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調教
陳禕得了李承乾的准許，卻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揮手讓殿內侍從退下，緩步走到太子榻前，語氣平和：
「殿下，請放鬆心神，不必緊張。」
李承乾猶豫片刻，望向陳禕那雙靜如深潭的眼睛，終於緩緩將那條蓋著薄毯、蜷縮了三年的傷腿伸了出來。那腿因久不行走，肌肉已見萎縮，膚色透著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
陳禕並未直接觸碰患處，只將手掌懸停於腿上一寸之處，指尖隱約流轉著一層溫潤白光，似有似無，如霧如氣。
李承乾只覺得一縷溫和暖氣自腿上升起，透過肌理，滲入骨髓，驅散了多年積鬱的陰寒滯重。
那股暖流所到之處，酸痛漸消，只餘一片久違的鬆弛。
「殿下這傷時日雖久，筋骨卻未至不可挽回之境。」
陳禕收手沉吟，聲如沉鍾，
「實是氣血阻塞、鬱結於心，致使生機難達患處。治療須得內外兼顧，循序而進，切忌貪快。」
他看向李承乾，繼續說道：
「今日初次行氣，只為溫養脈絡、疏通關竅，不可冒進。之後連續七日，皆需依此法推動氣血，化開淤滯。期間或會感到疲倦貪睡，那是身體自愈之兆，不必憂慮，靜養便是。七日之後，氣血初通，應當可倚杖慢行。」
李承乾清晰感受到腿間傳來的暖意與微弱知覺，再聽陳禕言語從容，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再看向陳禕時，目光已全然不同，激動與信任溢於言表。
「孤……明白了。一切聽由陳師安排！多謝陳師！」
這一聲「陳師」，叫得真心實意。
自此，陳禕每日定時入東宮行氣療傷，從無間斷。
他其實能以自身佛血直接治癒太子，但卻選擇循序漸進——他不僅要治腿，更要治心。
陳禕知道，李承乾原本深得李世民寵愛，後來走上歧路，很大程度上是因腿疾日漸消沉、心生逆反，又恐太子之位不保，才鋌而走險。
如今，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前一世千年修行，早已閱盡人心，更有未來識見加持，引導李承乾這般心性未定的少年，並非難事。
調教太子，即是調教未來的大唐。
除療傷之外，陳禕從不空談聖賢大道，反而常在李承乾疲倦放鬆時，與他閒聊瑣事。
他很快發覺，李承乾雖看似頑劣，實則心思敏銳，對諸多事物有自己的一番見解，只是長久被壓抑否定，漸漸變得要麼沉默、要麼偏激。
一日，陳禕見李承乾案幾一角壓著一幅塗鴉，畫的竟是幾匹奔馬，筆墨雖拙，卻氣勢流動，透出一股不甘束縛的野性。
「殿下喜歡馬？」
陳禕隨口問道。
李承乾下意識想掩藏畫紙——這只是他心煩意亂時信手所作，自覺難登大雅之堂。
但他見陳禕眼中並無譏諷，反是純粹欣賞，便低聲答：
「是……只覺得它們奔跑起來，無拘無束。」
「畫得極好，」
陳禕取過細看，由衷贊道，
「尤其馬腿力道飽滿，動靜如生，可見殿下胸有丘壑。昔年漢武帝為求汗血寶馬，不惜發兵西域。駿馬之於男兒，不啻雙翼之於雄鷹。待殿下腿疾稍愈，臣或可請旨，陪您去皇家馬苑選匹溫順小馬，親近練習騎術。」
李承乾眼眸驟亮，如夜星乍現——那是一個少年被壓抑太久的熱望。
「真……真的可以嗎？」
他聲音微顫，滿是驚喜。
「強身礪志、開闊胸懷，本是儲君應有之課業。陛下聖明，必會准許。」
陳禕微笑，
「殿下若有心，不妨先讀讀《相馬經》《伯樂相馬》之類雜書，知己知彼，更得其趣。」
自那日後，李承乾案頭悄然多了幾本馬術雜卷。
他甚至主動向陳禕請教相馬養馬之道，眼中日漸褪去頹唐，多了幾分明亮神采。
陳禕又察覺李承乾於音律其實頗有天分，只是厭惡那些刻板繁冗的宮廷禮樂。
一次歇息時，陳禕信手摘下一片樹葉，湊近唇邊，竟吹出一段清越悠揚的山野小調，灑脫自在，全無拘束。
李承乾聽得入神，眼神恍如隨樂聲飛出宮牆之外。
「音律本為抒懷，發乎心，動乎情，何須句句合禮、字字合規。」
陳禕取出早已備好的一支紫竹笛，遞了過去，
「殿下若心中鬱結，可試吹奏此笛，隨心成曲，便是自在。」
李承乾接過竹笛，指撫笛身，眼中情緒翻湧。
此後，他常於無人處偷偷習笛。
那生疏卻真誠的笛音，成了他宣洩心緒的秘徑。
陳禕更深知，李世民雖為明君，但對太子期望極高、管教極嚴。
父愛如山，卻沉默而冷峻，李承乾渴求認可而不得，反因畏懼而屢屢行差踏錯。
故而陳禕在為師之時，亦悄然彌補了幾分「慈父」之責。
他在李承乾課業重壓、心煩氣躁時，會藉機引他去殿外漫步，隨口講些長安坊間的趣聞或志怪傳說，為他疏散鬱結；
他在李承乾稍有進益時——不論是多站了片刻，還是笛藝稍進——總會誠懇讚許：
「殿下今日氣色明亮，眉間舒展，是氣血漸通之象。」
「這一曲後半段節奏平穩，可見心靜了許多。」
李承乾在陳禕這裡，首次體會到何為「尊重」，何為「引導」。
他對陳禕日漸依賴信任，兩人之間，早已不止於君臣師徒，更有如子弟對尊長般的孺慕親近。
這一切變化，清晰可見，無從掩飾。
長孫皇后是第一個覺察到兒子變化的人。
往日李承乾來請安時，眉間總凝著一股驅不散的陰鬱戾氣，可這些時日，他神色明顯舒展許多，臉上也透出久違的血色。甚至在她溫言詢問時，他會低聲回應：
「陳師說今日經脈又通暢了些」、「兒臣試著按陳師傳授的方法調息，覺得心神安定不少。」
話雖不多，但那語氣中的平和與生機，卻讓她幾度忍不住落淚。
心中對陳禕的感激，更是難以言表。
李世民則從不同途徑聽聞：
東宮近來常有清越笛聲響起，其間夾雜著難得的笑語；太子案頭，除了經史典籍，竟還擺上了《相馬經》、《樂律新聲》這類「雜書」；更關鍵的是，于志寧、孔穎達等東宮輔臣雖依舊稟報學業，但抱怨太子言行乖張、消極牴觸的奏疏卻日漸稀少，反而偶爾提及「殿下近來可靜心聆聽」、「雖沉默依舊，然所問皆切中肯綮」。
李世民心中驚異，悄然親至東宮探看。
但見李承乾雖仍需倚杖行動，但氣色明亮、目光澄澈，回應問話時不再閃躲，甚至談及騎馬、音律這類「閒趣」，也能有條理地說些自己的見解，雖仍顯稚嫩，卻思路清晰。
尤其當他看見李承乾在陳禕的護持下，竟能靠雙拐獨立站立良久，甚至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嘗試邁出一步時，這位歷經風雲的帝王也不禁眼眶發熱，心緒翻湧。
他深知其中艱難，更明白陳禕所付出的心血與智慧，遠非尋常太傅照本宣科可比。
「御弟……真乃朕之肱骨，承乾之再生父母！朕……感激不盡！」
他先揮手讓殿內侍從退下，緩步走到太子榻前，語氣平和：
「殿下，請放鬆心神，不必緊張。」
李承乾猶豫片刻，望向陳禕那雙靜如深潭的眼睛，終於緩緩將那條蓋著薄毯、蜷縮了三年的傷腿伸了出來。那腿因久不行走，肌肉已見萎縮，膚色透著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
陳禕並未直接觸碰患處，只將手掌懸停於腿上一寸之處，指尖隱約流轉著一層溫潤白光，似有似無，如霧如氣。
李承乾只覺得一縷溫和暖氣自腿上升起，透過肌理，滲入骨髓，驅散了多年積鬱的陰寒滯重。
那股暖流所到之處，酸痛漸消，只餘一片久違的鬆弛。
「殿下這傷時日雖久，筋骨卻未至不可挽回之境。」
陳禕收手沉吟，聲如沉鍾，
「實是氣血阻塞、鬱結於心，致使生機難達患處。治療須得內外兼顧，循序而進，切忌貪快。」
他看向李承乾，繼續說道：
「今日初次行氣，只為溫養脈絡、疏通關竅，不可冒進。之後連續七日，皆需依此法推動氣血，化開淤滯。期間或會感到疲倦貪睡，那是身體自愈之兆，不必憂慮，靜養便是。七日之後，氣血初通，應當可倚杖慢行。」
李承乾清晰感受到腿間傳來的暖意與微弱知覺，再聽陳禕言語從容，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再看向陳禕時，目光已全然不同，激動與信任溢於言表。
「孤……明白了。一切聽由陳師安排！多謝陳師！」
這一聲「陳師」，叫得真心實意。
自此，陳禕每日定時入東宮行氣療傷，從無間斷。
他其實能以自身佛血直接治癒太子，但卻選擇循序漸進——他不僅要治腿，更要治心。
陳禕知道，李承乾原本深得李世民寵愛，後來走上歧路，很大程度上是因腿疾日漸消沉、心生逆反，又恐太子之位不保，才鋌而走險。
如今，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前一世千年修行，早已閱盡人心，更有未來識見加持，引導李承乾這般心性未定的少年，並非難事。
調教太子，即是調教未來的大唐。
除療傷之外，陳禕從不空談聖賢大道，反而常在李承乾疲倦放鬆時，與他閒聊瑣事。
他很快發覺，李承乾雖看似頑劣，實則心思敏銳，對諸多事物有自己的一番見解，只是長久被壓抑否定，漸漸變得要麼沉默、要麼偏激。
一日，陳禕見李承乾案幾一角壓著一幅塗鴉，畫的竟是幾匹奔馬，筆墨雖拙，卻氣勢流動，透出一股不甘束縛的野性。
「殿下喜歡馬？」
陳禕隨口問道。
李承乾下意識想掩藏畫紙——這只是他心煩意亂時信手所作，自覺難登大雅之堂。
但他見陳禕眼中並無譏諷，反是純粹欣賞，便低聲答：
「是……只覺得它們奔跑起來，無拘無束。」
「畫得極好，」
陳禕取過細看，由衷贊道，
「尤其馬腿力道飽滿，動靜如生，可見殿下胸有丘壑。昔年漢武帝為求汗血寶馬，不惜發兵西域。駿馬之於男兒，不啻雙翼之於雄鷹。待殿下腿疾稍愈，臣或可請旨，陪您去皇家馬苑選匹溫順小馬，親近練習騎術。」
李承乾眼眸驟亮，如夜星乍現——那是一個少年被壓抑太久的熱望。
「真……真的可以嗎？」
他聲音微顫，滿是驚喜。
「強身礪志、開闊胸懷，本是儲君應有之課業。陛下聖明，必會准許。」
陳禕微笑，
「殿下若有心，不妨先讀讀《相馬經》《伯樂相馬》之類雜書，知己知彼，更得其趣。」
自那日後，李承乾案頭悄然多了幾本馬術雜卷。
他甚至主動向陳禕請教相馬養馬之道，眼中日漸褪去頹唐，多了幾分明亮神采。
陳禕又察覺李承乾於音律其實頗有天分，只是厭惡那些刻板繁冗的宮廷禮樂。
一次歇息時，陳禕信手摘下一片樹葉，湊近唇邊，竟吹出一段清越悠揚的山野小調，灑脫自在，全無拘束。
李承乾聽得入神，眼神恍如隨樂聲飛出宮牆之外。
「音律本為抒懷，發乎心，動乎情，何須句句合禮、字字合規。」
陳禕取出早已備好的一支紫竹笛，遞了過去，
「殿下若心中鬱結，可試吹奏此笛，隨心成曲，便是自在。」
李承乾接過竹笛，指撫笛身，眼中情緒翻湧。
此後，他常於無人處偷偷習笛。
那生疏卻真誠的笛音，成了他宣洩心緒的秘徑。
陳禕更深知，李世民雖為明君，但對太子期望極高、管教極嚴。
父愛如山，卻沉默而冷峻，李承乾渴求認可而不得，反因畏懼而屢屢行差踏錯。
故而陳禕在為師之時，亦悄然彌補了幾分「慈父」之責。
他在李承乾課業重壓、心煩氣躁時，會藉機引他去殿外漫步，隨口講些長安坊間的趣聞或志怪傳說，為他疏散鬱結；
他在李承乾稍有進益時——不論是多站了片刻，還是笛藝稍進——總會誠懇讚許：
「殿下今日氣色明亮，眉間舒展，是氣血漸通之象。」
「這一曲後半段節奏平穩，可見心靜了許多。」
李承乾在陳禕這裡，首次體會到何為「尊重」，何為「引導」。
他對陳禕日漸依賴信任，兩人之間，早已不止於君臣師徒，更有如子弟對尊長般的孺慕親近。
這一切變化，清晰可見，無從掩飾。
長孫皇后是第一個覺察到兒子變化的人。
往日李承乾來請安時，眉間總凝著一股驅不散的陰鬱戾氣，可這些時日，他神色明顯舒展許多，臉上也透出久違的血色。甚至在她溫言詢問時，他會低聲回應：
「陳師說今日經脈又通暢了些」、「兒臣試著按陳師傳授的方法調息，覺得心神安定不少。」
話雖不多，但那語氣中的平和與生機，卻讓她幾度忍不住落淚。
心中對陳禕的感激，更是難以言表。
李世民則從不同途徑聽聞：
東宮近來常有清越笛聲響起，其間夾雜著難得的笑語；太子案頭，除了經史典籍，竟還擺上了《相馬經》、《樂律新聲》這類「雜書」；更關鍵的是，于志寧、孔穎達等東宮輔臣雖依舊稟報學業，但抱怨太子言行乖張、消極牴觸的奏疏卻日漸稀少，反而偶爾提及「殿下近來可靜心聆聽」、「雖沉默依舊，然所問皆切中肯綮」。
李世民心中驚異，悄然親至東宮探看。
但見李承乾雖仍需倚杖行動，但氣色明亮、目光澄澈，回應問話時不再閃躲，甚至談及騎馬、音律這類「閒趣」，也能有條理地說些自己的見解，雖仍顯稚嫩，卻思路清晰。
尤其當他看見李承乾在陳禕的護持下，竟能靠雙拐獨立站立良久，甚至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嘗試邁出一步時，這位歷經風雲的帝王也不禁眼眶發熱，心緒翻湧。
他深知其中艱難，更明白陳禕所付出的心血與智慧，遠非尋常太傅照本宣科可比。
「御弟……真乃朕之肱骨，承乾之再生父母！朕……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