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靈瞳辨藥救兄急,雨夜舊怨叩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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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正緊,橋上濺起星星點點的水花。

  陳閒立在橋頭,遠遠瞧見兩人撐傘行來。

  左邊那人短打打扮,身形高瘦,步子邁得穩當。

  右邊是個黝黑漢子,執一柄油紙傘。

  待那二人行至百步遠近,陳閒眯眼細看,心裡咯噔一下。

  左邊的,就是二哥陳崢!

  他不敢信,抬手揉了揉眼。

  及至那二人又近了些,約莫五十步光景,陳閒方才確定真是二哥。

  他心頭一熱,慌忙揮手喊道:「二哥!二哥!」

  他急著要告訴身旁的大哥,才扭頭,卻見大哥身子一軟,直挺挺地朝後倒去。

  旁邊的黃叔也瞧見了,顧不得和遠處的兒子黃九招呼,搶上前就要扶。

  忽然一陣風過,又急又熱。

  黃叔被這風逼得倒退幾步,心下駭然:好猛的陽氣!

  再看時,陳壯已然被人扶住。

  那人不是別個,正是方才還在五十步開外的陳崢。

  陳閒嚇了一跳,怔怔地望著二哥。

  只見陳崢面色凝重,低頭查看大哥情形,手放在大哥的額頭上。

  三人之中,最震驚的還是黃九。

  他方才正同陳崢說話,一錯眼的工夫,人就不見了。

  再抬頭時,陳崢已在五十步外扶住了陳壯。

  「這……」黃九張了張嘴,連忙跑過來,心裡嘀咕。

  不是說還曾練出明勁麼?

  這樣的身手,怎麼是尋常人?

  陳崢卻不管這些,只側過臉向身旁的三弟問道:「阿弟,昨晚大哥回來時,可有什麼異樣?」

  說話間,他已扶穩了陳壯,手指掐在他鼻下的人中穴上,力道不輕不重。

  三弟陳閒湊上前來,眉頭蹙著,一張臉上全是憂懼。

  他想了想,回道:「昨夜大雨,大哥冒雨跑回來,我瞅見他肩膀不大得勁,像是傷了。

  方才我爬到他肩上時,也覺得他身子發僵。」

  陳閒說著,臉上懊喪。

  旁邊的黃叔插嘴道:「昨晚上我便瞧出阿壯肩膀傷啦,只是他使眼色止住我不叫說。

  說是怕阿弟聽著瞎擔心。

  他還硬要在這兒等你,怕是雨里來回一趟,又惹上風寒了。」

  陳崢點點頭。

  情況與黃叔說的大差不差,只是更重了些。

  大哥已燒得渾身滾燙。

  他解了大哥身上的蓑衣,眼光一掃。

  果然,肩膀處纏著布條,繃帶上還滲著血水,顯是淋雨泡發了。

  加上這一場高燒,不容輕慢。

  陳崢心頭一緊,卻先伸手擋開三弟的目光,不叫他多看。

  隨即抬頭,朝陳閒擠出個笑。

  三弟見他笑了,那顆怦怦亂跳的心才稍稍定下來。

  陳崢一彎腰,將大哥背到身上,反手揉了揉三弟的腦袋瓜:

  「別怕,有二哥在。大哥也會沒事的。咱這就去尋郎中。」

  話音未落。

  黃九已將手中的油紙傘遞過來,陳崢也不推辭,順手接了。

  一旁的黃叔瞧著,不由得怔了一怔,朝自家兒子瞥了一眼。

  他心下明白,這小子能平安回來,十成十是倚仗阿崢出手。

  黃叔咳了一聲,聲音沙沙地說道:「阿崢,西沽那一帶……水太深了。

  如今幾家藥鋪早關門了,沒人敢開張。」

  他略頓一頓,又補道:「你若想尋郎中,只得往南市地勢高的那塊去,找亮燈的地方。」

  陳崢點點頭,只道:「曉得了。」

  黃九立在旁邊一直沒吭聲,眉頭鎖得緊。

  陳崢看他一眼,開口道:「送你爹回吧,他淋了一夜雨,別再受了寒。」

  黃九這才應聲道:「哎!那……阿崢你路上仔細些,瞧完病,就趕緊背大哥來我家住!」


  他雖是素日沒心沒肺,可先前馬三娘嚷嚷的話,他也聽進去了,陳崢家屋子塌了。

  陳崢略微一愣,朝黃九看了一眼,隨即點頭。

  轉身撐開傘,邁步朝南市走去。

  陳閒小跑跟在二哥身後。

  橋底下,電燈泡忽明忽暗。

  黃九望著陳崢背影消失在雨霧裡,心裡沉沉地墜了一下。

  他覺得這兄弟跟他差不多的年紀,肩上卻壓著太多事。

  雖說這幾日不見,仿佛變了個人,可到底還得一步一步往前走,連歇也不敢歇。

  「咳咳!」

  「還看?人影都沒了。」

  黃叔把自個頭頂的草帽,摁到兒子黃九頭上,眯眼打量:「說說,怎麼回來的?」

  「就這麼回來的唄,您兒子福大命大——」

  話沒說完,黃叔啐了一口:

  「呸!要不是你老子我早年學過些旁門左道,你小子早躺亂墳崗了,明白不?」

  「一天天鑽錢眼裡去了是吧?」

  「買命錢!那玩意是能隨便伸手的?!」

  他說著說著嗓音就哽住了,伸手擰黃九的耳朵。

  黃九不敢躲,硬生生受著,脖頸挺得直直的。

  「爹!我哪兒懂這個?您自己把那套玩意捂得嚴嚴實實,又不傳我!」

  「術能隨便練?」黃叔壓低聲,鬆了手,「沒根骨的人練了,就是燒命!」

  「行行行,我不練總成了吧?就學家里那套三招崩拳,夠用了!」

  黃九撇撇嘴,甩了甩手。

  黃叔沒理會他那副腔調,只死死盯著他眼睛:

  「你跟老子掏心窩說,這次能回來……是不是靠阿崢?」

  黃九不點頭,也不搖頭。

  他和陳崢光屁股玩到大,如今是過命的交情。

  有些事,阿崢雖沒說,但他心裡清楚。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嚷嚷就是自找麻煩。

  可問話的是他親爹。

  他只能這麼僵著。

  黃叔心裡有數了。

  「往後多跟阿崢走動。人家救了你的命,這情分,咱黃家得還。」

  父子倆邁開步,蹚過水窪,往家裡趕。雨點砸在布褂上,啪嗒作響。

  「您兒子我不傻,剛才不也說了嘛,等阿崢給壯哥請完郎中,就喊他來家住幾天?」

  「咋,爹您不樂意?」

  黃叔搖頭:

  「不是不樂意。是老陳家那三個小子,個個心裡清楚。

  凡事靠自己,自個才靠得住。

  寄人籬下的事,他們不干。」

  「啊?可他家房子塌了,不住咱這,能住哪兒?」

  「南市是老城裡地勢最高的地段,那裡有的是院子。」

  「爹您剛才是故意的?」

  「總算還沒傻透。」

  「不行!這暴雨天的,有院子賣也是天價!我去找他!」

  黃九扭頭就要走。

  「急什麼!」黃叔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塞過去,

  「拿去,給阿崢的謝禮。人家救了你條命。」

  「爹,您不懂我跟阿崢的交情!」

  「一碼歸一碼,親兄弟,明算帳。」

  「得,聽您的。」黃九捏了捏紙包,「裡頭是啥?咱家那三招崩拳?」

  「你整天惦記的那套左術。」

  「啥?您不是說這玩意燒命嗎?還給阿崢?」

  「阿崢陽氣旺,應該行。」

  黃九愣在原地,還沒回神,黃叔已經擺擺手,連聲催他:「快去,別誤了事!」

  黃九攥緊油紙包,一扭頭,拔腿便往南市跑去。

  再說陳崢這頭。


  他背上馱著大哥陳壯,一隻手兜住大哥的腿彎,另一隻手撐著把油紙傘。

  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四下里渾水橫流,好些地方積了齊膝的深窪。

  陳閒年紀小,不敢亂踏,只緊盯著二哥的腳跟,他踩哪兒,自己就踩哪兒。

  怪的是,陳崢像是早勘過路,總能在茫茫水色中尋到硬地。

  一步步繞開那些打旋的暗坑。

  「二哥……」陳閒微微喘氣,話到了嘴邊又縮了回去。

  陳崢頭也沒回道:「屋塌了,是吧?」

  「啊?二哥,你……你咋知道的?」

  陳崢只點點頭,傘沿雨水成串滴落。

  陳閒聲音低了下去,幾乎囁嚅:「那……咱以後沒家了?」

  陳崢空出托著腿彎的那隻手,胡擼了一把小弟的腦殼:

  「盡說喪氣話!有二哥在,能叫你們睡大街?

  老話講得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咱不光要治大哥的病,還要換處敞亮院子!」

  「真……真的?」陳閒抬頭,眼睛裡倏地閃出點亮光。

  「二哥啥時候騙過你?」

  陳閒抿緊了嘴沒吭聲。

  在他想來,二哥能平安回來,已是老天開眼。

  往後日子,只要哥仨在一塊,能把大哥的病治好,就算睡大街上,他也認。

  一路過去,儘是災後的狼藉。

  碎磚亂瓦泡在水裡,好些老百姓蜷在半塌的牆根下,死活不肯挪窩。

  租界裡的洋大人、闊老爺們,若是在此,大約覺得這幫窮鬼愚不可及。

  牆要是再塌下來,豈不是自尋死路?

  可他們哪裡知道,這破屋爛瓦,是這些拉洋車、扛大包、窮了半輩子的人。

  一塊塊大洋攢出來的指望。

  一場大雨,說沖就沖沒了,你讓他們往哪兒走?

  更有那黑心奸商,專趁這種時候發昧心財。

  兄弟倆走過一家門面光鮮的藥鋪,青磚門臉,門口堵著好幾撥人。

  一個穿著短褂的漢子,跪在積水裡,不住磕頭:

  「掌柜的,行行好,賒一劑藥吧!娃燒得直說胡話,熬不過去了……」

  店裡夥計穿著乾淨的藍布長褂,嫌棄地揮手道:

  「去去去!沒錢瞧什麼病?當這兒是善堂啊?快滾,別髒了門檻!」

  漢子還在哀求,夥計抬腳作勢要踹。

  旁邊還有個老太太,從懷裡摸出個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幾枚大洋,哀聲道:

  「小哥,就照這點錢抓點藥渣也行啊……」

  夥計鼻孔里哼了一聲,看也不看。

  陳閒下意識攥緊了懷裡包袱。

  裡頭有十幾塊大洋,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他的手心滲出汗來,心裡打鼓:這錢,夠嗎?

  陳崢收回目光,朝身旁的阿弟一擺手,低聲道:「跟緊點,走這邊。」

  兩人拐進一條窄巷。

  青磚牆根泛潮,縫隙里擠著綠苔。

  越往深處走,人氣越淡。

  阿弟四下張望,忍不住扯了扯陳崢的衣角:「二哥,這路你沒記差吧?」

  陳崢沒立即答話,嘴角略略一揚,眼裡清光微動。

  他想起上回老丁帶他來時,自己也問過差不多的話。

  巷子窄而深,拐了兩個彎,一股淡淡的藥氣漫過來。

  眸術運轉,循著味找去,果然見一塊舊匾,濟生堂。

  門面很窄,前頭卻擠滿了人。

  多是窮苦人,蹲坐在石階上,有的咳嗽,有的拿草紙捂著額,靜靜候著。

  不比街心那家氣派的藥鋪,這邊沒有玻璃櫃檯,也沒有大聲吆喝的夥計。

  只有兩三個夥計低頭抓藥、包藥,腳步急卻不出聲。

  一個年輕夥計抬頭瞧見他們,微微點頭,手裡還沒停,只說:「裡邊請。」


  陳崢將大哥往上託了托,側身擠進去。

  阿弟跟在後頭,忍不住小聲嘀咕:

  「都是藥鋪,街心那家亮堂得很,這邊又偏又舊……可好像不一樣。」

  陳崢沒回頭,只低聲回了一句:

  「親不親,看人,不看鋪。」

  陳崢一邊說著,一邊喚出道書。

  他凝神細看,眸中似有金光流轉。

  原來是「明境止水瞳」變成了「靈樞金瞳」。

  書上墨跡漸顯,一筆一畫好似活的:

  【明境止水瞳】→【靈樞金瞳】

  【靈樞金瞳:察異氣,觀氣血,有夜視之能。

  金氣銳利,可析病源;水氣綿柔,善辨藥性。

  金水相濟,化生靈樞,遂使藥石效力倍增】

  陳崢心下轉念:「這便能看見病氣與藥氣了麼?」

  他不言語,只側過臉去望伏在他背上昏睡的大哥。

  大哥呼吸沉重,額頭上凝著一團烏黑氣,沉沉壓下,宛如墨汁滴入清水,滯重不散。

  「這便是病氣罷……」陳崢暗自心想。

  他再抬眼看向面前那排藥櫃。

  抽屜三排九列,每隻上都貼著泛黃紙條,寫著藥名。

  有點點青光自屜縫透出,或濃或淡,如夜中流螢,是藥氣外顯。

  陳崢不覺走近兩步,細細感受下,覺得青光沁潤,微涼如玉。

  他回頭又望大哥額間那抹黑氣,眉頭漸漸鎖緊。

  「這是怎的了?」

  櫃檯前,那位戴著眼鏡的老先生,瞧見陳崢背著人進來,開口問道。

  陳崢將肩上的人小心卸下,阿弟趕忙用身子撐住。

  台上的燭焰跳了一跳,照見大哥灰敗的臉色。

  「我大哥,」陳崢聲音發緊,「受了風寒,傷口還化膿了。」

  老先生探身看了看傷處,眉頭漸漸擰起。

  他朝門外努努嘴,壓低了聲:

  「瞧見沒?門口十個人里,有八個是這種症候。」

  又指了指空了大半的藥櫃,「茯苓、連翹早就斷了貨,黃連只剩些碎末子。」

  聞言,阿弟的雙手用力攥緊了拳頭。

  「不過……」老先生轉身拉開抽屜,取出個粗紙包,

  「我讓夥計跑了三家相熟的藥鋪,湊出這些金銀花。」

  紙包攤開,裡頭是蔫黃的花瓣,摻著些碎梗,「藥性差些,總比沒有強。」

  陳崢盯著櫃檯上的那點藥草,眉頭微擰。

  藥草上的青光藥氣淡得幾乎瞧不見,他心裡明白,這點藥,治不了大哥的病。

  身旁的長條凳上,大哥陳壯半倚著牆,呼吸一聲重過一聲。

  陳崢心裡發急。

  既然尋常治風寒的藥材不管用,那就只能自己配伍,君、臣、佐、使。

  再搭幾味類似的藥材換進去。

  若在從前,他定然兩眼一抹黑,可如今他能隱約瞧見病氣與藥氣。

  既如此,若能配出一方藥氣足能壓過病氣的方子,大哥或許就有救。

  他暗自強定心神,略一拱手,朝櫃檯後的老先生說道:「您老辛苦。」

  老先生正拈著一把小秤配藥,聞聲抬頭。

  燭光搖曳下,他眯眼打量來人。

  這後生有些面熟,寸頭,肩寬腰直,像是吃把式飯的。

  再一想,記起來了。

  好像是學堂老丁的弟子,帶來買過藥。

  陳崢掏出兩塊大洋,輕輕放在檯面上,聲音沉穩:

  「老先生,恕小子冒昧,能否行個方便,容我自個兒揀幾味藥?」

  老先生手上動作一頓。

  他放下藥秤,緩緩起身,兩道眉毛抬了抬:

  「你自己抓藥?你才多大年紀,十八有了沒?懂得配伍君臣?」


  陳崢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家師略傳授過些皮毛。眼下大哥病重,尋常方子見效慢,願意一試。」

  頓了頓,他又道:「出了事,自個擔著。」

  身旁的陳閒心頭怦怦跳,卻不敢說話打擾。

  聽見這話。

  幾個夥計不由得停了手中活計,紛紛朝陳崢打量過來。

  只見這人生得眉目清朗,卻年紀輕輕,瞧著不過十八出頭模樣。

  十八歲,莫說在藥鋪里獨當一面,怕是連正經出師都未必夠格呢!

  一個夥計,故作老成,搖頭嘆道:「如今的年輕人,真是越發莽撞了。」

  旁邊配藥的小學徒也跟著,嘴裡嘟囔:「別是連藥戥都使不利索罷?」

  片刻後,老先生好像沒聽見學徒們的嘀咕,緩緩點頭。

  「既如此……你來。」

  他側了側身,讓出位置。

  陳崢深吸一口氣,上前的同時,目光掃過一排排墨字藥名。

  伸出手指,先拉開「野菊花」匣。

  只見匣中僅餘零星幾點,顯然已不足數。

  陳崢動作稍頓,隨即轉向下一格,取了些「紫花地丁」,氣微辛散,清熱解毒之力頗強,可暫為君藥;

  再取「防風」,祛風而不燥,解表透邪,可為臣;

  原本想用「黃芩」清熱瀉火,拉開卻發現藥匣已空。

  陳崢神色不變,順手拈起「魚腥草」代之,氣腥寒涼,清癰排膿,正合傷口化膿之症。

  老先生在一旁負手看著,並不出聲,只見這少年眉目凝定,雖急不亂,竟然真有幾分行家氣度。

  倒叫方才背地嘀咕的學徒看得怔住了。

  老先生扶了扶眼鏡,暗自嘀咕:「藥不全,他倒會轉彎……」

  眾人面面相覷,鋪子裡一時只聽得見藥材落秤的沙沙聲。

  直到陳崢欲取「柴胡」退熱,老先生才緩緩開口:

  「柴胡雖好,但你大哥汗多體虛,恐其發散太過。」

  陳崢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老先生,隨即點頭:

  「多謝您老提點。那我用『青蒿』無妨吧?清虛熱而不傷正。」

  他言語恭敬,手下卻毫不遲疑。

  後又取「天花粉」清熱生津、「薏苡仁」利濕排膿。

  最後仍以「甘草」調和諸藥,顧護中氣。

  他將藥材逐一稱准,以草紙包好,系上麻繩。

  雖臨時更替數味,卻仍緊扣解毒退熱,排膿愈瘡之法,君臣有序,替補有據。

  老先生微微頷首,終是露出一絲笑意。

  「多謝您老成全。」陳崢再次拱手,將那兩塊大洋往前推了推。

  老先生也沒客氣,隨手收下:「去旁煎藥罷,你大哥的傷口,我讓人幫你換布。」

  陳崢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讓阿弟看好大哥。

  自己入了旁邊的煎藥房。

  老先生瞅著陳崢的背影漸行漸遠,不由得低聲,自言自語:

  「老丁啊……你這徒弟收得可真不賴。

  連我這把老骨頭,瞧著都眼熱,恨不得搶過來當自個兒的徒弟哩。」

  他說罷,輕輕搖頭,嘆了口氣,轉過臉來。

  瞅向旁邊那幾個愣頭愣腦的夥計和學徒。

  他們一個個杵在那兒,大氣不敢喘。

  「你們也瞧瞧人家,」

  老先生聲音不高,卻聽起來很刺耳,「年紀比你們小上一截,就能自己配方子了!

  你們呢?整天摸魚混水,方子背不全,藥性辨不清!」

  那幾個夥計學徒,聽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有人低下頭搓手,有人偷眼瞅旁人,全都啞口無言。

  誰想得到,這麼個年紀輕輕的小子,居然能把自個做到君臣配伍?

  他們這幫人,自詡在藥堂里混了幾年,反倒被一個後生給比下去了。

  「還愣著做甚?趕緊換布啊!」


  櫃檯邊的夥計回過神來,連聲應著,捧過銅盆里的新紗布。

  陳閒立在旁邊,嘴角悄悄揚起,眼見二哥這麼厲害,心裡不由得升起驕傲。

  那夥計上前,輕手輕腳地給大哥肩頭的傷處換繃帶。

  陳閒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可他轉念又惑,二哥什麼時候學的醫?從前也沒聽他提過。

  正思量間,就見陳崢端著一碗濃藥邁進門檻,藥氣裊裊漫開。

  他也不多話,上前托起大哥的背,慢慢將藥湯一匙一匙餵下去。

  不過半刻,大哥喉頭微動,眼皮顫了幾下,額上滲出密密細汗,順著頭髮流淌。

  陳閒忙湊前拭汗,手背觸到皮膚。

  是涼潤的,先前火燒似的熱,退下去了!

  一旁坐著的老先生也探身過來,三指搭脈。

  閉目凝神片刻,再睜眼時,不由得亮出光彩:「脈象穩下來了,熱也退了。」

  他又俯身細看傷處,忽然道:「咦?」

  「這膿怎麼去得這樣快?」

  眾人聞聲都湊近看,果然創口乾淨了許多,腫也消了幾分,看向陳崢的眼神都多了幾分驚異。

  老先生捻須沉吟,抬眼望向陳崢手中那隻藥碗,心中也是暗驚。

  這方子……有如此奇效?

  老先生想起那兩塊銀元,心裡好生懊悔。

  方才怎就一時糊塗,收下了陳崢的錢?

  要知道,這每個方子,都是醫家無數心血凝成的。

  像陳崢這般年紀,一張方子用下去立刻見效的,百里也難挑一。

  如今錢已收下,再要問人家賣不賣方子,這話可怎麼開口?

  陳崢卻好似沒留意老先生的為難。

  他只盯著那碗藥湯。

  但見一縷青氣自藥湯中升起,與他大哥身上纏繞的黑氣糾纏在一處。

  不過片刻工夫,黑氣便潰散無蹤。

  病氣既除,再將養三兩日,人便能大好了。

  他心下稍安,旁邊三弟擠眉弄眼地要誇他「二哥真神!」,卻礙著在藥堂里,不敢放肆。

  只偷偷比出兩根大拇指。

  陳崢揉了揉三弟的腦袋,轉向一旁:「老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

  老先生略一頷首,二人便掀簾轉入後院廊下。

  陳崢直截道:「老先生可是想要先前那個方子?」

  老先生見他點破,索性也不再遮掩,「丁師傅收了個好徒弟啊!你開個價吧。」

  陳崢道:「上回小子來抓藥,覺著您鋪子裡那虎骨強筋散實在見效。

  不知日後……能否請老先生行個方便?」

  「你那方子雖好,要想換我的虎骨強筋散,卻還差得遠哩。」老先生搖頭。

  「您老誤會了,」陳崢拱手,「小子是想討個便宜,日後若來抓這虎骨強筋散,能否算得便宜些?」

  老先生捻須沉吟片刻,眼角皺紋微微舒開:「我那方子本錢不過一塊大洋,以後你來抓藥,便按本錢給你也成。」

  「多謝老先生。」陳崢一笑。

  練武所需的藥方搞定了!

  他壓下心頭的喜悅,又問:「小子陳崢,還不知老先生名諱?」

  「怎麼,老丁沒同你說過?」

  「家師只說自己姓丁,名號卻未曾提起。」

  「無妨,待他來日親自傳你打法時,自會告知的。」

  老先生微微一笑,「老夫沈伯安,字仁之,往後喚我沈伯便是。」

  陳崢恭恭敬敬叫了一聲:「見過沈伯。」

  「阿崢,你是西沽人吧?今夜這一場潑天大雨,那邊水勢如何?」

  陳崢抬起眼皮,聲音有些沉:「水勢很大,屋裡都淹了,炕沿下頭能漂起鞋來。」

  沈伯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他端詳著眼前後生,緩聲道:「這麼著吧,你小子若是不嫌棄,暫且在我這兒擠一擠?」


  陳崢拱手道:「多謝沈伯關照。只是還得勞您替我照看一會兒大哥,等我尋著落腳處,便來接他。」

  沈伯心下明白。

  他賞識陳崢精通君臣佐使的配藥才學,自是願意行個方便。

  可若仗著這點賞識就賴著不走,便是這後生不識趣了。

  好在陳崢很懂分寸。

  沈伯不由得又高看他一眼,便多了句嘴:「你要是想租房,出了巷子往左拐,見到『腳行』的招牌,進去打聽打聽。」

  他壓低了嗓門:「如今腳行跟劉督軍那邊搭上了關係,搞了個什麼『保安委員會』,權力大得很!

  這一片的院子租賃,都歸他們管。」

  陳崢點頭:「記下了。」

  「成,我這兒病人也該多了,你去忙你的。」

  沈伯拍了下他的肩,又添了句,

  「雨這麼大,光有錢也難辦事。

  若是實在沒處去,還是回來,陪我這老頭子嘮幾天嗑,我也是歡喜的。」

  話音落下,沈伯轉身撩開門帘,便進了前堂幫忙。

  陳崢目送他離去後,小心翼翼地背起大哥,走向廂房,將人安頓在板床上。

  大哥睡得沉,鼾聲一陣接一陣,十分安穩。

  陳崢心裡略定,轉頭望出窗外。

  雨還在下,密密連連,沒有要停的意思。

  他拎起那把油紙傘,便要出門。

  「二哥,你這準備是去腳行吧?帶上我一道。」

  陳閒原本坐在條凳上,這時站起身開口。

  「你留著,照看大哥。」陳崢沒停步,只微微搖頭。

  「大哥在這兒有老先生照應,出不了事。你一個人去腳行,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陳崢回頭咧嘴笑了笑,眼角擠出些許疲乏。

  「二哥,你忙了一整夜,沒合眼。

  才回來,就又為大哥的病奔波,又張羅落腳處。

  我也是姓陳的,總不能光站著看。」

  陳閒話說得急,卻一句一句踏實,

  「再說,二哥你莫非忘了?

  這些年來,腳行那幫潑皮收了我們多少保護費?

  特別是那個吳德!

  他收咱們的錢,折現大洋,都快夠買下一間小院了!」

  他吸了口氣,往前邁了半步:「萬一這回他們不肯罷休,跟你動手呢?

  多我一雙拳頭,好歹能互相照應。」

  陳崢怎麼會忘記被吳德帶人上門,收保護費的日子。

  若是沒有那些日子,保不齊現在陳家兄弟都能盤下一間鋪子,做個小本生意了。

  哪裡會過得如此艱苦?

  壓下念頭後,陳崢凝神看了阿弟片刻,終於點頭:「成,跟我來吧。」

  陳閒趕忙抓起包袱,兄弟倆一左一右,撐開傘踏進雨幕中。

  陳崢兄弟兩個依著沈伯的話,出了巷子便向左轉。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路上也愈走愈亮。

  電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黃光暈開在路面上。

  兩旁的人也多了,多是短打扮的苦力,也有穿長衫的,都朝著一個方向涌去。

  人堆前面排出老長的隊伍,慢吞吞向前挪動。

  陳崢抬頭看,前面一座高大門樓,懸著黑底金字大招牌。

  寫著「津門腳行」四個字。

  那招牌掛得極高,約莫有三四層樓那麼高。

  可更扎眼的卻是另一塊更大的招牌,竟然比腳行的還高出一截。

  白底黑字,赫然五個大字:「保安委員會」。

  陳崢心裡咯噔一下,暗想道:沈伯說的話果然不假,這腳行當真同租界裡劉督軍的人勾連上了。

  「二哥,這許多人排隊是做甚?」陳閒扯了扯陳崢的衣角,仰頭問道。

  陳崢不語,只微闔雙目,眼中掠過一絲淡金光芒,朝隊伍盡頭望去。


  水氣朦朧,只見得人影幢幢。

  反倒是一扭頭,瞥見個黝黑漢子蹲在牆根底下。

  頭上扣著破草帽,褂子洗得發白,不是黃九是誰?

  二人眼光一對,黃九哎喲一聲,忙壓低了草帽。

  三兩步躥過來,照著陳崢肩頭就是一捶:「好啊阿崢!

  我爹說得真真的,你小子一準來這租房子!

  我候了你半日,正要走人,倒叫你撞上了!」

  陳崢將他手一拍:「黃叔可平安到家?雨大路滑,沒摔著罷?」

  「咳!那老不死的硬朗著呢!」

  黃九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順手就揉亂了陳閒的頭髮.

  陳閒蹙眉,躲開他的手:「九哥,你還沒說呢,這長隊究竟排的什麼?」

  黃九道:「還不是跟你們一樣,搶著租房!

  今晚那場瓢潑雨,誰不怕明天又下?

  南市地勢高,磚瓦房到底牢靠些。」

  他指了指隊伍中間幾個挎著包袱的老幼,

  「瞧見沒?那是西沽老李家的,昨夜屋全塌了。

  天沒亮就拖家帶口來碰運氣,但凡有便宜屋子,擠破頭也要租下!」

  陳崢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但見人群中有縮脖搓手的漢子。

  有抱著嬰孩哄勸的婦人。

  還有蹲在牆角啃窩頭的老人。

  泥水順著路縫流淌,草鞋印疊了一重又一重。

  陳崢瞧著攢動的人頭,個個短褂長衫的,擠作一團。

  隊伍從門口一直甩到街尾,怕是排到明日這時辰也未必能輪上。

  身旁的黃九,也是懂得這個道理。

  他扯了扯陳崢道:

  「阿崢,咱別耗著了。走,我領道兒,回家去!叫俺姐下面給你吃!」

  陳崢沒動,眼睛還是瞧著隊伍盡頭的情況。

  「你瞧瞧這陣勢!」黃九撇下嘴,「正經排班要等到猴年馬月?咱犯不上在這兒乾熬。」

  黃九像是生怕阿崢不答應似的,繼續道:「俺姐抻的麵條可是一絕,」

  他說得興起,比划起來,「韭葉寬,高湯煨著,再窩個荷包蛋,管叫你吃了這回想下回!」

  陳崢嘴角一扯,笑了笑:「大黃,來都來了,橫豎得瞅瞅。」

  「啊?」大黃梗著脖子,連連擺手,「別介!使不得!」

  猶豫片刻,他湊近了些,選擇說出實情:

  「阿崢,眼下腳行當值,專管租契的可是吳德那傢伙!」

  陳閒聞言臉色倏地發白,似乎是想起了那些被人收保護費的日子。

  他拽住陳崢的衣角:「二哥,咱……咱回吧?」

  「慌啥?」陳崢拍了拍他的手,

  「咱是上門做生意的,又不是打架,進去瞧瞧。」

  「他還能上來就攆咱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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