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鄖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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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時辰後,鄖國公府。

  陳玄奘站在那兩扇象徵著無上權勢與鐵血功勳的朱漆獸首大門前。

  國公府邸的圍牆高聳如城,門前一對漢白玉石雕狻猊怒目圓睜,爪牙畢露,透著一股歷經屍山血海、位極人臣的厚重威嚴。

  府邸上空仿佛凝聚著無形的血煞之氣與官貴紫氣,尋常百姓行至此處,無不屏息垂首,繞道而行。

  一名新來的年輕家丁,仗著國公府的赫赫威名,見一個穿著半舊灰布僧衣的和尚竟敢在門前駐足觀望,立刻上前一步,挺直腰板呵斥道:

  「呔!哪來的野和尚,敢在國公府門前窺探?還不速速離去!當心拿了你去見官,治你個窺伺勛貴之罪!」

  陳玄奘不以為忤,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潤如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施主莫急。煩請通稟一聲,就說……陳玄奘前來拜見外公,鄖國公大人。」

  「陳……陳玄奘?」

  那家丁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眼珠子瞪得溜圓,仿佛白日見了鬼!

  他猛地想起府中老人口口相傳的那個傳奇——國公爺那位自幼被送入佛門、有著「江流兒」神異身世的外孫!那可是被長安百姓視作活佛轉世般的人物!

  「哎喲!我的佛祖爺爺!」

  家丁嚇得魂飛魄散,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活佛!大師恕罪!大師恕罪!快!快裡面請!」

  他手忙腳亂地推開沉重的側門,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恨不得給自己幾個嘴巴子。

  陳玄奘含笑步入,溫和道:

  「莫慌。不知者不罪。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疏離,

  「今後,莫再喚我大師了。貧僧……我的佛緣,已了。」

  家丁聞言更是心驚肉跳,連連稱是,再不敢多言半句,只是弓著身子在前引路,腳步虛浮如同踩在雲端。

  當陳玄奘被府中那位鬚髮皆白、眼神精明的老管家畢恭畢敬地引入正堂暖閣時,一股無形的、如同猛虎踞於山巔般的威壓撲面而來。

  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老者。

  他鬚髮皆白如霜雪,身形卻魁梧異常,端坐如鐵塔磐石,骨架寬大,肌肉虬結,即便裹在寬大的紫蟒國公常服之下,也難掩那股金戈鐵馬、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殺伐之氣。

  正是大唐開國元勛,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鄖國公——殷開山!

  殷開山並未刻意釋放氣勢,但那久居上位、執掌生殺的經歷,早已將一股不怒自威的虎威刻入骨髓。

  他看著踏入堂中的外孫身上,目光複雜難明,審視中帶著探究,威嚴下藏著不易察覺的……一絲痛惜。

  他想起自己那花容月貌、卻被水賊擄去、最終自盡的苦命女兒殷溫嬌;想起那才華橫溢、卻因此時蹉跎半生的女婿陳光蕊;更想起襁褓中的外孫被放入江流木盆、隨波漂流、最終被金山寺法明長老救起撫養的傳奇經歷……他默許其出家,是無奈,是愧疚,是借佛門清淨之地護其周全,更因其身世坎坷,與佛門似有宿世因緣。

  可今日!這向來以溫潤如玉、佛法精深、謙恭有禮聞名的外孫,竟做出如此石破天驚、悖逆常倫之舉!

  讓當朝首輔宰相魏徵、皇親國戚蕭瑀、三法司魁首張道源三位跺跺腳朝堂震動的重臣灰頭土臉地傳來消息,說他要……立刻還俗?!

  而且,偏偏是在這水陸法會即將召開,當今天子金口玉言要點封他為統領天下沙門、位比僧王的水陸都壇大法師的節骨眼上!

  這已非尋常家事,而是牽動朝野、震動佛門、直指天顏的潑天風波!

  「玄奘,拜見外公。」

  陳玄奘依著俗家禮數,對著主位上的老者深深一揖,動作乾脆利落。

  「不必拘禮,起來說話。」

  殷開山的聲音洪亮如戰場金鼓,帶著金鐵交鳴的沙場餘韻,在空曠華貴卻氣氛凝重的暖閣中隆隆迴蕩。

  「魏徵他們的話,老夫已知曉。你,當真要還俗?還如此之急迫?連一日都等不得?你可知此舉意味著什麼?抗旨不遵!打天子臉面!與整個佛門為敵!」

  「是!」


  陳玄奘抬起頭,目光清澈,卻蘊含著一種九死不悔的堅定。

  「孫兒心意已決!一刻不願再耽於空門!」

  「懇請外公做主,動用國公之權,即刻!為孫兒辦理還俗文書,削去僧錄司名冊上的僧籍!遲則恐生劇變!」

  「為何如此急切?」

  殷開山濃密如戟的白眉緊緊鎖成一個「川」字。

  他身經百戰,對氣機的感應敏銳如妖。

  此刻的外孫,身上那股淡然出塵、悲天憫人的佛性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他都感到隱隱心悸、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以及一種仿佛親歷過天地崩毀、萬靈寂滅般的……蒼涼與決絕?

  這絕非他印象中那個只會念經講法、溫吞和善的年輕和尚!

  這變化,翻天覆地,判若兩人!

  陳玄奘心念電轉,知道必須拋出一個足夠震撼、直指核心且讓外公無法拒絕、甚至感同身受的理由。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快如連珠,帶著一種火燒眉毛、天崩在即的極致緊迫:

  「外公!我久在佛門,身在其中,方窺其真貌!如今的佛門,早已非世尊釋迦牟尼創教時那普度眾生、慈悲為懷的清淨之地!」

  他眼中閃過一絲洞察真相的銳利與痛心疾首,

  「他們以虛無縹緲的來世福報為餌,廣納香火,聚斂錢財,兼併土地!寺產萬頃,不納賦稅!僧眾萬千,不事生產!此乃與民爭食,與國爭利!長此以往,民將不民,國將不國!」

  他死死盯著殷開山驟然收縮的瞳孔,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我若久居其位,身陷這香火泥潭,他日必與之同流合污!屆時,非但自身難保,更恐滔天禍水,殃及殷家滿門!外公,佛門已成吸食國運民膏的巨蠹,此乃取死之道!」

  殷開山瞳孔驟然收縮如針!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對那些不納皇糧國稅、卻坐擁良田千頃、驅使佃戶如牛馬的和尚廟,早就心存芥蒂!

  外孫此言,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點破了他心中那層模糊的窗戶紙!

  那些金碧輝煌的寺廟,那些腦滿腸肥的「高僧」,可不就是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蟲?

  「唉……」

  殷開山長嘆一聲,眼中怒意未消,卻多了深深的憂慮與凝重,

  「吾……亦早有此慮!吾亦盼你還俗歸家,承歡膝下,延續殷陳兩家香火!只是……」

  他話鋒一轉,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

  「眼下時機大凶!天子金口已開,點你為天下僧首,聖旨煌煌,眾人皆知!你此時驟然還俗,無異於當眾掌摑天顏!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縱是老夫這開國勛貴,也難承其重!此非不願,實不能也!」

  他眼中精光閃爍,顯露出老辣的政治智慧:

  「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急則生亂!你且先在府中安心住下,深居簡出,切莫再提還俗二字!待老夫細細籌謀,探探天子口風,聯絡朝中故舊,尋一穩妥之機,徐徐圖之!切記,此事絕非一蹴可就!」

  陳玄奘看著外公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斷與深沉的憂慮,心知這已是老成謀國之言,也是眼下唯一可行之路。

  他強行壓下心中那火燒火燎的急迫感,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甘與凝重:

  「孫兒……明白。謹遵外公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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