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破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鄖國公府,內院精舍。

  在兩名身著藕荷色襦裙、低眉順眼的丫鬟引領下,陳玄奘穿過幾重雕樑畫棟、曲徑通幽的迴廊,來到一間布置華貴卻不失雅致的臥房。

  屋內紫檀木家具散發著幽香,蜀錦帷帳垂落,波斯絨毯鋪地,盡顯國公府邸的氣派。

  陳玄奘目光掃過這紅塵富貴,心中卻無波瀾,反而思緒翻騰。

  他回憶著這具身體的血脈淵源——外公殷開山,這位凌煙閣功臣,一生戎馬倥傯,竟膝下無子,僅有自己母親殷溫嬌一個女兒。

  而殷溫嬌被救出後就自殺,父親陳光蕊鬱鬱寡歡很快也隨之而去。

  如此算來,自己竟是這煊赫國公府名正言順、獨一無二的繼承人!

  「呵……這西遊世界,果然與史書所載大相逕庭。」

  陳玄奘心中冷笑。

  若按正史,殷開山早該在武德年間便已戰死沙場,何來今日的位極人臣?

  這方天地,終究是神佛意志與眾生願力交織的大劫之世!

  很快,在丫鬟的服侍下,他褪去了那身半舊僧衣,換上了一套月白色雲紋錦緞常服,腰間束以青玉帶,腳踏烏皮六合靴。

  銅鏡中映出的,赫然是一位長眉入鬢、目若寒星、鼻樑高挺、唇線分明的俊美青年!

  其風姿氣度,溫潤如玉中透著一絲疏朗不羈,遠勝尋常世家公子。

  「哎呀!郎君……當真是……龍章鳳姿!」

  侍奉的丫鬟看得臉頰飛紅,忍不住低呼出聲。其餘幾個也目露驚艷,竊竊私語。

  陳玄奘對著銅鏡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睥睨:

  「那是自然。」

  這皮囊……確實得天獨厚。

  想那女兒國國王何等傾城絕色,也曾為這容顏痴迷;西行路上,多少法力高強的女妖精更是垂涎三尺,視他為長生不老的「十世修行的好人元陽」。

  這副好皮囊,倒成了上一世最大的麻煩源頭之一。

  「郎君,可要用些膳食?」

  一名圓臉杏眼的丫鬟怯生生問道,眼神卻忍不住瞟向他那光可鑑人的發頂。

  陳玄奘這才想起,自清晨在化生寺驚醒,經歷重生巨變、拒旨還俗、面見國公……直到此刻,竟是滴水未進。腹中早已空空。

  「好。」

  他頷首,見丫鬟還在猶豫,便知她顧慮什麼,朗聲笑道:

  「葷素不忌,美酒更佳!」

  笑話,佛門原本不禁葷腥,那「不食肉戒」還是南梁那位菩薩皇帝蕭衍搞出來的名堂!

  不多時,豐盛的膳食便由青衣小廝魚貫送入。

  炙烤得金黃酥嫩的羔羊肉、晶瑩剔透的魚膾、碧綠爽脆的時蔬,還有一壺溫熱醇厚的葡萄美酒。

  雖不及前世佛國珍饈的靈韻,卻也別具人間煙火的滋味。

  陳玄奘大馬金刀地坐下,風捲殘雲。

  一邊吃,一邊還忍不住以前世佛陀的見識點評:

  「嗯,這羊肉火候尚可,只是香料用得粗糙,若加些西域胡椒、安息茴香,滋味更妙。這魚膾刀工差了些,薄如蟬翼方顯真功夫……」

  聽得侍立一旁的丫鬟們目瞪口呆,這位「還俗的活佛」怎麼對庖廚之事也如此……精通?

  酒足飯飽,一股久違的、屬於凡俗的慵懶滿足感湧上心頭。

  陳玄奘揮退眾人,和衣躺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胡床上。

  不必念經打坐,不必擔憂妖魔劫難,更不必憂慮那末世大劫……重生以來的緊繃心弦終於得以片刻鬆弛。

  多久……多久沒有這般逍遙自在了?

  這一覺睡得甚是深沉。

  待到醒來,窗外已是日影西斜。

  一名丫鬟正屏息靜候在門外,見他起身,連忙入內稟報:

  「郎君,府門外來了兩位遊方僧人,執意要見您。」

  陳玄奘眉頭微蹙:

  「不見。」

  心中已猜到來者不善。

  丫鬟面帶難色:

  「主人也是這般回絕的。可那兩位僧人……甚是奇異,既不動怒,也不離去,就在府門外青石階上盤膝而坐,口誦經文。如今……已枯坐了兩個多時辰,引來不少路人圍觀。主人心中不安,特遣奴婢來問問郎君的意思。」


  陳玄奘心中雪亮!枯坐門外,以勢相逼?

  這般手段,除了那位代佛行事的南海觀世音菩薩和她座前的惠岸行者,還能有誰?

  外公雖位高權重,但終究是凡俗勛貴,對這等仙佛手段心存忌憚也是常理。

  「知道了,我自去會會他們。」

  陳玄奘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流星走向府門。

  厚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開啟。

  只見那朱漆獸首大門前,漢白玉狻猊腳下,果然盤坐著兩個形容邋遢的疥癩和尚!

  一個老僧,滿面膿瘡疥癬,破舊袈裟污穢不堪;

  一個年輕行者,同樣衣衫襤褸,形容枯槁。

  兩人閉目端坐,口中念念有詞,周身卻隱隱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祥和之氣,與這勛貴威嚴的府邸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於天地。

  不遠處有百姓圍觀,磕首,直道是聖僧。

  陳玄奘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沉重的側門,大步走了出去!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目光如電,直射那老僧!

  那老和尚似有所感,緩緩睜開雙眼。

  渾濁的老眼在看到陳玄奘的瞬間,先是閃過一絲愕然——眼前的青年,髮髻高束,錦袍玉帶,周身再無半分佛門氣息,反而隱隱透著一股酒肉紅塵的味道!

  尤其那眼神,清澈卻深不見底,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甚至……一絲譏誚?

  老和尚臉上瞬間布滿痛心疾首之色,再也維持不住那份「高僧」的淡定,聲音帶著悲憫與質問,如同暮鼓晨鐘般直透人心: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爾本佛子,十世修持,佛緣深厚!為何……為何自甘墮落,沉淪苦海?」

  陳玄奘聞言,非但不懼,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呵……爾本南海觀世音,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為何……為何藏頭露尾,化身疥癩,行此鬼祟窺探之事?!」

  「!!!」

  兩個和尚渾身劇震!

  那年輕行者更是駭然抬頭,眼中精光爆射!

  老和尚臉上的悲憫痛惜瞬間凝固,化作一片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死死盯著陳玄奘,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陳玄奘負手而立,衣袂在微風中輕揚,神情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瞭然:

  「菩薩,若論起靈山輩分淵源……貧僧……哦不,陳某,似乎還得喚你一聲……師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