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碗裡的鹽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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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達胳膊上纏著雪白的繃帶,硬邦邦地坐在條凳上。桌上三碗冒著熱氣的麵條,湯清面寡,飄著幾片蔫黃的菜葉。朱明和朱元璋圍桌坐下,三人身上都還帶著河灘的泥腥氣。

  朱明是真餓了,拿起筷子攪了攪麵條,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就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就擰了起來。他強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麵湯,寡淡得只有面和水味兒。

  「呃…老朱叔,」朱明放下筷子,有點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這面…味道有點淡啊?咱村…有鹽嗎?」他目光掃過桌上,空空如也。

  朱元璋正吸溜著麵條,聞言一頓,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這還用問」的疑惑:「鹽?有啊。」他朝廚房方向努努嘴,「徐大,把鹽罐子拿來。」

  徐達一聲不吭地起身,走進黑洞洞的廚房,片刻後端出一個小陶碗,放在朱明面前。

  碗裡是灰褐色、大小不一的顆粒結塊,混雜著明顯的泥沙雜質,正是最粗糙的土鹽。

  朱明看著碗裡這堆東西,又抬眼看看徐達,再看看正埋頭吃麵、對這「鹽」習以為常的朱元璋。

  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扶貧簡報里那些關於「貧困地區碘鹽覆蓋率低」的數據,第一次如此具象地砸在眼前。

  「朱專員,咋了?」朱元璋注意到他的異樣,停下筷子。

  「呃…沒事沒事。」朱明回過神,拿起筷子,小心地從那粗鹽碗裡挖了一小撮顆粒相對小點的,撒進自己碗裡,攪了攪。

  再嘗一口,一股苦澀混著土腥味瞬間在嘴裡瀰漫開,比沒放鹽還難以下咽。他強忍著咽下去,只覺得喉嚨發齁。

  朱元璋看著他艱難的表情,不解地問:「這鹽…不合口味?」

  朱明放下筷子,指著那碗粗鹽,語氣帶著難以置信:「老朱叔,咱們村…平時就吃這個?」

  「是啊,」朱元璋理所當然,「官鹽太貴,也難買。這粗鹽是咱自己想法子弄的,便宜,能有點鹹味就成。有啥不對?」

  「有啥不對?」朱明差點喊出來,「現在外面…我是說,山外面,早就不用這種粗鹽了!用的都是白花花的細鹽!跟雪粒子似的!乾淨,沒苦味,也沒沙子!」

  「什麼?!」

  「細鹽?!」

  朱元璋和徐達幾乎同時出聲。朱元璋眼睛猛地瞪圓,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徐達也忘了胳膊的疼,身體微微前傾,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朱明臉上。

  「白花花?細鹽?」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比官鹽還細白?」

  他見過最上等的官鹽,也不過是磨得細些的青色顆粒,何曾見過「白花花」如雪的鹽?這朱專員口中的「外面」,究竟是哪裡?!

  「是啊!」朱明用力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就是跟雪花一樣細白的鹽!乾淨得很,直接撒菜里就行,一點苦味沙子都沒有!咱們村還用這種…這種帶土疙瘩的鹽,對身體不好!容易得大脖子病!」

  朱元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眼底深處像有火星在噼啪炸響。

  鹽!國之重器!官鹽專營,層層盤剝,價格高昂,私鹽屢禁不止,一直是朝廷心腹大患!

  若真有如此純淨如雪、價格低廉的細鹽……這念頭讓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燃燒起來!他強壓住翻騰的心緒,臉上擠出震驚和不信:

  「朱專員,你…你不是哄俺老漢吧?這世上真有那樣的鹽?咋弄的?那得是多大的鹽場,多高的手藝?」

  朱明看著「老村長」那急切又不敢置信的樣子,心裡一酸。

  貧困限制了想像,一點細鹽,竟讓這老人如此震動。

  他站起身,語氣帶著一種「這很簡單」的自信:

  「老朱叔,真沒哄你!不是什麼大鹽場,方法也不難!只要有原料,咱們自己就能弄出來!走!」

  「去哪?」朱元璋霍地站起。

  「找原料!」朱明抓起桌上那碗粗鹽,「就用這個當底子!咱們把它變細變白!」

  朱元璋和徐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灼熱。朱元璋一把抄起靠在牆角的鋤頭:「走!徐大,帶上傢伙!」

  三人風風火火出了門。朱明把那碗粗鹽倒進一個破布袋裡提著。

  朱元璋拄著鋤頭走得飛快,徐達沉默地跟在後面,胳膊上的白繃帶在灰撲撲的村里格外扎眼。


  朱明目標明確,直奔村後草木茂盛的山坡。他邊走邊解釋:「粗鹽里有雜質,主要是泥沙和一些苦味的礦物。咱們得想法子把它們去掉!草木灰!對,就是柴火燒剩下的灰,是好東西!還有乾淨的布……」

  朱元璋聽得雲裡霧裡,但「去掉雜質」、「變白」這幾個字像魔咒一樣鑽進他耳朵里。他緊緊跟著朱明,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山坡。

  很快,朱明在一處背風的山坳找到一堆村民燒荒後留下的草木灰,灰堆還挺大,已經冷卻。

  他放下鹽袋,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把灰,湊近聞了聞:「行!就這個!」

  「徐大,挖點乾淨的土,和點泥,壘個小灶!」朱明指揮道,又指著灰堆,「老朱叔,找些細密的枝條,編個能濾水的筐,不用太好看,能兜住灰就行!」

  朱元璋二話不說,放下鋤頭,立刻鑽進旁邊的灌木叢,動作麻利地折起柔韌的枝條。

  徐達則一聲不吭地走到旁邊,用腳撥開浮土,找到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蹲下身,用那隻沒受傷的手和隨身帶的短刀,開始挖土和泥。

  他動作沉穩有力,不一會兒就壘起一個半尺高、中間凹下去的簡易土灶。

  朱明也沒閒著,他找了幾塊相對平整的石塊,堆在土灶旁邊當操作台。

  然後解開鹽袋,把那些灰褐色的粗鹽疙瘩倒在石塊上,撿起一塊趁手的石頭,用力砸、碾,儘量把鹽塊搗碎成更細的顆粒。

  朱元璋很快編好了一個歪歪扭扭但足夠結實的枝條筐底。朱明接過筐,把它架在土灶凹坑的上方。

  接著,他捧起大把的草木灰,厚厚地鋪在枝條筐底上,鋪了足有半尺深。

  「水!需要乾淨的水!」朱明抬頭。

  徐達早已起身,解下腰間的水囊,裡面還有大半囊清水,遞了過去。

  朱明接過水囊,小心翼翼地把清水均勻地澆在厚厚的草木灰層上。

  水慢慢滲透下去,帶著灰燼里的鹼性物質,形成一種渾濁的灰黑色液體,滴滴答答地透過枝條縫隙,流進了土灶的凹坑裡,積了淺淺一層。

  一股淡淡的、類似皂角的鹼味瀰漫開來。

  朱元璋蹲在灶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坑裡渾濁的灰水,眉頭緊鎖。徐達也默默看著,包紮好的手臂垂在身側。

  朱明把碾得差不多的粗鹽顆粒,一股腦倒進了那層濕漉漉的草木灰上,用樹枝儘量攤開。

  然後,他又拿起水囊,小心地往鹽層上淋水。水帶著鹽分和部分可溶性雜質,繼續滲透過草木灰層,與下面的灰水匯合。

  反覆淋了幾次,直到坑裡的灰水積了約有小半碗的量,顏色深褐渾濁。

  朱明停下淋水,小心地把土灶凹坑裡那渾濁的灰水舀出來,倒進另一個臨時找來的破瓦罐里。

  「這就是初步過濾去除了些雜質的鹽水了,但還很髒。」朱明指著瓦罐里渾濁的液體,「現在需要更細的過濾。」

  他拿出自己隨身帶的一塊乾淨的棉布手帕,疊成幾層,蒙在另一個小陶碗的口上,用草繩固定好。

  然後,他端起瓦罐,將裡面渾濁的灰褐色鹽水,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傾倒在那塊棉布上。

  渾濁的液體透過層層棉布,一點點滲下去,流進下面的陶碗裡。棉布迅速被染成了黃褐色,而流入碗中的液體,雖然還帶著淡淡的黃色,卻已經變得清澈了許多,不再有泥沙般的懸浮物!

  朱元璋和徐達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從黃布下滴落的、越來越清亮的黃色液體!

  這簡直如同點石成金般的神跡!他們見過熬鹽,見過曬鹽,何曾見過這般「過濾」的法子?

  朱明過濾完所有渾濁鹽水,得到小半碗淡黃色的清澈液體。

  他端起碗,走到那個簡易土灶邊,把碗直接架在剛才燒草木灰時殘留的一點溫熱餘燼上,又添了幾根干樹枝,小心地引燃。

  小小的火苗舔舐著碗底。鍋里的淡黃色鹽水開始慢慢升溫,冒起細小的氣泡。水分一點點蒸發,碗底邊緣開始出現一層白色的結晶!

  時間一點點過去。碗裡的水越來越少,白色的結晶越來越多,像一層細密的霜花,覆蓋在碗底和碗壁上。

  一股純粹的鹹味,夾雜著一點點草木灰的鹼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與之前粗鹽的土腥苦澀截然不同!

  終於,水分完全蒸乾。碗底和碗壁上,結結實實地鋪著一層雪白、細膩的結晶!


  朱明用樹枝小心地刮下一點,攤在手心。

  白!細!像一層薄薄的雪粉!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他捻起一小撮,送到朱元璋面前。

  「老朱叔,您嘗嘗。」

  朱元璋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沾了一點那雪白的粉末,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舌尖傳來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咸!沒有一絲苦味!沒有半點沙礫!只有純淨的咸鮮在口中迅速化開!

  一瞬間,朱元璋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掌心那點白鹽,又猛地抬頭看向朱明,眼底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震撼、狂喜、貪婪……如同壓抑千年的火山,幾乎要噴薄而出!

  鹽!純淨如雪的鹽!竟能如此輕易地從那污穢的粗鹽中得來?!

  這朱專員,哪裡是致富的專員?

  這分明是點石成金的神仙!是能顛覆他大明鹽鐵專營的……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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