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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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一聲炸響撕裂了林間的寂靜。

  聲音並不沉悶,反而尖銳得刺耳,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猛地扎進人的腦子裡。

  衝擊掀起的氣浪,讓維克多腳下的落葉「嘩」地一下向四周散開,驚得林中宿鳥「撲稜稜」地炸開,慌不擇路地沖向天空。

  山姆僵立在不遠處,他的一隻手還無力地拎著那把鐵錘,另一隻手則停在半空中,五指張開,保持著一個想要伸手阻攔的姿態。

  他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驚愕與茫然的空白。

  更遠一些的獵人,身體緊繃如拉滿的弓弦,那張木弓依舊高舉著,箭頭死死地鎖定著維克多的方向。

  但他沒有放箭,只是怔怔地看著,似乎無法處理眼前發生的事情。

  因為維克多已經死了。

  他的眼睛因為震驚而睜到最大,瞳孔因無法聚焦而顯得有些渙散。

  他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的死亡。沒有魔法的吟唱,沒有戰士的衝鋒,甚至連一絲一毫以太流動的跡象都未曾感知到。

  那個小孩……那個站在遠處,身上沒有任何以太痕跡,看起來弱小無害的小孩……

  自己才剛剛從樹後跳出來,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

  怎麼就……

  維克多的視線僵硬地向下移動,落在了自己的胸口。那裡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邊緣焦黑,衣服的碎布和皮肉向內翻卷。沒有劇痛,只有一種迅速擴散的麻木和冰冷。

  他怎麼就死了呢?

  他明明是黑森林堡里最聰明,最謹慎,反應最快的那個人。

  他的腦子裡還裝著剛剛分析出的所有情報,那些關於黑松林領地的虛實,那些對未來的推演,都還沒來得及向老爵士匯報。

  他怎麼,就死了?

  身體的控制權正在飛速流失。他想抬起手,手指卻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感覺四肢百骸的力氣像是被胸口的那個洞抽走了,一股寒意從傷口處蔓延至全身。

  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模糊,雙腿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體內辛苦修煉凝聚的以太,正像沒有堤壩的河水一樣,不受控制地潰散、消失在空氣里。

  ……自己要死了。

  ……這不是夢,也不是預告。

  這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嘭。

  沉悶的落地聲,軀體砸在鋪滿松針的地面上,揚起一片細微的塵土。

  維克多仰躺著,大睜的雙眼倒映出灰白色的天空。溫熱的血從身下浸出,染紅了身下的泥土。他死不瞑目。

  他渙散的目光掃過那個連冥想法和感知法都一竅不通的蠢騎士,又瞥了一眼那個只懂得用蠻力的愚蠢獵戶,他打心底里瞧不起他們。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遠處的伊萬身上,眼神里只剩下無法化解的困惑。

  為什麼,那件武器上沒有絲毫的以太波動?

  為什麼,他一個孩子,能那麼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他臉上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為什麼,他能擁有威力如此巨大的武器?那絕不是鍊金道具,自己能分辨得出來。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維克多忽然明白了。他明白了老禿頭派自己來這裡的真正意圖。那位老謀深算的爵士,或許從一開始就確信,黑松林真的擁有這樣一件武器。

  而自己……直到死前,都還只是半信半疑。

  這就是自己和爵士的差距嗎?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已經沒有任何用處。現在的他,只是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遠處,兩三百米外的樹林裡,諾德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呼吸停滯了,大腦一片空白。他才剛剛趕到,順著以太的痕跡找到這裡,才剛剛看清維克多那熟悉的背影,下一秒,那震耳欲聾的槍聲就響了。

  然後,維克多倒下了。

  那股屬於維克多的、曾經讓他感到畏懼和壓迫的以太波動,正在空氣中迅速消散,就像陽光下的晨霧。

  維克多死了。

  維克多……死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諾德的腳底板猛地竄上天靈蓋,恐懼讓他全身的肌肉瞬間僵硬,思維仿佛被凍結了。


  下一刻,一個事實無比清晰地刺入他混亂的腦海。

  騎士,即便是像維克多教官那樣強大、敏銳的騎士,在那種武器面前,和普通人也沒有任何區別。

  都只是一聲槍響,然後倒下。

  巴隆是這樣。那個把他從街頭混混里提拔出來的騎士,那個他曾費盡心思去吹捧、去揣摩其心思的男人,在一聲槍響後,就變成了一具屍體。

  現在,維克多也是這樣。這個用浸水的鞭子在他背上抽出無數血痕,逼著他白天鍛鍊、晚上冥想的教官,這個他既畏懼又依賴的強大騎士,也同樣在一聲槍響後,死了。

  他怎麼能就這麼死了!?

  他可是騎士!是高高在上的特權階級!是法律的化身!

  諾德感覺無比的荒謬。從小到大,他所接受的一切認知,都在這一刻崩塌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騎士也會這樣脆弱,這樣輕易地死去。

  騎士與普通人沒有差距,被殺了就會死——這個簡單的道理,被遠處那個看起來只有十二歲的小孩,用手裡那個黑色的管子,粗暴地、不講道理地刻進了諾德的心裡。

  他知道,維克多死了。

  他也知道,自己和維克多在那種武器面前,沒有任何差距。

  維克多是騎士,他也是騎士。

  維克多是血肉之軀,他也是血肉之軀。

  他只是比維克多多穿了一件木甲。

  可他更知道,自己如果現在現身,結局只會和維克多一模一樣。

  那木甲不會比血肉能多阻擋什麼。

  兩個選擇擺在他面前。第一,立刻扭頭,用最快的速度逃回黑森林堡。然後,他將空著手面對老禿頭。他沒有任何證據,只會被當成一個出賣了維克多的叛徒。

  他的騎士身份會被剝奪,他會被送上絞刑架,甚至他那位還在家裡等他回去的母親,也可能被一同吊死。

  他還有第二個選擇。

  用他這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被酒精和街頭鬥毆填滿的腦子,想一個辦法出來。拿到那個武器,或者,至少拿到維克多的屍體,作為證據帶回去。用事實告訴老禿頭,維克多不是被他出賣的。

  諾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他肺部生疼。

  兩個選擇都糟糕透頂。

  老禿頭就算是看到證據,會不會相信自己一個有過出賣前科的人也是不確定的。

  老禿頭就算是能相信自己,他會不會殺了自己泄憤也是不確定的。

  他可是大騎士!他哪需要顧忌那麼多?

  諾德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上了岸的魚,只能在差到極點,和比較差的結局裡做選擇。

  但他只要一想到母親那張布滿皺紋、滿是期待的臉,諾德就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他只能賭,賭第二個選擇能讓他和母親活下去的概率,比第一個大那麼一點點。

  否則……他就只能死在這裡。

  哦,還有第三種選擇。

  在這裡自殺。

  這個念頭閃過,諾德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微光,當然,他並不是真想死。

  他只是想到了自己的籌碼。

  對,自殺,這是他唯一的籌碼。他記得教廷的規則——如果黑松林的人把自己這個明面上派出來的騎士也殺了,那麼老禿頭就有足夠的理由,直接發動戰爭。

  五十多個騎士,總不能像一群待宰的豬一樣,被一槍一個地殺死吧!

  只要對方還畏懼老禿頭,他就有的選,

  這樣想著,諾德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里。他挺直了因為恐懼而有些佝僂的背,從藏身的樹後,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

  河灘上,伊萬蹲下身子,手指熟練地捻起一顆沉甸甸的鉛彈,塞進還帶著硝煙溫熱的槍膛里,然後用通條把它結結實實地捅了進去。

  他剛做完這一切,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不遠處的樹林裡有了動靜。

  嗯?還有人?

  伊萬猛地一抬頭,眼睛眯了起來,死死盯著樹林的方向。

  一個穿著簡陋木頭盔甲的年輕人從林子裡走了出來,伊萬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站在伊萬旁邊的山姆,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那個走出來的年輕人。那小伙子看起來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下巴上剛冒出來的鬍子稀稀拉拉的,臉上像是蹭了灰,一道一道的,髒兮兮的。

  更遠一點的地方,老獵人已經悄無聲息地彎弓搭箭,身體緊繃,箭頭鋥亮。

  「站住!你是什麼人?想幹什麼?」伊萬眉毛一橫,冷硬地厲聲質問,手裡將火槍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

  黑漆漆的洞口,有些嚇人。

  諾德被槍口一指,嚇得一個哆嗦,趕緊把兩隻手舉得高高的,手心朝外,連連擺手。

  「別,別開槍!別殺我!」

  他的聲音帶著點顫音,聽起來很緊張,「我是老禿頭手下的騎士,是……是跟著地上這個傢伙一起奉命來調查殺死巴隆的『怪物』的!」

  「那他死了,你還從林子裡出來幹什麼?」伊萬的槍口沒有絲毫動搖,緊緊地追問了一句。

  山姆和老獵人一左一右,也都是全身戒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自稱騎士的年輕人,生怕他有什么小動作。

  諾德咽了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一下,斟酌了一下詞彙,帶著顫音解釋著:「我……我是想……想給他收屍!」

  「我要把他的屍體帶回黑森林!」他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但那雙高舉著的手,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不可能!」山姆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了,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胸口那個被鉛彈打出來的血窟窿還在往外冒著血泡,子彈肯定還陷在肉里。這要是讓他們把屍體帶回去,老禿頭一看傷口,不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沒想到,那個還在發抖的傢伙,突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個砍頭的手勢。這個動作讓伊萬和山姆的心都往上提了一下。

  「那你們還不如現在就殺了我!」

  「上次你們打死巴隆,我就是他的侍從!老禿頭早就懷疑我了!今天你們又打死了維克多,我還是跟他一起來的!我就這麼回去,老禿頭非絞死不可!」

  「不讓我帶屍體回去,我也是個死!死在黑森林,還不如現在就死在你們手裡!來啊!你們動手吧!」

  諾德雖然渾身抖得更厲害了,但目光沒有絲毫移開,他死死地瞪著伊萬。

  雖然這傢伙是他們之中最小的,可正是他一槍打死了巴隆,一槍打死了維克多!

  「……」伊萬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沒出聲。

  諾德一看他沉默了,心裡頓時覺得有門兒,連忙又往前搶著說了幾句,語速又快又急:「你們要是殺了我,我保證,老禿頭明天就會帶兵殺過來!憑你們想攔住他根本不可能!」

  「別忘了教廷的規矩!」

  教廷……

  「伊萬……」山姆嘆了口氣,看向了伊萬。

  這種事情,他一個人可做不了決定!

  伊萬沒說話,他還在思考。

  對方把他自己的性命當做是籌碼,那麼自己敢賭對方不怕死嗎?

  不敢。

  對方前後的話語雖然有一些衝突,比如一開始他說他自己是騎士,後面又說他是上次跟著巴隆的侍從,可是萬一對方真的是騎士,硬拼著衝上來想要抱抱著地上的這具屍體硬走,或是衝上來送死,那山姆未必能夠在對方死前控制住對方。

  而且,老禿頭既然上次放過了這個傢伙,那是不是說明老禿頭本就在懷疑黑松林找的藉口?

  地上打死的這個,從林子裡衝出來的時候,是直愣愣地朝著自己來的。

  那麼是否意味著老禿頭騎士已經猜測,打死巴隆的是黑松林的武器了?如果對方猜測到了的話,那麼這具屍體其實沒有那麼大的價值。

  倒也可以給對面。

  只是……

  伊萬抬起頭,看著對方。

  他不可能讓對方就這麼毫無代價的拿走。

  「你寫一封信,讓老禿頭來贖你和這具屍體吧!」伊萬冷眼看著對方。

  「……可,可我不識字!」諾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話,可卻不動聲色地看了地上的維克多的屍體一眼。

  他沒猜錯。


  只要他拿出性命作為籌碼,還是能賭博到一線生機的!

  「那你自己先用些情報贖你自己,然後回去告訴老禿頭!來贖這具屍體!」

  「那不行,萬一我走之後,你們不願意再把屍體給我怎麼辦!?說不定我回去之後就直接被老禿頭絞死了!」

  「你們必須現在給我!」

  談判再次中斷。

  伊萬有些不滿地舉起了火槍,對準了這個傢伙。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承認他確實讓這個這個傢伙說出一些情報之後趕緊滾回黑森林堡。可沒想到對方居然能猜出來。

  「那你說,我直接打死你多好!」

  「那你打啊!打死我啊!」

  僵持,對峙!

  忽然……!

  砰!!

  伊萬開槍了!

  槍聲響,落葉飛,鳥驚散!

  嘭!

  重物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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