候,她整個人也撲倒在地上,一把死死抓住了女人的腳脖子。

  女人沒能掉進井裡,但她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井口的石頭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一道口子在她額角裂開,能看見白色的骨頭碴子混著紅色的血和一點白色的腦漿,從傷口裡擠了出來。她的身體在半空中抽動了一下,隨即就軟軟地吊在了那裡,不動了。


  「你說……這是圖什麼呢?」一個婦人把頭扭到一邊,不敢再看地上的樣子,長長地出了口氣。

  「……領主府不是發了撫恤的錢嗎,她家又不是沒孩子了……」另一個女人也低聲說。

  「她男人呢?怎麼不見那個男人?」抓住腳脖子的壯婦鬆開手,任那條腿無力地掉在地上。她撐著地站起來,大口喘著氣問。

  諾德母親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前幾天喝多了,在村里鬧事,讓巡邏的騎士一棍子打死了。」

  「那她家那個小的呢?」壯婦也忍不住嘆了口氣,「其實那男人死了也好,那傢伙本來就是個孬種!」

  「……不曉得,聽人說是被賣了。」

  「賣給誰了?」

  「也許是哪個好心的騎士老爺買走了,但誰說得准呢?前陣子,鄰村不是也有個孩子,說是被好心的騎士老爺收留了?後來不也傳出來,其實是被人販子拐走了?」一個婦人忍不住小聲說。

  「噓……」另一個女人趕緊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四周遞了個眼色。

  「哦,我是說別的領地!我們領地的騎士老爺都是好人!就跟你家諾德一樣!以前還在我家吃過飯呢!」那婦人立刻改了口。

  諾德的母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地上傑森母親的屍體。

  頭已經磕爛了,裡面紅的白的東西還在慢慢往外滲,混著那股腐爛和尿騷味,鑽進鼻子裡,讓人想吐。屍體就橫在井口,要是不處理,這井裡打上來的水,接下來幾天是沒法喝了。

  可是……

  諾德母親的腦子裡,突然冒出村裡的一些閒話。有人說,她的兒子諾德,是殺了傑森才當上騎士的。

  她就這事問過諾德。

  諾德當時眼睛不敢看她,說話也含含糊糊的,沒直接說,只說傑森是被林子裡的怪物咬死的。

  可是那咬死傑森的怪物,長什麼樣呢?

  她再問,兒子就發火了:「問那麼多幹什麼!你一個女人管好家裡的事就行了!」

  是啊,她管那麼多幹什麼,她兒子已經是騎士了,比什麼都好。

  可……她還清楚記得,她兒子最開始跟的那個叫巴隆的騎士,也沒活過一年。領地里五十多個騎士,看著威風,可每年都有死的。不是在外面染了病,就是遇上土匪,要麼就是去了別的領地就再也沒回來。

  黑森林,可不止接壤一個黑松林堡。

  她還想起,都說騎士厲害,可要是手裡沒傢伙,或是沒穿甲,被幾個種地的男人用糞叉圍住,也一樣會沒命。

  幾年前,不就有個騎士因為被糞叉戳了個小口子,沒幾天就發臭死了嗎?那騎士回來的時候,還笑著說不過是手指頭大的傷。

  說起來……

  諾德這次,又被派去黑森林了……他,還能回來嗎?

  諾德母親頓時覺得喉嚨像被堵住了,說不出話。她不敢去想兒子回不來的樣子。

  傑森家生了四個,病死兩個,一個戰死,一個被賣。他們家生了五個,前面四個都讓熱病給帶走了,就剩下諾德這麼一根苗。

  要是諾德也回不來……

  不,諾德肯定能回來的!一定能!

  諾德母親忽然吸了一大口氣,看向其他人:「我們找個地方,把她埋了吧。」

  「就我們幾個?」一個女人看著地上那具已經有蒼蠅在嗡嗡轉的屍體,胃裡一陣翻攪。

  「她男人死了,兒子也沒了,總不能讓她就這麼爛在這裡吧,這口井大家還要用呢!」那壯婦倒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實話。

  「也是。」另一個女人嘆了口氣,同意了。

  「那就回去拿把鏟子,順便再叫上各家男人過來搭把手。」

  …………

  黑松林河灘。

  嘭~~

  重物落地。

  諾德的眼睛瞬間瞪圓了,他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濕冷的石子上。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隔著粗布外衣,他能感覺到裡面山毛櫸木板的堅硬。

  木甲沒碎。

  諾德哆嗦著長出了一口氣,隨即就想從地上爬起來,卻發現兩條腿抖得像篩糠,根本使不上力。


  「看來你這褲襠,可比你的嘴要老實。」伊萬用一種近乎嘲弄的平淡語氣說道。

  「你!」諾德抬起頭,狠狠地瞪著伊萬,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他能感覺到一股熱流從兩腿之間漫開,浸濕了羊毛褲子,河灘上的冷風一吹,那塊地方又濕又涼。

  他剛才被嚇得尿了褲子。

  「屍體不會給你,你自己滾回黑森林去。」伊萬拿著火槍指著諾德。

  「絕對不可能!有種你殺了我!!」諾德竭力掙扎著爬了起來,即便雙腿顫抖,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沉默,再次僵持。

  「你都嚇尿了,沒必要堅持!」伊萬眼神沒有絲毫地波瀾,火槍繼續指著

  「來吧,殺了我!要不然,把屍體給我!」

  ……

  伊萬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氣的空氣,他放下了沉重的火槍,槍托頓在地上,然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他身旁一直保持戒備的山姆,身體頓時繃得更緊了。

  老獵人也下意識地緊張起來,生怕諾德忽然暴起。

  他想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就這麼死撐著,但他也的確沒辦法把整個黑松林堡賭上,在這個時候跟老禿頭開戰。

  至少,至少要有20把火槍!一百個以上的土雷才行!

  現在,絕對不能打。

  但屍體,也決不能那麼輕易的給他!

  可這傢伙,他有什麼呢?

  可眼前這個傢伙,他身上還有什麼值得換的東西?

  諾德緊張地看著伊萬,看著他低頭沉思。

  他知道,對方思考的時間越長,自己活下來的可能就越大。

  但是,能不能拿到那具屍體,才是他能不能活過明天的關鍵。若是拿不到屍體,即便是回去了,恐怕自己也不會有一個好下場。

  理智告訴諾德,對方越是思考,就說明對方越是不願意殺自己,不願意跟老禿頭立刻開戰。

  可他依舊緊張地不像話,渾身顫抖著,諾德覺得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撞擊,咚咚聲震得他耳朵生疼。他想大口地喘著氣,卻又不得不屏息凝神,等待伊萬最後的決定。

  是把屍體給自己……

  還是最終決定……要一槍打死自己。

  來吧!

  諾德在心裡對自己喊,不管是什麼結果,他都努力過了!

  就在這時,伊萬開口了,說出了一句他完全沒想到的話。

  「說說吧,你是怎麼成的騎士。」

  「他們,是怎麼教的你們呼吸法的。」

  「全部過程,從頭到尾,不要有一丁點遺漏的告訴我們!」

  「然後,你可以帶著這具屍體滾回黑森林。」

  「要是敢有半句假話……」伊萬再次舉起了火槍,槍口對準諾德的臉,眼神冷得像河裡的石頭。

  「不會的!我全都說!只要能讓我把屍體帶回去,向『老禿頭』證明我沒撒謊就行!」

  諾德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回來了,他鬆了一大口氣,臉上立刻堆起了討好的笑容,急切地解釋著。

  至於那什麼呼吸法,黑松林靠它多出幾個騎士,或是少幾個騎士,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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