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房玄齡想塞給他幾塊碎銀子，被他擺手拒絕了。
「我們大孫醫部救人，不收錢。」
大孫？
房玄齡的心裡，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走到院子裡，戶主是個老丈，正坐在門口編著草筐。
房玄齡湊了過去，遞上一支菸草。
老丈接過，卻沒抽，只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老丈是哪裡人？」
「我？」老丈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俺是京兆府的，逃荒過來的。」
京兆府？天子腳下！
「貞觀盛世，為何還要逃荒？」房玄齡的聲音有些乾澀。
「盛世？」老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那是你們這些大官老爺的盛世，是那些世家門閥的盛世，跟我們這些泥腿子有啥關係？」
「曲轅犁是好，可地不是我們的。精鹽是便宜了，可我們連買鹽的銅板都沒有。」
「苛捐雜稅，一年比一年重。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打下來的糧食，大半都要交上去，剩下的，還不夠一家人餬口。」
「去年大旱，實在活不下去了，聽人說，往西邊走，有活路，俺就帶著一家老小過來了。」
房玄齡沉默了。
這些話，像是一記記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那……這裡……」
「這裡好啊。」老丈的臉上，泛起了光。
「主公給俺們分了地，分了房子，還給了土豆種子，那玩意兒，一畝地能收幾千斤！俺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那麼高產的糧食。」
「娃娃們能免費上學堂，讀書認字。生了病，有大夫給看，還不收錢。」
老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在這裡，俺們才活得像個人。」
「俺們這兒，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誰家要是做了件虧心事，自己都沒臉出門。」
「主公說了，要讓所有人都吃飽飯，有衣穿，有書讀。」
房玄齡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想起了長安城裡，那些腦滿腸肥的世家子弟，想起了國庫里因為大軍出征而日漸空虛的錢糧。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他。
「你們主公……是孫寒？」
「噓。」老丈急忙把手指放在嘴邊，「那是主公的名諱，不能直呼。俺們都叫他，孫王。」
孫王。
房玄齡的身子晃了晃。
屋裡，土炕上。
李世民睜著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屋頂。
他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
院子裡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地，全都聽了進去。
原來，在他引以為傲的貞觀盛世之下，他的子民，竟是這樣活著的。
他視為國之大賊的孫寒，在這裡，卻被當成了救世主。
原來，他想要用三十萬大軍踏平的土地，是他的子民，用雙手建立起來的最後家園。
那股因為缺氧而帶來的劇烈頭痛，此刻，竟比不上他心裡的萬分之一。
,,,,,,
房玄齡推門進來，帶起一陣冷風。
他看見李世民坐在炕沿上，背影僵直，像一尊石雕，想必時聽到了對話。
「陛下……」
房玄齡的聲音沙啞，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安慰什麼？
安慰他，外面的歌舞昇平都是假的？
還是安慰他，長安城裡的民怨沸騰才是真相？
「玄齡。」
「陪朕，出去走走。」
院子外，那個自稱姓王的老丈，正樂呵呵地等著他們。
「貴人醒啦？身子骨好利索沒？」
「多謝老丈搭救。」房玄齡拱了拱手。
「嗨，說啥謝不謝的。俺們孫王殿下有令，四海之內皆兄弟，遇上難處，搭把手是應該的。」
老王頭很健談，領著他們在村里溜達。
「二位貴人是頭一回到咱們這疙瘩吧？」
「這裡，以前可不是這樣。」
老王頭指著腳下平整的土路。
「以前這兒，都是爛泥地，一下雨，牛車都能陷進去。」
他又指著路邊一道清澈的水渠。
「看見沒？這是引雪山水下來的，以前哪有這個？種地全看老天爺臉色的。」
李世民一言不發，只是走著，看著。
他看到了什麼？
規劃整齊的村舍，每一戶都有一個小小的院子，院牆上掛著曬乾的辣椒和玉米。
阡陌交通，田地被分割成一塊塊豆腐乾，肥沃的黑土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這哪裡是貧瘠的吐蕃？
這分明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關中沃野！不，比關中還要井然有序。
「老丈，這裡……種的都是你說的土豆嗎？」
房玄齡看著田地里那些綠油油的藤蔓，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土豆是主糧，那玩意兒金貴，產量高得嚇人。除了土豆，還種玉米，青稞，麥子。」
老王頭一臉的驕傲。
「殿下說了，光吃飽不行，還得吃好。所以家家戶戶都分了自留地，想種點啥菜就種點啥。」
李世民的腳步，停在了一片菜地前。
地里，一個三四歲的小娃娃，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戳著一條蚯蚓。
一個農婦模樣的女子，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過來。
「狗蛋，又淘氣！娘不是教過你嗎，不能傷了『曲蟮』，它能給地鬆土呢。」
小娃娃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問：「娘，是『誰知盤中餐』的那個『餐』嗎？」
農婦放下鋤頭，擦了擦手，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頭。
「不是那個『餐』，是『鋤禾日當午』的那個『鋤』。你又記混了。」
「哦……」小娃娃拖長了聲音，「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娘，我今天能多吃一碗飯嗎？我幫你抓蟲子了。」
「能，咱家有的是糧食，管夠！」
農婦笑著，牽起孩子的手，走遠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房玄齡站在他身後，也是渾身冰涼。
剛才那是什麼？
一個三歲的孩童。
一個普通的農婦。
她們在討論一首詩。
一首他們聞所未聞，卻又字字錐心的詩。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世民的嘴唇在哆嗦。
想起了自己在宮宴之上，看著歌舞，舉杯暢飲。
他想起了那些世家子弟，為了鬥富，一擲千金。
他想起了他治下的大唐，有多少百姓，真的能「盤中有餐」？
這首詩，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剖開了他「貞觀盛世」那件華麗的外袍，露出了裡面爬滿虱子的里襯。
他一直以為，教化萬民，是他們這些帝王將相，是讀書人的事。
可在這裡，在一個他眼中的蠻夷之地，在一個逆賊盤踞的巢穴。
教化，竟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它屬於一個農婦，屬於一個三歲的孩童。
「老丈。」
李世民轉過身，他第一次正視著這個京兆府來的老農。
「剛才那首詩……」
「哦，那個啊。」老王頭笑了，「那是殿下寫的，收在《啟蒙三百首》里，是娃兒們開蒙的課本。」
「村裡的學堂，免費教。別說娃兒了，就是俺們這些莊稼漢，農閒的時候也得去上課認字。」
「殿下說了，人不能當睜眼瞎，得讀書，明事理。」
「不然，跟地里的牲口，有啥區別？」
李世民的身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房玄齡急忙上前扶住他。
「陛下……」
「我們大孫醫部救人，不收錢。」
大孫？
房玄齡的心裡，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走到院子裡，戶主是個老丈，正坐在門口編著草筐。
房玄齡湊了過去，遞上一支菸草。
老丈接過，卻沒抽，只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老丈是哪裡人？」
「我？」老丈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俺是京兆府的，逃荒過來的。」
京兆府？天子腳下！
「貞觀盛世，為何還要逃荒？」房玄齡的聲音有些乾澀。
「盛世？」老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那是你們這些大官老爺的盛世，是那些世家門閥的盛世，跟我們這些泥腿子有啥關係？」
「曲轅犁是好，可地不是我們的。精鹽是便宜了，可我們連買鹽的銅板都沒有。」
「苛捐雜稅，一年比一年重。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打下來的糧食，大半都要交上去，剩下的，還不夠一家人餬口。」
「去年大旱，實在活不下去了，聽人說，往西邊走，有活路，俺就帶著一家老小過來了。」
房玄齡沉默了。
這些話，像是一記記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那……這裡……」
「這裡好啊。」老丈的臉上，泛起了光。
「主公給俺們分了地，分了房子，還給了土豆種子，那玩意兒，一畝地能收幾千斤！俺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那麼高產的糧食。」
「娃娃們能免費上學堂，讀書認字。生了病，有大夫給看，還不收錢。」
老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在這裡，俺們才活得像個人。」
「俺們這兒，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誰家要是做了件虧心事，自己都沒臉出門。」
「主公說了，要讓所有人都吃飽飯，有衣穿，有書讀。」
房玄齡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想起了長安城裡，那些腦滿腸肥的世家子弟，想起了國庫里因為大軍出征而日漸空虛的錢糧。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他。
「你們主公……是孫寒？」
「噓。」老丈急忙把手指放在嘴邊，「那是主公的名諱，不能直呼。俺們都叫他，孫王。」
孫王。
房玄齡的身子晃了晃。
屋裡，土炕上。
李世民睜著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屋頂。
他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
院子裡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地，全都聽了進去。
原來，在他引以為傲的貞觀盛世之下，他的子民，竟是這樣活著的。
他視為國之大賊的孫寒，在這裡，卻被當成了救世主。
原來，他想要用三十萬大軍踏平的土地，是他的子民，用雙手建立起來的最後家園。
那股因為缺氧而帶來的劇烈頭痛，此刻，竟比不上他心裡的萬分之一。
,,,,,,
房玄齡推門進來，帶起一陣冷風。
他看見李世民坐在炕沿上，背影僵直，像一尊石雕，想必時聽到了對話。
「陛下……」
房玄齡的聲音沙啞，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安慰什麼？
安慰他，外面的歌舞昇平都是假的？
還是安慰他，長安城裡的民怨沸騰才是真相？
「玄齡。」
「陪朕，出去走走。」
院子外，那個自稱姓王的老丈，正樂呵呵地等著他們。
「貴人醒啦？身子骨好利索沒？」
「多謝老丈搭救。」房玄齡拱了拱手。
「嗨，說啥謝不謝的。俺們孫王殿下有令，四海之內皆兄弟，遇上難處，搭把手是應該的。」
老王頭很健談，領著他們在村里溜達。
「二位貴人是頭一回到咱們這疙瘩吧？」
「這裡，以前可不是這樣。」
老王頭指著腳下平整的土路。
「以前這兒，都是爛泥地，一下雨，牛車都能陷進去。」
他又指著路邊一道清澈的水渠。
「看見沒？這是引雪山水下來的，以前哪有這個？種地全看老天爺臉色的。」
李世民一言不發，只是走著，看著。
他看到了什麼？
規劃整齊的村舍，每一戶都有一個小小的院子，院牆上掛著曬乾的辣椒和玉米。
阡陌交通，田地被分割成一塊塊豆腐乾，肥沃的黑土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這哪裡是貧瘠的吐蕃？
這分明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關中沃野！不，比關中還要井然有序。
「老丈，這裡……種的都是你說的土豆嗎？」
房玄齡看著田地里那些綠油油的藤蔓，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土豆是主糧，那玩意兒金貴，產量高得嚇人。除了土豆，還種玉米，青稞，麥子。」
老王頭一臉的驕傲。
「殿下說了，光吃飽不行，還得吃好。所以家家戶戶都分了自留地，想種點啥菜就種點啥。」
李世民的腳步，停在了一片菜地前。
地里，一個三四歲的小娃娃，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戳著一條蚯蚓。
一個農婦模樣的女子，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過來。
「狗蛋，又淘氣！娘不是教過你嗎，不能傷了『曲蟮』，它能給地鬆土呢。」
小娃娃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問：「娘，是『誰知盤中餐』的那個『餐』嗎？」
農婦放下鋤頭，擦了擦手，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頭。
「不是那個『餐』，是『鋤禾日當午』的那個『鋤』。你又記混了。」
「哦……」小娃娃拖長了聲音，「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娘，我今天能多吃一碗飯嗎？我幫你抓蟲子了。」
「能，咱家有的是糧食，管夠！」
農婦笑著，牽起孩子的手，走遠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房玄齡站在他身後，也是渾身冰涼。
剛才那是什麼？
一個三歲的孩童。
一個普通的農婦。
她們在討論一首詩。
一首他們聞所未聞，卻又字字錐心的詩。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世民的嘴唇在哆嗦。
想起了自己在宮宴之上，看著歌舞，舉杯暢飲。
他想起了那些世家子弟，為了鬥富，一擲千金。
他想起了他治下的大唐，有多少百姓，真的能「盤中有餐」？
這首詩，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剖開了他「貞觀盛世」那件華麗的外袍，露出了裡面爬滿虱子的里襯。
他一直以為，教化萬民，是他們這些帝王將相，是讀書人的事。
可在這裡，在一個他眼中的蠻夷之地，在一個逆賊盤踞的巢穴。
教化，竟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它屬於一個農婦，屬於一個三歲的孩童。
「老丈。」
李世民轉過身，他第一次正視著這個京兆府來的老農。
「剛才那首詩……」
「哦，那個啊。」老王頭笑了，「那是殿下寫的，收在《啟蒙三百首》里，是娃兒們開蒙的課本。」
「村裡的學堂，免費教。別說娃兒了，就是俺們這些莊稼漢，農閒的時候也得去上課認字。」
「殿下說了，人不能當睜眼瞎，得讀書，明事理。」
「不然，跟地里的牲口，有啥區別？」
李世民的身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房玄齡急忙上前扶住他。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