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婚
數月過去，在李承乾日復一日的堅持與陳禕的悉心調理下，他的腿疾已大為好轉，可棄杖獨立行走一段，只是步態仍小心謹慎，不夠穩健。
但身體的康復，極大提振了他的信心。
陳禕見時機漸至，便開始循序漸進引導李承乾接觸政事，方法卻依舊與眾不同：
他不讓李承乾直接埋首成堆奏疏，而是擇取一些有趣或典型的案例，以講故事的方式娓娓道來。
李承乾在這般輕鬆無壓力的情境下，反而領悟更快、理解更深。
他漸漸會主動思考，甚至就某一處置方式與陳禕爭論探討，直抒己見。
陳禕從不以師者或臣子的身份壓他，只以理服之，鼓勵他獨立推演。
一日治療方畢，李承乾緩緩在殿中行走幾步，雖慢卻穩。
他望向殿外明媚天光，忽然開口：
「陳師，孤昨日重讀《史記》，見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生聚，終成霸業。其志雖堅，然賄賂伯嚭、嚐糞問疾諸事，是否過於陰鷙隱忍，有失光明？」
陳禕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欣慰笑意。
知其心智已開，開始越出具體事務，思索更深層的為君之道與人心幽微。
一場關於「王道」與「霸道」、「權術」與「仁德」、「目的」與「手段」的辯論，就在師徒之間展開，引經據典，彼此駁難。
夕照透過雕窗，灑落一片暖金色的輝光。
李承乾眼神明亮而專注，充滿了對真知與智慧的渴求，與數月前那個陰鬱頹廢、滿懷戾氣的太子，判若兩人。
陳禕靜默地望著他。
這一株曾被壓彎、幾近崩塌的樹苗，終被他細心扶正，開始自行汲取天地精華，向上生長。
前路仍長，朝堂暗流、兄弟紛爭、心性磨練，皆未可知。
但至少，一個健康、明達的根基，已悄然築就。
當然，在這一切教導與陪伴之中，陳禕從未忘卻自己「滅佛」的初心與對佛門弊端的洞察。
他常借點評史實、議論時政之機，潛移默化地向李承乾傳遞他的理念：
談及南北朝舊事，他便淡淡說道：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佛寺廣占良田，僧眾不納賦稅，卻耗費巨資鑿窟塑像，看似宏大殿堂，實則是吸食民血的巨獸，於國於民，何益之有？」
論及財稅役法，他也似不經意地提起：
「如今天下財賦十之七八出自農桑。可多少寺院坐擁萬頃良田卻免徵稅賦，多少僧侶受百姓供養卻不服役、不輸糧。此非如巨蠹附於國本？長此以往，國庫何以不虛？百姓何以不困？」
這些話，如滴水穿石，悄無聲息地沁入李承乾心中。
他本就對佛家那套勸人忍從的說教無甚好感，經陳禕由此角度層層剖析，更加深了對佛門耗費國力、徒飾虛表的負面印象。
一顆對佛門保持警惕、乃至有意抑制的種子，已在未來大唐天子的心中，悄然種下。
而這，正是陳禕真正想要的。
……
三個月光陰倏忽而過，轉眼便到了陳禕與武媚娘大婚之日。
這一日，位於崇仁坊的鄖國公府早已裝扮得如同瓊樓玉宇。府邸朱漆大門煥然一新，門楣上高懸陛下親筆所題「佳偶天成」的金字匾額。
府前車水馬龍，賀客如雲。
百姓們早早簇擁在府外街巷，翹首以盼——誰都知曉今日是當朝太傅、御弟陳禕的大喜之日。
依照禮制，長孫皇后因喜愛武媚娘聰慧靈秀，又感念陳禕對太子的恩義，特意將武媚娘接至宮中教養，今日讓她從立政殿出嫁，以示榮寵。
天色甫亮，迎親的隊伍便從鄖國公府出發，往皇宮而去。
令人驚嘆的是，那御駕的鞍前馬後，竟是三位名震天下的猛將——
為首的盧國公程咬金，今日竟親自為陳禕駕車。
他一身嶄新的國公朝服，虬髯闊口，笑聲如雷。
還不時朝道旁圍觀百姓拱手，哈哈大笑：
「同喜同喜！今日俺老程為俺賢弟趕車，都沾沾喜氣！」
隊伍最前方，兩騎並轡開道。
左側是翼國公秦瓊秦叔寶，黃驃馬，熟銅鐧，面色威嚴；右側是鄂國公尉遲恭，烏驃馬，鋼鞭橫鞍，黑面鋼髯。
這兩位大名鼎鼎的「門神」，此刻甘為迎親護法，所過之處，百姓屏息。
更令人驚嘆的是，太子李承乾竟騎著匹溫順的白馬，身著儲君禮服，親自為陳禕引路接親。
他腰背挺直，笑容清朗，不時回頭與車駕中的陳禕交談幾句，哪還有半分昔日蜷縮於東宮陰霾中的頹態？
隊伍行至宮門，迎了鳳冠霞帔、蓋著紅蓋頭的武媚娘。
她雖非出身頂級勛貴，但其父武士彠也是太原元從、深受陛下信任的臣子，如今又得皇后親自操持妝奩、從宮中出嫁，這份殊榮，已是無比尊貴。
迎親隊伍返回鄖國公府時，但見府門洞開，賓客如雲。
不僅是房玄齡、杜如晦、李靖、李勣等重臣悉數到場，就連許多在外任職的都督、刺史也都派人快馬送來了賀禮。
魏徵雖素來簡樸，今日也帶來了一卷親手謄抄的《詩經》，作為賀禮。
就在「一拜天地」即將開始時，門外突然傳來淨鞭之聲，內侍高呼：
「聖人至！皇后殿下至！」
滿堂皆驚，旋即跪倒一片。
只見李世民與長孫皇后竟微服而來，雖未著最隆重的朝服，但龍章鳳姿，氣度非凡。
李世民朗聲笑道：
「都平身！今日朕與皇后是來舅公家吃喜酒的，不必拘禮！」
他竟以「舅公」稱呼鄖國公，更顯親近。
帝後二人自然被奉至上座，接受了新人的叩拜。
李世民親手將他們扶起，又對滿堂賓客笑道：
「今日不拘禮數，盡歡即可！」
於是典禮在帝後親臨、百官同慶的氛圍中舉行。
程咬金端著酒海滿場勸酒，嗓門最大；
秦瓊和尉遲恭雖稍顯克制，但也面色紅潤，笑意盎然。
太子李承乾主動替老師擋酒，舉止得體，引得李世民和長孫皇后相視一笑，眼中儘是欣慰。
夜幕降臨，盛宴開啟。
李世民與長孫皇后破例在臣子府中飲了三杯喜酒，又與新人說了好些體貼話，這才起駕回宮。
直至夜深，賓客漸散。
但身體的康復，極大提振了他的信心。
陳禕見時機漸至，便開始循序漸進引導李承乾接觸政事，方法卻依舊與眾不同：
他不讓李承乾直接埋首成堆奏疏，而是擇取一些有趣或典型的案例，以講故事的方式娓娓道來。
李承乾在這般輕鬆無壓力的情境下，反而領悟更快、理解更深。
他漸漸會主動思考，甚至就某一處置方式與陳禕爭論探討，直抒己見。
陳禕從不以師者或臣子的身份壓他，只以理服之，鼓勵他獨立推演。
一日治療方畢，李承乾緩緩在殿中行走幾步，雖慢卻穩。
他望向殿外明媚天光，忽然開口：
「陳師，孤昨日重讀《史記》，見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生聚，終成霸業。其志雖堅，然賄賂伯嚭、嚐糞問疾諸事，是否過於陰鷙隱忍，有失光明？」
陳禕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欣慰笑意。
知其心智已開，開始越出具體事務，思索更深層的為君之道與人心幽微。
一場關於「王道」與「霸道」、「權術」與「仁德」、「目的」與「手段」的辯論，就在師徒之間展開，引經據典，彼此駁難。
夕照透過雕窗，灑落一片暖金色的輝光。
李承乾眼神明亮而專注，充滿了對真知與智慧的渴求，與數月前那個陰鬱頹廢、滿懷戾氣的太子，判若兩人。
陳禕靜默地望著他。
這一株曾被壓彎、幾近崩塌的樹苗，終被他細心扶正，開始自行汲取天地精華，向上生長。
前路仍長，朝堂暗流、兄弟紛爭、心性磨練，皆未可知。
但至少，一個健康、明達的根基，已悄然築就。
當然，在這一切教導與陪伴之中，陳禕從未忘卻自己「滅佛」的初心與對佛門弊端的洞察。
他常借點評史實、議論時政之機，潛移默化地向李承乾傳遞他的理念：
談及南北朝舊事，他便淡淡說道：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佛寺廣占良田，僧眾不納賦稅，卻耗費巨資鑿窟塑像，看似宏大殿堂，實則是吸食民血的巨獸，於國於民，何益之有？」
論及財稅役法，他也似不經意地提起：
「如今天下財賦十之七八出自農桑。可多少寺院坐擁萬頃良田卻免徵稅賦，多少僧侶受百姓供養卻不服役、不輸糧。此非如巨蠹附於國本？長此以往，國庫何以不虛？百姓何以不困？」
這些話，如滴水穿石，悄無聲息地沁入李承乾心中。
他本就對佛家那套勸人忍從的說教無甚好感，經陳禕由此角度層層剖析，更加深了對佛門耗費國力、徒飾虛表的負面印象。
一顆對佛門保持警惕、乃至有意抑制的種子，已在未來大唐天子的心中，悄然種下。
而這，正是陳禕真正想要的。
……
三個月光陰倏忽而過，轉眼便到了陳禕與武媚娘大婚之日。
這一日，位於崇仁坊的鄖國公府早已裝扮得如同瓊樓玉宇。府邸朱漆大門煥然一新，門楣上高懸陛下親筆所題「佳偶天成」的金字匾額。
府前車水馬龍，賀客如雲。
百姓們早早簇擁在府外街巷，翹首以盼——誰都知曉今日是當朝太傅、御弟陳禕的大喜之日。
依照禮制，長孫皇后因喜愛武媚娘聰慧靈秀，又感念陳禕對太子的恩義，特意將武媚娘接至宮中教養，今日讓她從立政殿出嫁，以示榮寵。
天色甫亮，迎親的隊伍便從鄖國公府出發，往皇宮而去。
令人驚嘆的是，那御駕的鞍前馬後，竟是三位名震天下的猛將——
為首的盧國公程咬金，今日竟親自為陳禕駕車。
他一身嶄新的國公朝服，虬髯闊口，笑聲如雷。
還不時朝道旁圍觀百姓拱手，哈哈大笑：
「同喜同喜！今日俺老程為俺賢弟趕車，都沾沾喜氣！」
隊伍最前方，兩騎並轡開道。
左側是翼國公秦瓊秦叔寶，黃驃馬，熟銅鐧，面色威嚴；右側是鄂國公尉遲恭，烏驃馬，鋼鞭橫鞍，黑面鋼髯。
這兩位大名鼎鼎的「門神」，此刻甘為迎親護法，所過之處，百姓屏息。
更令人驚嘆的是，太子李承乾竟騎著匹溫順的白馬，身著儲君禮服，親自為陳禕引路接親。
他腰背挺直，笑容清朗，不時回頭與車駕中的陳禕交談幾句，哪還有半分昔日蜷縮於東宮陰霾中的頹態？
隊伍行至宮門，迎了鳳冠霞帔、蓋著紅蓋頭的武媚娘。
她雖非出身頂級勛貴，但其父武士彠也是太原元從、深受陛下信任的臣子，如今又得皇后親自操持妝奩、從宮中出嫁，這份殊榮，已是無比尊貴。
迎親隊伍返回鄖國公府時，但見府門洞開，賓客如雲。
不僅是房玄齡、杜如晦、李靖、李勣等重臣悉數到場，就連許多在外任職的都督、刺史也都派人快馬送來了賀禮。
魏徵雖素來簡樸，今日也帶來了一卷親手謄抄的《詩經》，作為賀禮。
就在「一拜天地」即將開始時，門外突然傳來淨鞭之聲，內侍高呼：
「聖人至！皇后殿下至！」
滿堂皆驚，旋即跪倒一片。
只見李世民與長孫皇后竟微服而來，雖未著最隆重的朝服，但龍章鳳姿，氣度非凡。
李世民朗聲笑道：
「都平身！今日朕與皇后是來舅公家吃喜酒的，不必拘禮！」
他竟以「舅公」稱呼鄖國公，更顯親近。
帝後二人自然被奉至上座，接受了新人的叩拜。
李世民親手將他們扶起，又對滿堂賓客笑道：
「今日不拘禮數，盡歡即可！」
於是典禮在帝後親臨、百官同慶的氛圍中舉行。
程咬金端著酒海滿場勸酒，嗓門最大；
秦瓊和尉遲恭雖稍顯克制，但也面色紅潤，笑意盎然。
太子李承乾主動替老師擋酒，舉止得體，引得李世民和長孫皇后相視一笑，眼中儘是欣慰。
夜幕降臨，盛宴開啟。
李世民與長孫皇后破例在臣子府中飲了三杯喜酒，又與新人說了好些體貼話，這才起駕回宮。
直至夜深，賓客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