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金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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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秋雨初歇,空氣里還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陳禕處理完公務,僅帶了兩名隨從,信步來到江邊那座熟悉的古寺前。

  山門匾額上,「金山寺」三個古字歷經風雨,墨跡卻依舊清晰,仿佛在無聲訴說歲月的滄桑。

  這裡,是他這一世命運的起點。

  寺中的法明長老,是他的救命恩人,亦是他的啟蒙師尊。

  陳禕立於寺外,並未急於進去。

  他目光複雜地望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寺廟。

  寺內鐘聲依舊,卻似乎失了記憶中的清越純淨,反而透出幾分沉鬱。

  他心知,金山寺在江州地界已算相對守法,卻同樣難免捲入時代洪流,坐擁大量田產,度牒管理也未必全然嚴謹。

  「師父,當年你從江中救起我,是慈悲。」

  陳禕心中默念,

  「今日弟子歸來,欲行另一番慈悲,望您能體諒。」

  整頓江州佛門,金山寺,註定無法置身事外。這將是他必須面對、也必須了斷的一段因果。

  他深吸一口氣,拾級而上,親手敲響了山門。

  開門的小沙彌見到是他,臉上頓時露出畏懼與不滿交織的複雜神色,卻不敢阻攔,只合十行禮,低聲道:

  「見過陳相公。」

  寺中那些掃地的、挑水的、路過的僧人,見到陳禕一行人,雖不敢直視,卻紛紛垂下眼瞼,雙手合十的動作僵硬而敷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卻又無處不在的敵意與畏懼。

  陳禕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低垂的眼帘後,是如何的憤懣與不解。

  他甚至能「聽」到他們心底無聲的吶喊:

  「江流兒!是江流兒!」

  「若不是法明師父當年從江中撈起你這孽障,你早已餵了魚鱉!」

  「如今得了勢,穿了這身官皮,便回來作威作福,毀我山門,壞我三寶!」

  「佛祖必降罪於你!」

  陳禕面色平靜,恍若未覺,只對那開門的知客僧重複了一遍:

  「有勞通稟法明長老,故人陳禕來訪。」

  知客僧不敢怠慢,亦不敢多言,低聲道了聲「請稍候」,便匆匆轉身入內,身影消失在曲折的迴廊深處。

  時間一點點過去,寺內的鐘聲停了,只剩下壓抑的寂靜。

  那前去通傳的知客僧卻如同泥牛入海,久久未回。

  陳禕微微蹙眉,正欲再問。

  忽然,他鼻翼微動,一股異常的氣味隨風飄來——是煙味!

  並非香火之氣,而是……木材燃燒的焦糊味!

  他猛地抬頭,循著氣味方向望去,只見寺廟深處,一處獨立的禪院方向,竟有滾滾濃煙冒出!

  「不好!」

  陳禕心中一沉,再也顧不得禮儀,身形一動,便如疾風般向那冒煙之處掠去!

  兩名隨從也立刻緊隨其後。

  穿過幾重院落,越靠近,煙味越濃,還夾雜著僧人們驚慌的哭喊和嘈雜聲。

  只見一處古樸的禪院已被火光和濃煙籠罩,火勢極大,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

  禪院外,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僧人,個個面如死灰,涕淚交加,對著燃燒的禪房叩首不止。

  一個鬚髮皆白、身形枯瘦的老僧,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疾奔而來的陳禕,眼中充滿了血絲和決絕的恨意,他竟掙扎著站起來,指著陳禕,聲音悽厲如同夜梟:

  「江流兒!是你!就是你逼死了法明師父!!」

  他老淚縱橫,聲音卻異常尖銳,確保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師父他一生慈悲為懷,修行一世,最後竟被你這忘恩負義之徒逼得自焚明志!你非要清查什麼田畝僧籍,非要毀我金山寺百年基業!師父不忍見佛門蒙塵,更不忍見你造下無邊罪業,竟以這涅槃之火,警醒於你!你滿意了嗎?別人怕你這官身,老衲不怕!大不了隨師父一起去見佛祖!」

  這番話如同毒刺,狠狠扎向陳禕,也瞬間點燃了所有僧人心中的悲憤與怨恨,無數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陳禕!

  陳禕心頭巨震,瞬間明白了法明的用意!


  這哪裡是自焚?這分明是將自己置於烈火之上炙烤!

  天下誰人不知,法明於他,恩同再造,近乎父輩。如今他推行新政,竟「逼死」恩師,此事若傳揚開來,他陳禕頃刻間便會成為千夫所指、忘恩負義之徒!

  他所倡導的一切,都會因此受到質疑甚至抵制。

  而佛門,反而會因法明這般「捨身護法」的壯舉,贏得世人的同情與敬仰,顯得大智大勇。

  好一招以死為諫,玉石俱焚!

  陳禕此刻卻無暇憤怒與辯駁,他看著那熊熊烈火,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真相如何,先救人!

  他猛地推開身前阻攔的僧人,不顧那老僧的斥罵,於禪院前站定,手掐法訣,體內地仙級的磅礴法力洶湧而出,溝通天地水靈!

  「敕令!雲來!雨至!」

  隨著他一聲低喝,原本秋雨初歇、略顯陰沉的天空,驟然烏雲翻滾,電蛇亂舞,雷鳴震耳!

  傾盆大雨如同天河倒瀉,轟然落下!

  那雨水冰冷密集,精準地澆灌在燃燒的禪院之上!

  「嗤——啦——!」

  水火相交,發出巨大的聲響,蒸騰起漫天白霧。

  不過片刻功夫,那滔天火勢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硬生生澆滅!

  然而,終究是晚了。

  當陳禕踏入依舊滾燙、滿是灰燼和積水的禪房廢墟時,只見中央蒲團之上,法明長老端坐如鐘,身軀早已焚化,唯餘一副晶瑩如玉、閃爍著淡淡光華的骨架——已然坐化,燒出了舍利子!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打在焦黑的木炭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如同哀樂。

  所有僧人都被這呼風喚雨的神通驚呆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悲哭聲。

  袁守城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陳禕身後,默默撐起一把油紙傘,為他遮住冰冷的雨水。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眉頭緊緊鎖起,低聲道:

  「相公……此事,棘手了。法明此招,近乎陽謀,是以自身性命為代價,將相公置於天下人口誅筆伐之火上。慈悲之名,頃刻可轉為滔天惡譽。」

  陳禕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水汽打濕衣袍下擺。

  他望著法明的舍利子,臉上無悲無喜。

  他目光緩緩掃過廢墟外跪伏哭泣的僧眾,敏銳地捕捉到,在幾個為首的老僧和那剛才斥罵他的僧人眼底,除了悲切,竟隱隱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計謀得逞後的放鬆與……竊喜?

  他們以為,用師父的命,就能鎖住他陳禕的手腳?

  就能讓這金山寺繼續超然於法外?

  可笑!

  陳禕猛地轉身,面向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哭聲:

  「來人!」

  那兩名隨從家將立刻上前:

  「在!」

  陳禕抬手,直指那剛才斥罵他的老僧以及那幾個眼神閃爍的執事僧,冷喝道:

  「將金山寺監院慧淨、以及所有執事僧以上人等,全部拿下!押送江州大牢,嚴加看管!」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連哭聲都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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