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朱明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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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朱元璋斬釘截鐵,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骨氣」,「咱老朱家祖訓,餓死不做虧心事,窮死不欠冤枉債!沒欠過誰一粒糧、一文錢!」這話他說得底氣十足,眼神坦蕩。

  朱明在「負債」欄寫下「無」,心中的異樣感卻在悄然累積。

  這老朱家,有相對殷實,這至少是磚木結構的祖屋,無負債,兒子還在外學習,這本身就需要持續投入,似乎…並不像村里那些家徒四壁、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家那樣赤貧。

  他手中的鋼筆,似乎也寫得更慢了些,帶著審視的意味。

  輪到糧食儲備了。朱明放下筆,筆帽輕輕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發僵的腰背,目光帶著公事公辦的堅持看向朱元璋:「老朱,方便看看您家存糧的糧缸糧囤嗎?這關係到口糧安全評估,眼見為實。」

  朱元璋心頭猛地一跳!像被針扎了一下。糧缸?裡屋小倉房裡那幾口半滿的缸,如何能見光?一股冷汗瞬間沁出。

  他腦中急轉,臉上瞬間堆滿難色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懊惱:

  「哎呀朱專員!您看這事兒鬧的!真是不巧!就前兩天…咱那管家『徐大』收拾屋子,發現糧缸底子有點返潮氣,怕糟蹋了這點救命的口糧!」

  「咱吶,就讓他趕緊把剩下的穀子都倒騰出來,攤在村後曬穀坪上曬著了!這會兒…這會兒太陽都下山了,怕是還沒收攏呢!」

  他語速快而誠懇,仿佛確有其事,還帶著點對「管家」自作主張的小埋怨,順勢朝門外拔高聲音喊道:「徐大!徐大!糧是不是還在曬穀坪上沒收?」

  門外立刻傳來徐達那刻意壓得低沉、恭敬又帶著點「辦事不力」惶恐的聲音:「回…回老爺話,是哩!按您昨兒的吩咐,都攤開了曬著,今兒…今兒事多給忙忘了,還沒收!小的這就去收!」

  腳步聲隨即響起,像是「徐大」慌忙要去收糧。

  這理由似乎說得通,還有人證和「行動」佐證。

  朱明看著他,沒再堅持立刻去看糧缸,但心中的疑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在無聲地擴大。

  他重新坐下,鋼筆在「糧食儲備」欄寫上「據稱少量存糧正晾曬」,又重重打了個問號。

  那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老朱叔,」朱明合上那本烏黑髮亮的硬殼本子,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支神奇的鋼筆別回胸前口袋,這個動作再次牢牢吸引了朱元璋的視線。

  朱明看似隨意地提起,目光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探究:

  「我看您家這情況…在村里算不錯的了。您又當村長,管著這一大攤子事,上面…就沒給點補貼啥的?或者村裡有點什麼進項?」

  他用了「上面」這個模糊的詞,既是試探,也是觀察,同時暗示「村務」可能帶來的隱性收入。

  朱元璋心裡咯噔一下,暗道正題來了!他面上立刻顯出十二分的疲憊、清高和一種「悲壯」覺悟,重重嘆了口氣,肩膀都垮了下來:

  「唉!專員啊,您可甭提什麼補貼了!戳心窩子啊!」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咱平山村窮得耗子來了都抹著眼淚走,鄉親們挖野菜、啃樹皮是常事!俺這個當『村長』的,臉皮再厚,能腆著臉跟上面伸手要補貼?」

  「能跟餓得眼冒綠光的鄉親們爭那點活命糧?咱家裡這點老底兒,都是祖上勒緊褲腰帶、牙縫裡省出來的!當這個『村長』,就是個受累的命!操不完的心!」

  「東家婆媳吵嘴要斷親,西家娃兒餓得直哭斷了糧,哪樣不得俺去說和、去想法子?自家地里活計都耽誤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麻衣,又捶了捶後腰,滿臉都是心力交瘁的愁苦和「無私奉獻」的勞苦,「要不是看著鄉親們實在可憐,俺早撂挑子不幹了!」

  「全仗著徐大這老夥計忠心,幫著里外支應著點,跑跑腿,傳個話,不然俺這把老骨頭早散架了!」

  他適時地把徐達推出來分擔視線,塑造了一個清貧、勞心勞力、全靠祖蔭和一個忠心老僕幫襯才勉強支撐的「老村長」形象。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配合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疲憊的神態和那身破舊的衣裳,感染力十足。

  朱明聽著,看著,剛才那點疑慮似乎又被這撲面而來的「村長老好人」形象壓下去一些。


  也許…真是祖上有點底子,加上這老村長確實是個難得的厚道人,才維持住了這個局面?

  「辛苦您了,老朱。」朱明語氣緩和下來,帶著真誠的敬意,「村務繁雜,您多擔待。

  等咱摸清了全村的情況,制定好精準的幫扶計劃,您肩上的擔子也能輕點,村里日子也會好起來。」

  他試圖給對方一點希望,同時翻開本子後面,「對了,關於村裡的婦女工作,還有基礎設施這塊,比如路啊,水啊…」

  話未說完,「吱呀」一聲,堂屋那扇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管家「徐大」——徐達,端著一個粗陶碗,低著頭,腳步沉穩地走了進來。

  碗裡是冒著微弱熱氣的野菜湯,飄著一絲幾乎聞不到的鹹味。

  他身形健碩,即使穿著寬大的粗布衣裳、刻意彎著腰,那股子行伍中磨礪出的沉穩幹練氣息,還是隱隱透出幾分,與這貧寒破敗的環境形成一種微妙的違和感。

  他走到桌邊,將碗輕輕放在朱明面前,動作帶著底層僕役特有的恭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力量感,聲音低沉平穩:「專員辛苦,喝口熱湯…潤潤喉吧,嘿嘿。」

  他始終垂著眼帘,沒有多餘的話,放下碗便垂手退到朱元璋身側後方侍立,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朱元璋立刻接話,語氣帶著點「家貧無以待客」的歉意:

  「對對,喝口熱的暖暖身子!鄉下地方,沒啥好東西,徐大也就這點熬湯的手藝還能拿得出手了!您別嫌棄就成。」

  他試圖用這碗寡淡的湯徹底轉移朱明的注意力。

  朱明忙道謝:「謝謝徐大!」他端起碗,碗壁溫熱。湊近聞了聞,只有野菜的土腥氣和淡淡的鹽水味。

  他象徵性地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液體帶著澀味滑入喉嚨。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本子上關於「村長」家的記錄——祖產房屋、無負債、兒子在外學習、糧食在曬、村務繁忙全靠管家幫襯……一個個看似合理的解釋,朱明暗自揣摩著,這感覺不大像貧困村呀……

  此刻在那碗幾乎清可見底的野菜湯映襯下,尤其是在這位氣質沉穩、明顯不似尋常村漢、更像行伍退下來老兵的「管家徐大」的映襯下。

  那些被暫時壓下去的疑點,如同水底的沉渣,被一股無形的暗流猛烈地攪動起來。

  尤其是「糧食在曬」這個實在太過倉促的說辭,以及這位管家身上那股子難以完全掩蓋的硬朗氣息和行動間的利落。

  他放下碗,碗底與桌面輕輕一磕,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朱明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迴避的探究,穿透油燈搖曳的光暈,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老朱叔,您這家底…看著是比村里其他人厚實些。」

  「您剛才說,祖上太爺爺在縣城給人當過帳房先生?具體是給哪家商號或是大戶做事的?幹了多久?這營生……後來怎麼就斷了呢?」

  他問得突然而直接,像一把精準的錐子,刺向對方精心編織的故事核心。

  朱元璋心頭那根弦瞬間繃緊到了極致!這專員,好刁鑽的問題!好敏銳的鼻子!

  他臉上堆起回憶往事的滄桑和一絲「家道中落」的傷感,正要開口描繪一段「太爺爺在縣城『瑞昌號』兢兢業業幾十年,後因東家敗落而黯然回鄉」的艱辛奮鬥史——

  「砰!!!」

  堂屋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猛地被一股大力撞開!門板狠狠拍在土牆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一個半大的孩子像顆被狂風卷進來的石頭,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滿臉驚惶,涕淚橫流,上氣不接下氣,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

  眼睛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直直望向侍立在朱元璋身側、氣質更像主心骨的徐達,嘶聲哭喊:

  「徐大哥!徐大哥!不好了!村口…村口河灘那邊…出…出人命了!柱子哥…柱子哥讓大水沖走了!找…找不著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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