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蟬子
階下那化作老和尚的觀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周身那股刻意營造的邋遢落魄之氣悄然褪去，雖未顯化莊嚴法相，但聲音已恢復了那份悲憫與空靈，只是此刻，這空靈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與……追憶？
「師兄……」
聲音仿佛穿越了悠遠時空，
「你……你可是已憶起前塵？憶起那靈山菩提樹下的……舊事？」
陳玄奘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如同古井無波。
他今日這番攤牌，強硬拒絕，甚至不惜拋出「金蟬子」的身份，絕非僅僅意氣用事！更深層的用意，便是試探！
試探佛門的底線！
試探靈山對他這位「關鍵棋子」的態度！
試探這滿天神佛，在「西遊」這盤大棋開啟之前，究竟能容忍他這位「御弟聖僧」脫軌到何種程度？是威逼利誘？還是雷霆手段？甚至……不惜撕破臉皮，直接下毒手？
若佛門今日便敢在鄖國公府前、在長安天子腳下對他不利，那便說明靈山已全然不將天庭法度、人間秩序放在眼裡，行事肆無忌憚到了極點！這也算是一種「收穫」，至少讓他看清了對手的本質，下一世行事便有更多憑仗！
他順著對方的話頭，負手望天，發出一聲悠長而仿佛承載了萬古滄桑的嘆息：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前塵往事，如煙如幻……然，該憶起的，皆已明了於心。」
話音未落，他目光陡然轉利，如同兩道寒電，直刺階下：
「我本是那靈山之上的金蟬子！本就厭棄如來那滿紙空談、束縛眾生的偽經！這一世，既已大夢初醒，勘破虛妄，豈會再入爾等彀中，去做那西行路上的提線木偶？不必再費唇舌，請回吧！」
此言一出，觀音身軀微不可查地一震！
她怔怔地仰望著階上那身披錦袍、氣度決然的身影，恍惚之間，眼前的景象竟與塵封的記憶碎片重疊——靈山巍巍，法會莊嚴，那個一襲白衣勝雪，傲然立於大雄寶殿之上，當眾質問世尊、言語間鋒芒畢露、呵佛斥祖的狂狷身影……金蟬子！真的是他？
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元會的舊事，竟在此刻被眼前之人喚醒？！
觀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微顫，似有千般因果、萬種勸誡堵在喉間，最終卻化作一句蘊含佛門威能的嚴厲警示，如同金剛怒喝，直貫神魂：
「師兄！執迷不悟，此乃自絕於佛國淨土！他日業火焚身，必墮無間阿鼻地獄，受無盡刑劫，永世沉淪，萬劫不復！你……當真不懼？！」
陳玄奘聞言，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嘴角那抹譏誚的笑意愈發深邃。
他目光投向虛空深處，仿佛穿透了時空壁壘，看到了那五大劫難中天崩地裂、法則崩壞、時空凍結、萬物歸寂的末世景象。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生寒的極致漠然：
「地獄？」
「呵……」
「比那更深沉的絕望，比那更徹底的寂滅……我都曾……親身經歷。」
這平淡的話語，卻如同九幽寒風，吹得觀音與木吒遍體生寒！
兩人佛心穩固，此刻竟也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那話語中蘊含的、仿佛親歷過世界終焉般的滄桑與漠視，絕非虛言恫嚇！
那是……某種超越了他們認知的、真實的「劫」的氣息！
觀音沉默了。
她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陳玄奘，那目光複雜難明到了極點。
有對故人「墮落」的痛惜，有對眼前之人狀態的巨大困惑，甚至……在那悲憫的眼底最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悸動與驚疑悄然掠過？
終於，她雙手合十，低低宣了一聲佛號，那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疏離：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既如此，貧僧……告辭了。」
兩人轉身，步履蹣跚，如同真正的、窮途末路的行腳僧，一步一步，沉重地向著幽深的巷口走去。
然而，就在那破舊僧袍即將隱沒於拐角陰影的剎那，觀音的腳步，極其細微地頓了一頓。
她沒有回頭。
但一縷極其細微、卻清晰得如同直接在陳玄奘元神識海中響起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嘆息，幽幽傳來：
「師兄……其實……」
「你並未真正想起……靈山舊事……」
聲音裊裊，如同風中殘燭，瞬息消散。
而那兩個疥癩僧人的身影，也在拐角處如同泡影般，詭異地、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
只留下陳玄奘獨自一人，孑然立於鄖國公府那兩扇厚重如山的朱漆獸首大門之前。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他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從容與譏誚，如同碎裂的瓷器般瞬間凝固！眉頭緊緊鎖成一個死結，眼中爆發出強烈的驚疑與不解！
「並未……真的想起？」
他低聲喃喃，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在識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金蟬子那一世的記憶……我的確沒有絲毫印象！那不過是用來震懾她的託詞！可觀音……她為何要點破？她看穿了！她一定看穿了我的虛張聲勢！但為何……沒有當場揭穿？反而留下這樣一句……似是而非的警示？」
更深的疑竇如冰水般澆下，讓他遍體生寒！
「為何？為何上一世我已證得旃檀功德佛果位，位列靈山佛陀，卻依然對『金蟬子』的過往一無所知？那段記憶仿佛被徹底抹去，或是……被某種無上偉力封印！那靈山菩提樹下，金蟬子究竟做了什麼驚天動地之事？竟讓佛門如此諱莫如深？聽方才觀音的語氣，金蟬子……絕非尋常佛子！他的『舊事』，恐怕牽扯著連佛陀都為之色變的……大秘！」
一種比直面佛門算計、比經歷末世劫灰、甚至比預想中佛門可能降下的雷霆手段更深的寒意，如同無數冰冷的毒蛇，悄然纏繞上他的脊椎，死死勒緊，緩緩向上蔓延，直欲凍結他的神魂！
這西遊世界的水……渾濁得超乎想像！
周身那股刻意營造的邋遢落魄之氣悄然褪去，雖未顯化莊嚴法相，但聲音已恢復了那份悲憫與空靈，只是此刻，這空靈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與……追憶？
「師兄……」
聲音仿佛穿越了悠遠時空，
「你……你可是已憶起前塵？憶起那靈山菩提樹下的……舊事？」
陳玄奘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如同古井無波。
他今日這番攤牌，強硬拒絕，甚至不惜拋出「金蟬子」的身份，絕非僅僅意氣用事！更深層的用意，便是試探！
試探佛門的底線！
試探靈山對他這位「關鍵棋子」的態度！
試探這滿天神佛，在「西遊」這盤大棋開啟之前，究竟能容忍他這位「御弟聖僧」脫軌到何種程度？是威逼利誘？還是雷霆手段？甚至……不惜撕破臉皮，直接下毒手？
若佛門今日便敢在鄖國公府前、在長安天子腳下對他不利，那便說明靈山已全然不將天庭法度、人間秩序放在眼裡，行事肆無忌憚到了極點！這也算是一種「收穫」，至少讓他看清了對手的本質，下一世行事便有更多憑仗！
他順著對方的話頭，負手望天，發出一聲悠長而仿佛承載了萬古滄桑的嘆息：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前塵往事，如煙如幻……然，該憶起的，皆已明了於心。」
話音未落，他目光陡然轉利，如同兩道寒電，直刺階下：
「我本是那靈山之上的金蟬子！本就厭棄如來那滿紙空談、束縛眾生的偽經！這一世，既已大夢初醒，勘破虛妄，豈會再入爾等彀中，去做那西行路上的提線木偶？不必再費唇舌，請回吧！」
此言一出，觀音身軀微不可查地一震！
她怔怔地仰望著階上那身披錦袍、氣度決然的身影，恍惚之間，眼前的景象竟與塵封的記憶碎片重疊——靈山巍巍，法會莊嚴，那個一襲白衣勝雪，傲然立於大雄寶殿之上，當眾質問世尊、言語間鋒芒畢露、呵佛斥祖的狂狷身影……金蟬子！真的是他？
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元會的舊事，竟在此刻被眼前之人喚醒？！
觀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微顫，似有千般因果、萬種勸誡堵在喉間，最終卻化作一句蘊含佛門威能的嚴厲警示，如同金剛怒喝，直貫神魂：
「師兄！執迷不悟，此乃自絕於佛國淨土！他日業火焚身，必墮無間阿鼻地獄，受無盡刑劫，永世沉淪，萬劫不復！你……當真不懼？！」
陳玄奘聞言，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嘴角那抹譏誚的笑意愈發深邃。
他目光投向虛空深處，仿佛穿透了時空壁壘，看到了那五大劫難中天崩地裂、法則崩壞、時空凍結、萬物歸寂的末世景象。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生寒的極致漠然：
「地獄？」
「呵……」
「比那更深沉的絕望，比那更徹底的寂滅……我都曾……親身經歷。」
這平淡的話語，卻如同九幽寒風，吹得觀音與木吒遍體生寒！
兩人佛心穩固，此刻竟也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那話語中蘊含的、仿佛親歷過世界終焉般的滄桑與漠視，絕非虛言恫嚇！
那是……某種超越了他們認知的、真實的「劫」的氣息！
觀音沉默了。
她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陳玄奘，那目光複雜難明到了極點。
有對故人「墮落」的痛惜，有對眼前之人狀態的巨大困惑，甚至……在那悲憫的眼底最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悸動與驚疑悄然掠過？
終於，她雙手合十，低低宣了一聲佛號，那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疏離：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既如此，貧僧……告辭了。」
兩人轉身，步履蹣跚，如同真正的、窮途末路的行腳僧，一步一步，沉重地向著幽深的巷口走去。
然而，就在那破舊僧袍即將隱沒於拐角陰影的剎那，觀音的腳步，極其細微地頓了一頓。
她沒有回頭。
但一縷極其細微、卻清晰得如同直接在陳玄奘元神識海中響起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嘆息，幽幽傳來：
「師兄……其實……」
「你並未真正想起……靈山舊事……」
聲音裊裊，如同風中殘燭，瞬息消散。
而那兩個疥癩僧人的身影，也在拐角處如同泡影般，詭異地、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
只留下陳玄奘獨自一人，孑然立於鄖國公府那兩扇厚重如山的朱漆獸首大門之前。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他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從容與譏誚，如同碎裂的瓷器般瞬間凝固！眉頭緊緊鎖成一個死結，眼中爆發出強烈的驚疑與不解！
「並未……真的想起？」
他低聲喃喃，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在識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金蟬子那一世的記憶……我的確沒有絲毫印象！那不過是用來震懾她的託詞！可觀音……她為何要點破？她看穿了！她一定看穿了我的虛張聲勢！但為何……沒有當場揭穿？反而留下這樣一句……似是而非的警示？」
更深的疑竇如冰水般澆下，讓他遍體生寒！
「為何？為何上一世我已證得旃檀功德佛果位，位列靈山佛陀，卻依然對『金蟬子』的過往一無所知？那段記憶仿佛被徹底抹去，或是……被某種無上偉力封印！那靈山菩提樹下，金蟬子究竟做了什麼驚天動地之事？竟讓佛門如此諱莫如深？聽方才觀音的語氣，金蟬子……絕非尋常佛子！他的『舊事』，恐怕牽扯著連佛陀都為之色變的……大秘！」
一種比直面佛門算計、比經歷末世劫灰、甚至比預想中佛門可能降下的雷霆手段更深的寒意，如同無數冰冷的毒蛇，悄然纏繞上他的脊椎，死死勒緊，緩緩向上蔓延，直欲凍結他的神魂！
這西遊世界的水……渾濁得超乎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