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疑雲與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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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筆尖懸在紙上,等著「村長」朱重八回答祖上帳房先生的詳情。油燈昏黃的光打在朱元璋溝壑縱橫的臉上。

  門外腳步響,管家「徐大」端著碗進來,野菜湯寡淡的熱氣幾乎看不見。他放下碗,垂手退到陰影里。這漢子腰板挺,步子沉,不像尋常村漢。

  朱明道了謝,沒喝湯。碗底磕在桌面,「篤」的一聲。

  「老朱叔,」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刺過去,「您太爺爺在縣城哪家商號做事?幹了多久?這營生……後來怎麼斷的?」

  朱元璋心頭那根弦猛地繃緊!臉上堆起回憶的愁苦,皺紋擠得更深:「唉,那都是老黃曆了……好像是『瑞昌號』?記不清嘍……幹了大半輩子吧,後來東家……東家敗了……」他聲音拖長,透著滄桑。

  「砰!!」

  破門板被撞得砸在土牆上,灰簌簌往下掉。一個半大孩子滾進來,滿臉泥淚,嗓子劈了:「徐大哥!河灘!柱子哥……讓水捲走了!找不著了!!」

  屋裡空氣瞬間凍住。

  朱元璋霍地站起,臉上那點愁苦一掃而光,只剩山嶽般的沉冷:「什麼?!」

  徐達反應更快,影子一閃已到門口,一把揪住那抖成篩糠的孩子胳膊,聲音像砸在地上的鐵塊:「哪個河灘?說清楚!」

  「就……就村口老槐樹下面!撈……撈木頭……」孩子哭得抽噎。

  朱明腦子「嗡」的一聲,扶貧手冊里「安全生產」的紅字標題猛地跳出來。他連忙起身,語速又快又急:「水深嗎?流速?有沒有人下去撈?繩子!找長繩子!竹竿也行!快!」

  朱元璋沒看他,目光瞥向徐達。徐達一點頭,鬆開孩子,衝進濃墨似的夜色里,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走!」朱元璋低喝一聲,抓起靠在牆角的舊鋤頭當拐棍,大步流星往外走,破舊棉袍帶起風。朱明抓起桌上的硬殼本子和鋼筆塞進懷裡,緊跟上去。那孩子連滾爬爬地追著。

  夜風像冰水潑在臉上。村里狗吠成一片,隱約有哭喊聲從河灘方向傳來,撕扯著黑夜。

  河灘邊亂成一鍋粥。十幾個村民舉著松明火把,火光在風裡亂跳,映著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

  渾濁的河水在黑暗裡咆哮翻滾,打著旋渦。幾個漢子腰上草草系了麻繩,被後面的人死死拽著,探著身子朝河裡吼:「柱子——柱子——!」

  「撈木頭!撈什麼木頭!這水頭你也敢下去!」一個老婦癱坐泥地里捶胸頓足地哭嚎。

  「看見沒?!到底看見沒啊!」有人急得跳腳。

  朱明衝到岸邊,心直往下沉。河水洶湧,借著火光能看到水面翻滾的枯枝敗葉,還有幾根粗大的原木在濁浪里沉浮。這根本不是撈東西的時候!

  「繩子!誰有長繩子!結實的!」朱明扯開嗓子吼,聲音在風浪里顯得單薄。他飛快地掃視人群,尋找徐達。

  「在那!」有人驚呼。

  只見下游十幾丈遠的水灣處,一道黑影沿著陡峭泥濘的河岸狂奔,速度快得驚人,正是徐達!他邊跑邊甩掉礙事的外衣,露出裡面緊扎的短褂,一身鐵疙瘩似的腱子肉在火光里一閃。

  「徐大!你干哈!」朱元璋吼了一聲。

  徐達沒回頭。他衝到一處離水面最近、水流稍緩的凸出石灘,毫不猶豫,一個猛子扎進了翻騰的黑水裡!水花只濺起一點,人瞬間就被濁流吞沒!

  岸上一片死寂,只剩下老婦絕望的哭嚎和河水咆哮。

  朱明渾身冰涼,血液都凝住了。這太莽撞了!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他下意識往前沖,被朱元璋鐵鉗般的手死死拽住胳膊:「別添亂!」

  時間像粘稠的泥漿。每一秒都拉得極長。火把的光在渾濁的河面上徒勞地掃動,除了翻滾的浪,什麼也看不見。絕望像冰冷的河水,漫上每個人的心頭。

  突然!

  下游更遠處,靠近對岸一片被河水沖刷出的蘆葦盪邊緣,一個黑點猛地冒了出來!

  「那邊!看那邊!」眼尖的人狂喊。

  是徐達!他正拖著一個人,奮力地劃著名水,朝那片蘆葦盪掙扎。水流太急,兩人像樹葉一樣被往下沖。

  「繩子!快!往那邊去!」朱明掙開朱元璋的手,指著下遊方向嘶喊。

  人群像炸開的馬蜂窩,舉著火把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泥濘的河岸往下游奔。朱元璋臉色鐵青,拄著鋤頭緊緊跟上。


  等眾人跌跌撞撞衝到蘆葦盪附近,徐達已經拖著昏迷的柱子爬上了淺灘。他渾身濕透,像剛從泥潭裡撈出來,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胳膊上被木頭劃開幾道口子,血混著泥水往下淌。柱子一動不動趴著。

  「柱子!」柱子娘哭嚎著撲過去。

  朱明擠開人群衝上前,一把推開想搖晃柱子的婦人:「別動他!」他單膝跪在泥水裡,迅速檢查:頸動脈!有微弱搏動!呼吸!幾乎感覺不到!

  「都散開!讓開點風!」朱明吼著,顧不上滿身泥濘,用力將柱子身體翻轉成仰臥位,頭後仰,捏住鼻子,深吸一口氣,對準柱子的嘴就吹了下去!一下,兩下……

  岸上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河水嗚咽。所有人都看傻了,包括朱元璋。他拄著鋤頭,站在幾步外,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朱明那古怪的動作——嘴對嘴?這是在做什麼妖法?!

  朱明吹了幾次氣,又跪到柱子身側,雙手交疊,找准位置,開始用力按壓他的胸膛。動作又快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一、二、三……」朱明咬著牙,汗水混著泥水從額角流下。冰冷的泥漿浸透了褲子,他渾然不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柱子依舊毫無反應。柱子娘癱軟在地,哭聲都噎住了。絕望再次瀰漫。

  就在朱明手臂酸麻,心往下沉時——

  「咳……咳咳咳……」身下的柱子猛地抽搐一下,從喉嚨里嗆出大口混著泥沙的渾水,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

  「活了!柱子活過來了!」人群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喊。

  柱子娘連滾爬爬撲上去抱住兒子,嚎啕大哭。

  朱明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泥水裡,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濕透,泥漿糊了半邊臉,胸口劇烈起伏。他抹了把臉,看向旁邊的徐達。

  徐達也正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火光下像深潭,裡面翻湧著震驚、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他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朱元璋拄著鋤頭,慢慢走了過來。他看看死裡逃生的柱子,看看癱坐泥濘、狼狽不堪卻救回一條命的朱專員,再看看自己那渾身濕透、帶傷沉默的「管家」徐達。

  河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卷過劫後餘生、泥濘不堪的河灘。火把的光在朱元璋臉上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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