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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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點打得橋面噼啪作響,人群在雨水中瑟瑟發抖。

  萬國橋的鐵架在水汽中模糊不清。

  橋這頭租界裡的燈光,明晃晃,不像舊城區這邊一片漆黑。

  要知道,暴雨下了一夜,勢頭雖然小了,但堤壩依舊塌了。

  通往租界的萬國橋上早已人山人海。

  橋上擠得滿滿當當,全是舊城區的窮苦人。

  有穿破襖的漢子,有包頭巾的婦人,還有光腳板的小孩子。

  個個渾身透濕,面色惶惶,有些連把傘都沒有。

  緣故簡單,無非是想進租界逃條活路。

  像西沽的地勢低,窩棚區的房屋經不住大雨,十有八九都塌了。

  再待下去,只怕性命難保。

  可租界裡的洋人老爺和軍警巡捕,哪肯放這許多人過去?

  故而萬國橋兩頭都設了卡子。

  一頭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安南巡捕,尖斗笠,黃制服,手持短棍。

  另一頭是直隸督軍警備處的兵,穿著黑衣軍裝,背著老套筒。

  百姓們只敢往軍警這邊涌,圍作一團哀求。

  一個花白鬍子老漢顫聲道:「老總,行行好,放我們過去罷!

  過去尋個屋檐蹲一夜,絕不驚擾老爺們……」

  抱孩子的婦人帶著哭腔,接話道:「就是給個狗洞鑽也認了!再淋下去,娃娃要發燒了。」

  站崗兵士把槍一橫,眼睛一瞪:「滾!再往前擠,老子開槍了!」

  眾人嚇得往後一縮,卻又不肯散去。

  去年海河上飄著的那些「河漂子」,人人都忘不了。

  那是惹惱洋人吃槍子的。

  在自家地界上,叫洋人欺壓,聽著簡直好像奇聞怪談,津門衛的老百姓卻早是司空見慣。

  故而,巡捕房那邊反倒清靜下來。

  那幾個安南巡捕,青布制服裹在身上,銅鈕扣鋥亮,雙手按在牛皮槍套上。

  冷眼睨著橋頭涌動的人群,嘴角微撇,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氣模樣。

  人群末梢,陳閒縮了縮脖頸。

  他披一領破舊蓑衣,懷裡個小包袱,早被雨水浸得透濕。

  頭髮黏在額上,水珠順著腮幫不斷流下。

  「大哥,」他嗓音發澀,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口,「家裡屋塌了,二哥若是回來,尋不見咱們,該如何是好?」

  身旁大哥也是同樣裝束,蓑衣下擺滴水。

  他伸手揉了揉陳閒的腦袋,低聲道:

  「莫慌,咱就在這橋頭候著。你二哥命硬,定然平安歸來。」

  陳閒不再言語,仰面望天。

  雨絲細密,比傍晚時分小了些,天色透出些灰白。

  他轉眼瞅了瞅一旁的黃叔。

  黃叔兩手攏在袖管里,脖頸伸得老長,兩眼直勾勾盯著橋對岸,眉心擰成個山。

  突然間。

  黃叔面上透出一點喜色,哎了一聲道:「阿壯,橋那頭好像是你家老二!

  你替我瞧瞧,旁邊可有個瘦長個子?

  莫不是我家小九?」

  陳壯兄弟二人一聽,登時精神一振。

  只是人潮洶湧,橋這頭與那頭隔得遠,哪怕踮起腳,也瞧不真切。

  陳壯回頭看了眼阿弟陳閒,說道:「三弟,你坐我肩頭上,望得清楚些。」

  陳閒略一遲疑,道:「大哥的肩膀前日才扭過,我怎好……」

  話未說完,陳壯一擺手,咧嘴道:「天天碼頭扛貨,二百斤的麻包都壓不垮我,你這點分量算個甚麼?快來!」

  陳閒見大哥已蹲下身,只好一咬牙,偏身坐上肩頭。

  陳壯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脖頸叫陳閒的腿壓得發紅,青筋微微凸起。

  陳閒居高而望,橋那頭光景頓時清楚。

  的確有個人的身形,很像二哥陳崢。

  粗布短褂,手中握一把油紙傘,正同兩個黑衣軍警說話。


  雨聲人聲雜在一處,聽不清言語,但看那人從容神態,想必無甚要緊。

  陳閒心頭一塊石頭落下,不覺眼眶發熱,忙抬手抹了抹。

  黃叔在旁搓手問道:「阿閒,可瞧見小九沒有?」

  陳閒又望片刻,人群涌動,軍警處似乎有人沖卡了。

  他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人太多了,看不太清楚了,也不確定是不是。」

  黃叔嘆一口氣,喃喃道:「唉!這混小子……」

  他轉頭看見陳家兄弟相互扶持的樣子,不由心中暗想。

  陳家這三個兒子,兄友弟恭,踏實肯干,只差一個機緣。

  若有機會,未必不能出頭。

  正想著,只見陳壯把三弟從肩上卸下,兩腳陷在泥水裡,濺起老高的水花。

  他呼哧呼哧喘著氣。

  「大哥,你臉色不好看。」陳閒瞅著他,聲音怯怯的。

  「不礙事,」陳壯拿手抹了把臉,雨水順著他粗眉往下滴,

  「你二哥……真瞧見了?」

  「人堆里亂得很,軍警拿棍子攆人……的確有個人是二哥。」陳閒不忍大哥擔心,說了個慌。

  他也不確定那人是不是二哥。

  陳壯點點頭,胸腔里還拉著風箱:「能平安就好……能平安就好。」

  如今這個光景,租界外的人想進去難,租界裡的老百姓想出來也難。

  他身子晃了晃,鞋底在濕泥里打滑,晃了幾晃才站穩。

  陳閒伸手想扶,他卻站直了身子道:「沒事,大哥沒事。」

  陳閒不敢言聲,只盯著大哥的肩胛骨。

  碼頭扛包的這些年,大哥的脊樑就是一家人的樑柱。

  今夜這雨又冷又密,柱子怕是要叫雨水泡軟了。

  遠處卡子口人影亂晃,幾聲吆喝夾在雨里聽不真切。

  陳閒縮了縮脖頸,心裡頭默念道:二哥呀二哥,你快回來罷。

  這當口,橋那頭可熱鬧了。

  黃九瞧著那幾個大兵手裡黑洞洞的槍口,扯了扯陳崢的衣角,壓低聲音道:

  「阿崢,要不……咱等晌午軍爺放行再過去?你瞧這陣勢,忒嚇人了。」

  若不是陳崢擋在他前頭,他早腿軟了。

  他娘的,平常老百姓,誰教十幾桿槍指過?

  黃九隻覺得褲襠里一陣發緊,咽了口唾沫又道:

  「方才老總不是說了麼?有革命黨混進租界。

  咱們平頭百姓,何苦趕這趟渾水?體諒體諒軍爺的難處?」

  陳崢卻不吭聲。

  他急著過橋,是因為方才瞥見對岸晃過兩個人影,是阿弟和大哥在那兒等著。

  自家人候在那邊,豈有教他們乾等一個晌午的道理?

  只見陳崢面色如常,邁步往前,黃九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瞬,槍子就掀了陳崢的天靈蓋。

  想起今夜種種遭遇,他把牙一咬,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站崗的頭兒是個光頭漢子,生得粗眉闊口,披著雨衣。

  他瞧見陳崢不要命似的走近,眉頭便是一皺。

  旁邊背槍的手下,穿著濕漉漉的灰布軍裝。

  見狀忙要抬槍,卻被光頭伸手虛按下了。

  「甭急。」

  幾個安南巡捕也湊在一旁棚子下避雨。

  他們瞧著陳崢,互相捅咕胳膊肘兒。

  一個叼著菸捲的巡捕撇著嘴,一口津腔:

  「介算嘛事兒?好麼殃兒的往外奔?租界裡還不比舊城區強?」

  另一個操著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夾帶安南口音接茬:

  「腦殼壞掉啦!瞅瞅那邊兒。

  多少人哭爺爺告奶奶要進來,介位可好,愣往外蹽!」

  雨下得正釅,海河上泛起白茫茫的水汽。

  橋上,逃難的百姓擠成一片,哭喊聲夾帶雨聲,聽得人心裡發緊。


  幾個婦人跪在泥水裡,朝租界這邊磕頭作揖,想求個方便。

  軍爺們視而不見,反而把注意力更多放在陳崢身上。

  陳崢手裡油紙傘壓得低,步子穩當。

  人群瞧見他這架勢,漸漸騷動起來。

  有個扎麻花辮的女娃,扯嗓子喊:「快瞧!那人要過卡子!」

  旁邊穿短打的漢子啐了口唾沫:「嘛玩意兒?他能過去,咱為嘛不能?」

  人堆里忽然炸起一嗓子:「沖啊!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人群頓時像開了鍋的滾水,呼啦啦往前涌。

  兵士們架起槍,呵斥聲、哭嚎聲、雨潑聲混作一團。

  光頭漢子卻仍眯著眼打量陳崢,看他一步一步挨近關卡,面色平靜。

  兩人目光一碰,光頭心裡咯噔一下。

  這人眼裡有種說不出的沉穩,和外頭的亂象全然不搭調。

  身旁那個手下趕忙湊上前道:「頭兒,不好!這幫刁民要衝卡!」

  話音還沒落乾淨,光頭巡官已經掣出匣子炮,朝天上就是一槍。

  「嘭!」

  槍聲震得人耳朵發嗡,彈殼蹦到水窪里,濺起泥星。

  方才還朝前涌的百姓,登時嚇得縮了腳步。

  一個個朝後退去,生怕下一槍便打到自己身上。

  槍還在冒煙,光頭反手就給了報信的手下一記耳光。

  「啪!」聲音又清又脆。

  「沒披上這身皮之前,你也是個平頭老百姓。忘了本啦?!」

  手下捂著臉連忙哈腰:「不敢忘,頭兒教訓的是……」

  正這當口,陳崢走上前來。

  他收了油紙傘,雨水順傘尖滴成一條線。

  他朝光頭略一拱手,行的是武師的禮數。

  光頭眯眼打量他。

  見這人穿著短褂,腳下一雙布鞋沾滿了泥。

  「哪的人?」光頭嗓門粗礪。

  「西沽窩棚的。」

  光頭一聽,嘴角撇了撇,心裡覺著有意思。

  這雨下了快一天,窩棚區那邊早淹得爬不上岸。

  人人都巴不得擠進租界尋條活路,眼前這人倒好,反而要出去?

  「雨這麼大,還往外走?」

  他匣子炮還沒收,槍口朝下滴水,「莫非外面有牽掛?」

  陳崢神色未動,只道:「家中還有兩個兄弟。」

  光頭不言語了。

  半晌,他嘿嘿一笑,把槍插回腰裡,點了根煙。

  緩緩吐出一口煙圈。

  「老弟,顧家,我懂。」

  光頭巡官朝陳崢點了點下巴。

  頓了頓,他道:「不是哥們不賣面子,是上峰下了死令子。

  今夜有亂黨混進租界,要起事。

  沒通行證,又不是洋人,一律不准出關。」

  他說得慢,一字一句,像是怕陳崢聽不明白。

  旁邊挨過巴掌的手下捂著臉,斜眼瞅著,心裡嘀咕。

  老大平日對洋人賠笑、對上司哈腰,幾時對西沽窩棚里出來的人,這麼客氣過?

  不就是個窮小子?

  僥倖溜進租界撈生活,還能變了天不成?

  黃九在陳崢身後,大氣不敢喘。

  剛才那一槍響,他褲襠都險些濕了。

  可陳崢卻紋絲不動,只靜靜聽著,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光頭咂咂嘴,把煙扔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回吧,中午再說。」

  陳崢略一沉吟:「敢問,要什麼憑證方能過去?」

  「嘖!你這人怎地這麼不識相!」

  光頭尚未開腔,旁邊一個手下先嚷起來,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陳崢臉上。

  這回光頭沒有掌摑多嘴的手下,只陰沉著臉站在那兒。


  陳崢心下清楚,有些話巡官不便明說,自然要借底下人的口吐出來。

  這道理,他自是懂的。

  「牌子……」陳崢想起林小姐臨去時的話,不覺低聲自語。

  那女人莫非早就料到今夜情形?

  可她一整晚不是都在武館裡,未曾離開,督軍府的事又如何得知?

  他心下狐疑,面上卻不露分毫,只道:「莫非是要看牌子?」

  光頭聞言,神色倏然一變。

  上下打量陳崢一番,咧開嘴,笑道:「你有牌子?

  取來瞧瞧。

  話說在前頭,若是武行自製的腰牌,趁早收起,不要拿來糊弄人。」

  他聲音裡帶著七八分不信。

  這也難怪,能拿到督軍府特頒令牌的,哪個不是津門上,有頭有臉的年輕才俊?

  西沽那地方出來的窮小子,怎麼配有這等物事?

  崗哨的煤氣燈忽明忽暗,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已是四更天了。

  陳崢不慌不忙,自懷中取出一個木牌。

  約莫三寸長,兩寸寬。

  正面勾勒出『明勁』二字,反面是『武師』。

  還有一個小小的「督」字,在燈下泛著暗光。

  光頭湊上前細看,臉色漸漸變了。

  這小子真有牌子?

  瞧著麵皮嫩生,最多不過十八年紀。

  竟然是明勁武師了?

  他跟督軍帳下當差這些年來,莫說親眼得見,便是聽說得也少。

  十八歲的明勁武夫!

  好傢夥!

  真真了不得!

  幸而早先他這雙眼睛亮堂,未曾開罪於他。

  這也正是光頭能在津門,熬成巡官的能耐。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見人先矮三分,處事卻十分老辣。

  雖說聽著慫,可這年月,能吃上安穩飯的,遠遠勝過絕大多數人。

  光頭心念如電。

  隨即爆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了!

  兄弟千萬莫怪罪。」

  他擦了擦腦門上的水,方才那副陰沉表情早已一掃而空。

  「還未請教兄弟怎麼稱呼?」

  「大哥叫我阿崢便好。」

  光頭聞言,面上的緊繃也鬆了下來,連聲道:

  「阿崢兄弟,果然年輕有為,才十八就已經是明勁了。」

  「今夜是哥哥我執勤,脫不開身,改日定要擺一桌,咱們好好喝一盅,你看怎樣?」

  他話里藏話,眼睛瞅著陳崢,生怕這位小兄弟記恨方才的衝撞。

  陳崢臉上沒什麼波動,只嘴角略略一牽。

  「聽大哥安排。」

  光頭漢子登時鬆了口氣,扭頭朝旁邊還發著懵的手下踹了一腳:

  「愣著做甚?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快給阿崢兄弟放卡!」

  手下挨了一腳才醒過神,忙不迭地搬開路障,動作慌張,險些絆倒。

  陳崢將牌子收回懷裡,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這牌子比他想得更頂用。

  亂世裡頭,果然還是得有個名頭才好走路。

  若還是從前平頭百姓的身份,只怕還沒近這卡哨,槍托就已砸到臉上了。

  身旁的黃九登時愣住了,張著嘴,眼直勾勾地瞅著兄弟。

  先前在督軍府那會兒,他光顧著低頭數大洋,沒留意陳崢手裡多了一塊牌子。

  這時候,他耳朵里嗡嗡作響,反覆迴蕩著光頭方才的那句話:

  「十八歲的明勁武夫?」

  嘛?!

  假的吧!


  阿崢這就明勁了?!

  才三天沒見吶!

  好你個陳崢,背地裡偷吃仙丹了不成?

  黃九心裡翻騰不斷,仍是半信半疑。

  這事太玄乎,叫人怎麼信?

  一旁的安南巡捕也看傻了眼,互相遞著眼色,摸不著頭腦。

  他們原本抽菸抄手,等著看津門人內鬥的熱鬧。

  卻見那個平日見了他們,都懶得拿正眼瞧的巡官。

  如今,卻和那個穿短打的泥腿子,稱兄道弟起來。

  胳膊搭著肩膀,熱情得不像話。

  這局面,他們有些看不懂了。

  看不懂的又何止他們?

  橋頭的百姓們,眼見卡子撤開一道口子,還當是老總們發了善心,要放人過路哩,一個個忙不迭地要往前擠。

  冷不防幾個兵痞子架起槍口,黑洞洞地對準眾人,嚇得大伙兒忙縮了腳,不敢再動。

  這時。

  只見那光頭巡官滿臉堆笑,陪著一少一壯兩人走到卡子前。

  有眼尖的便低聲叫起來:「咦!那少年,不是先前過來探問的小哥麼?」

  眾人細看,那少年穿著褂子,腳下蹬一雙磨薄的布鞋。

  應該也是西沽,舊城區一帶的窮苦人出身。

  怎麼有這等顏面,讓巡官老爺親自相送?

  人群里擠著的馬三娘,懷裡摟著小閨女,手裡牽著半大兒子,看得呆了。

  她眯著眼仔細辨認。

  那少年眉眼,就是跟著武瘋子練把式的阿崢啊!

  三娘心裡嘀咕:陳家的阿崢,幾時這麼有出息了?

  此刻,光頭巡官湊近陳崢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陳崢聽罷,略一沉吟,便道:「大哥,這位是我兄弟,也是西沽窩棚里滾出來的苦哈哈。

  今兒個……能行個方便不?」

  旁邊的黃九聽了,胸口一熱,暗想:好兄弟!方才疑心你背著我,偷吃仙丹的事,今日便一筆勾銷!

  光頭巡官咂了咂嘴,嘆口氣,拇指食指悄悄搓了搓。

  陳崢會意,這是要加錢哩!

  他從兜里摸出兩塊大洋,正要遞過去,不料那光頭忽然咳嗽兩聲,背過身去揮揮手:

  「咳……這雨天站崗,受了風寒,我就不遠送了,兄弟請便。」

  陳崢心念電轉,頓時明白過來。

  他朝旁邊那個剛挨過耳刮子的兵痞,招了招手。

  那人見老大對這少年都如此客氣,忙不迭跑過來。

  陳崢搶先開口:「夜裡雨大,這點小錢給弟兄們打壺酒驅驅寒。」

  花錢辦事,人情世故,得懂。

  說話間,兩塊大洋已滑進對方衣袋。

  那人摸著沉甸甸的衣袋,頓時眉開眼笑,親自護送陳崢二人過了卡子。

  走出老遠,百姓們紛紛避讓。

  陳崢拍拍兵痞的肩膀,隨口問:「咱們大哥的名號是?」

  兵痞躬身答:「常英,常爺。」能叫『爺』的人物,都不簡單。

  陳崢點點頭,揮手讓他回去。

  正要轉身,卻瞥見人群里的馬三娘。

  陳崢快走兩步:「馬嬸?您怎麼在這兒?」

  馬三娘側過臉,頰上飛紅。

  她懷裡的小閨女怯生生探出頭,濕漉漉的髮絲貼在額頭上。

  三娘訕訕道:「真是阿崢啊……嬸子還當看花了眼。」

  陳崢見她蓑衣盡濕,兩個娃娃卻裹得嚴實。

  當即收起自己的油紙傘遞過去:「嬸子撐著罷。」

  「這……這怎麼好……」三娘話音未落,陳崢已拉過黃九:「我有兄弟撐著。」

  馬三娘這才千恩萬謝地接了傘,低聲提醒:「阿崢,你家屋牆讓雨泡塌了……」

  陳崢心頭一緊,面上卻笑笑:「曉得了,謝謝嬸子。」說罷拱手作別。


  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有婦人擰著自家兒子的耳朵嘀咕:「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老人們盤算著天晴後,要去拜祖宗,求子孫也能這麼出息。

  也有那眼紅的撇撇嘴:「傻小子,租界不好待,卻往老城裡鑽!」

  幾個潑皮盯著馬三娘手裡的新傘,蠢蠢欲動,卻被折返的兵痞一眼瞪了回去,趕緊縮進人堆里去了。

  馬三娘覺著心口窩一熱,眼眶有些發酸。

  她緊緊抱著孩子。

  「阿崢這小子…真是出息了,有能耐護著左鄰右舍哩。」

  她望著頭頂的雨絲,喃喃自語。

  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心裡暗道:「怎麼偏偏就他家的屋牆塌了?

  老天爺專挑老實人作踐麼?」

  馬三娘朝陳崢離去的方向望了許久。

  人影早已模糊,只剩一柄油紙傘在蒙蒙雨中晃悠。

  傘下擠著兩個半大少年,褂子挨著褂子。

  橋上行人都側目,眸光皆追著那柄油紙傘打轉。

  多是羨慕,也有幾分藏不住的酸妒。

  黃九覺出身上暖烘烘的,這種被眾人盯著瞧的滋味,他還是頭一遭嘗到。

  他偷眼瞟身旁的陳崢,沉默片刻,還是開口了。

  「阿崢……」黃九嗓子眼發乾,話在嘴巴里,滾了幾滾才吐出來,

  「先前老總說的……你當真練出明勁了?」

  雨點敲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陳崢略偏過臉,眼角餘光掃過黃九。

  他見這平日嘻天哈地的兄弟擰起眉頭,倒覺有些好笑。

  「騙你的。」陳崢嘴角彎了彎,「林小姐賞的辛苦錢罷哩。」

  「哎!這才對嘛!」

  黃九剛鬆口氣,忽然又僵住,「等、等等……林小姐給的報酬?」

  他喉結上下滑動,「啥報酬?莫非是那種……那種……」

  他話說不全,心裡卻已轉過七八個念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陳崢卻不接話,只將傘往黃九那頭傾了傾。

  「莫琢磨我的事。倒說說你,怎麼今晚武館後院去了?」

  他想起方才撞見黃叔的模樣。

  黃叔臉皮灰敗,眼窩深陷,就好像被鬼怪吸乾了元氣。

  可黃九這正主兒反倒渾噩無事。

  黃九撓了下頭:「真邪門!我就記得下工了,往家走。

  然後一睜眼,就在武館後院的迴廊上站著了。」

  他打個寒噤,「莫非撞客了?」

  陳崢抿住嘴,若有所思,沒繼續問下去。

  黃叔可能知道原因。

  心裡壓下了這個念頭。

  看向前方不遠。

  三個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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