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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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兄。」他抬起頭,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我可能走不上去了。」

  李剛看著他。蘇慕白坐在那裡,白衣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也散了,幾縷垂在臉前。他的眼神還乾淨,但乾淨里多了一層東西,是疲憊。

  「你的劍,在怕什麼?」李剛問。

  蘇慕白低頭看著膝上的劍。劍身還在顫,顫得很厲害,像是要掙脫他的手。「它怕我走不下去。」

  「你怕嗎?」

  蘇慕白沉默了很久。「我怕。」

  李剛點點頭,繼續往上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劍是劍,你是你。它怕,你不怕,就行。」

  蘇慕白愣住。他看著李剛的背影,灰袍子,木簪子,走得很快,像一陣風。

  他低下頭,看著膝上的劍,劍還在顫,但沒那麼厲害了。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繼續往上走。

  第九千級的時候,台階上的字只剩下一個——無。不是沒有,是超越。超越苦,超越老,超越病,超越死。超越貪,超越嗔,超越痴,超越慢,超越疑。超越欲,超越道。你站在那級台階上,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缺。

  李剛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字。無。他想起洪荒,想起不周山,想起盤古殿,想起那團永遠燒著的都天神火。他想起平心姐姐,想起祝融,想起共工,想起句芒。他想起小桃,想起李淵,想起李青,想起林平之。那些人,那些事,都在他心裡。有,但不是負擔。

  他邁步,走過那級台階。

  山頂,只有一塊石碑。碑上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像一塊石頭。碑前坐著一個人,白袍,白髮,白須。玄一。

  他看了李剛一眼。「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

  「感覺怎麼樣?」

  李剛想了想。「像走了一輩子。」

  玄一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第二關,在海里。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玄一走了。白袍在風裡飄,很快就消失在山道盡頭。李剛站在山頂,看著那塊空白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鏡,映著天,映著雲,映著他的臉。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山。

  第二關在第二天。

  虛空海。那片無邊無際、沒有上下左右的海。李剛站在海邊,旁邊是密密麻麻的人。有人臉色發白,有人腿在抖,有人閉著眼在念經。王騰站在前面,回頭看了李剛一眼,冷笑一聲。

  「界主九重,也敢來渡海?不怕淹死?」

  李剛沒理他。王騰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蘇慕白站在李剛旁邊,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還是有點白。他的劍掛在腰間,劍身不再顫了。

  「李兄,你怕嗎?」

  「怕什麼?」

  「海。」

  李剛看著那片海。海是虛的,沒有水,沒有浪,沒有風。只有光,無數光點,像星星,像螢火蟲,像眼睛。它們在海里緩緩流動,像一條大河,又像無數條小河,交織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不怕。」他說。

  蘇慕白看著他,忽然笑了。「我也不怕。」

  太虛蹲在海邊,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圈畫得很圓,一個套一個,像水裡的漣漪。他畫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眾人一眼。

  「開始吧。」

  人群湧進海里。

  李剛走在虛空中,腳踩下去,沒有實地,但他沒有墜落。那些光點在他身邊流動,有的遠,有的近,有的亮,有的暗。它們像認識他,像等了他很久,迫不及待地往他身體裡鑽。他沒有阻止。那些光滲進他的皮膚,順著經脈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手臂,爬過肩膀,爬進心臟。

  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砸得他的身體都在顫。

  旁邊有人驚叫。一個穿綠裙的女子被一團光纏住,光像蛇一樣纏著她的手臂,越纏越緊。她掙扎,光就纏得更緊。她尖叫,光就纏得更緊。她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李剛走過去,伸手,抓住那團光。光在他手裡掙扎了一下,然後安靜了,像一隻被馴服的野獸。它從他手裡滑出去,游向遠處,消失在光海里。


  綠裙女子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她抬頭看著李剛,眼淚糊了一臉。

  「謝……謝謝你。」

  李剛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見王騰。王騰被一團黑光纏住了,那光不是纏著他的身體,是纏著他的心。他站在那裡,臉色慘白,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不……不要……」他喃喃,聲音發抖,「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剛看著他,沒動。

  王騰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枯葉。「我只是想讓他誇我一句……我不是故意害死他的……」

  黑光越纏越緊,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灰白,嘴唇發紫,眼珠往上翻。李剛走過去,伸手,抓住那團黑光。黑光在他手裡掙扎,很烈,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它想纏他,想鑽進他心裡,想翻出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但它鑽不進去。他的心是實的,沒有縫,沒有隙,沒有它可鑽的地方。

  黑光掙扎了一會兒,安靜了,從他手裡滑出去,游向遠處,消失在光海里。王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他抬頭看著李剛,眼神複雜。

  「你……你為什麼要救我?」

  李剛沒答,轉身走了。

  第三關,問心。

  太虛院後殿,一面鏡子。鏡子很大,從屋頂一直垂到地面,鏡面光滑如鏡,映著人的臉。但你知道,它映的不是你的臉,是你的心。

  李剛站在鏡子前面。

  鏡子裡沒有他的臉。只有一團光。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眯著眼,看著那團光。光在動,像在呼吸,像在心跳。它在他面前緩緩旋轉,像一顆星星,又像一顆心臟。

  他伸手,觸摸那團光。

  光炸開了。不是炸開,是綻放。像花,像蓮,像日出。光從他的指尖滲進去,滲進骨頭,滲進骨髓,滲進靈魂。他看見了自己。

  不是現在的自己,是從前的自己。那個在洪荒從一隻螻蟻開始,一步一步往上爬的自己。那些年,他打過無數架,殺過無數敵人,救過無數人,也害過無數人。他哭過,笑過,怕過,也勇敢過。他愛過,恨過,信過,也懷疑過。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他淹沒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鏡子裡,映著他的臉。灰袍子,木簪子,瘦削的臉,深陷的眼窩。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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