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魏相
篤篤篤！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帶著小沙彌特有的恭敬和掩飾不住的激動：
「玄奘法師！您醒了嗎？宮裡來人了！是魏徵魏相國、蕭瑀蕭僕射、張道源張尚書三位相公親自駕臨！說是有天大的喜事要面告法師！」
禪房內，陳玄奘盤坐的身影微微一滯，緊閉的雙目豁然睜開，眼底寒光一閃而逝。
來了！
他心中瞬間對上號。
這正是唐太宗李世民魂魄自那陰曹地府、十八層煉獄走了一遭，被那刀山油鍋、拔舌抽腸的慘狀駭破了帝王膽魄，甫一還陽便急如星火張羅水陸法會超度亡魂的關鍵節點！
那三位朝廷重臣，便是奉了那真龍聖旨，前來「敦請」他這位內定的「有道高僧」去當那法會都壇主的！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的灰色百衲僧衣，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三位身著深紫色官袍、腰懸金魚袋、氣度森嚴的朝廷重臣肅然而立。
為首者，正是以剛直敢諫、人曹斬龍而名震朝野的當朝宰相——魏徵！
其身後是宋國公蕭瑀、大理寺卿張道源，皆乃朝堂柱石，此刻三人臉上雖竭力維持著莊重，卻難掩眼底那份「奉旨降下潑天機緣」的紅光滿面。
一見陳玄奘開門，三人目光如炬，立刻齊齊拱手施禮，臉上堆起的笑容如同精心描繪的丹青，寫滿了「汝之大幸，天恩浩蕩」。
「玄奘法師！大喜！大喜！」
魏徵聲若洪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率先開口，
「陛下感念法師德行高潔如明月，佛法精深似淵海，特降聖旨，敕封法師為『水陸大法會』之『都壇大法師』！統領天下高僧，主持這無上功德法事，超度那幽冥地府無主孤魂，解其倒懸之苦！此乃陛下天恩浩蕩，澤被幽冥！更是法師弘揚我佛妙法，光耀大唐沙門的曠世機緣！法師前途，不可限量！」
蕭瑀與張道源也連忙上前一步，笑容滿面地附和：
「魏相所言極是！法師乃我大唐佛門之砥柱中流，此重任，除法師外，更有何人能當？此乃積攢無量功德、成就無上功果之盛事，可喜可賀！法師領旨之後，便是我大唐佛門第一人矣！」
陳玄奘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臉上那副「你得了天大便宜還不速速謝恩」的神情，內心一片漠然，甚至覺得眼前這精心編排的「恩賜」戲碼，透著一股宿命輪迴的荒誕與可笑。
他沉默了片刻。
禪房內外，空氣仿佛凝滯，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晨鐘餘韻在迴蕩。
就在魏徵等人胸有成竹，以為這位以溫良謙恭聞名長安的年輕高僧，下一刻便要感激涕零、伏地叩謝皇恩浩蕩之時——
陳玄奘緩緩抬起頭。
那雙曾閱盡末世大劫、看透佛門香火的眼眸，此刻清澈如水，卻深不見底，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與決絕：
「三位相公厚愛，陛下隆恩，玄奘……心領神會。此情此意，銘感五內。只是……」
他微微一頓，目光掠過三人臉上瞬間凝固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
「貧僧塵緣未斷，六根未淨，凡心未泯。昨日於佛前參悟菩提本心，已決意……還俗。這水陸大會都壇主之職，干係重大，功德無量，玄奘德薄才疏，凡胎濁骨，萬不敢當此重任，恕難從命。」
「啊？！」
「什麼？！」
「法師……你？！」
三位重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一個即將被天子捧上雲端、成為大唐佛門領袖的當紅高僧，竟然要……還俗？
這簡直比聽到涇河龍王復活還匪夷所思！
陳玄奘無視他們的驚濤駭浪，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
「勞煩三位相公，即刻代為通傳一聲。玄奘欲拜見吾之外公——鄖國公，殷開山。」
他刻意將「鄖國公，殷開山」這六個字，咬得極重，如同重錘擂鼓，狠狠砸在寂靜的禪院之中！
殷開山！
大唐開國元勛！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從龍之功彪炳史冊！手握重兵、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跺跺腳整個長安城都要抖三抖的頂級勛貴巨擘！
魏徵三人腦中嗡嗡作響，他們差點都忘了，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如玉的年輕和尚，還是個根正苗紅的頂級「開國元勛之後」！
其背景之深厚、靠山之強硬，足以讓任何試圖強壓的念頭煙消雲散！
「這……法師……您……此言當真？此事非同兒戲……」
魏徵張著嘴，舌頭像是打了結，後面那些「聖意難違」、「法會為重」的官腔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太猛烈，徹底打亂了他們奉旨而來的所有盤算！
陳玄奘心中雪亮，時間緊迫如燃眉！
那南海觀世音菩薩，此刻只怕已帶著木叉惠岸行者，駕臨長安上空，正於雲端之上，暗中物色著那個內定的「取經人」。
而他，這個上一世被精心挑選、註定踏上西行路的「金蟬子轉世」，這一世，必須趕在菩薩目光落在他身上之前，徹底斬斷與佛門這盤大棋的因果！
外公殷開山這尊開國戰神、勛貴巨擘，便是他跳出佛門棋盤，掙脫宿命枷鎖，擁抱紅塵自由的最大依仗！
這俗，今日就必須還！
一刻也拖不得！遲則生變！
魏徵、蕭瑀、張道源臉上的喜氣早已被驚愕、不解甚至一絲惱怒取代。
一個被天子內定為國家級法會領袖、名動天下的得道高僧，竟要自毀長城去還俗？
這簡直是在打陛下的臉面，更是將佛門千年的威儀摁在地上摩擦！
傳出去，必是震動朝野、驚掉無數下巴的驚天奇聞！
魏徵到底是歷經風浪的鐵血宰相，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
「玄奘法師！此事非同小可！關乎聖意，關乎水陸法會萬千亡魂超度大業，關乎我大唐國運福祉！豈能如此率性而為？還俗之事，干係身家性命、祖宗香火！還望法師三思而行！切莫因一時妄念，誤了自身錦繡前程，更誤了陛下澤被幽冥之宏願！」
陳玄奘面對宰相的威壓，微微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磐石不移的堅決：
「魏相，玄奘心意已決。塵緣未了，佛心已斷，非是佛門中人。水陸大會功德無量，自有龍象高僧、大德法師主持。至於陛下那裡……」
他目光坦然掃過三人，再次清晰地吐出那重逾千鈞的名字：
「還請三位相公據實稟告即可。玄奘此刻，只想立刻面見鄖國公。」
那「鄖國公」三字，如同定海神針，意思再明白不過：我也是有俗世背景的人！
魏徵三人再次面面相覷，眼神交流間充滿了無奈與棘手。
陳玄奘搬出殷開山這尊開國戰神，其分量之重，絕非他們幾個文臣可以強行阻攔。
蕭瑀嘆了口氣，湊近魏徵，聲音壓得極低：
「魏相，事已至此，強扭的瓜不甜。不如……先回宮稟明陛下，由陛下聖裁？也……也需知會鄖國公府一聲？」
他刻意強調了「知會」二字。
魏徵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目光如刀，深深剜了陳玄奘一眼。
他最終從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聲，如同悶雷：
「也罷！法師……好自為之！我等即刻入宮面聖！」
說罷，三人帶著滿腔的憋悶，猛地一甩袍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陳玄奘站在禪房門口，望著他們消失在院門外晨光熹微中的身影，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微微一松，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感油然而生。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卻玄奧神聖的香風，伴隨著若有若無的梵唱，極其突兀地拂過化生寺的上空，仿佛來自九天之外，瞬間即逝。
陳玄奘猛地抬頭，望向東方天際那剛剛泛起魚肚白的晨曦深處，瞳孔驟然收縮！
來了！這麼快？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帶著小沙彌特有的恭敬和掩飾不住的激動：
「玄奘法師！您醒了嗎？宮裡來人了！是魏徵魏相國、蕭瑀蕭僕射、張道源張尚書三位相公親自駕臨！說是有天大的喜事要面告法師！」
禪房內，陳玄奘盤坐的身影微微一滯，緊閉的雙目豁然睜開，眼底寒光一閃而逝。
來了！
他心中瞬間對上號。
這正是唐太宗李世民魂魄自那陰曹地府、十八層煉獄走了一遭，被那刀山油鍋、拔舌抽腸的慘狀駭破了帝王膽魄，甫一還陽便急如星火張羅水陸法會超度亡魂的關鍵節點！
那三位朝廷重臣，便是奉了那真龍聖旨，前來「敦請」他這位內定的「有道高僧」去當那法會都壇主的！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的灰色百衲僧衣，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三位身著深紫色官袍、腰懸金魚袋、氣度森嚴的朝廷重臣肅然而立。
為首者，正是以剛直敢諫、人曹斬龍而名震朝野的當朝宰相——魏徵！
其身後是宋國公蕭瑀、大理寺卿張道源，皆乃朝堂柱石，此刻三人臉上雖竭力維持著莊重，卻難掩眼底那份「奉旨降下潑天機緣」的紅光滿面。
一見陳玄奘開門，三人目光如炬，立刻齊齊拱手施禮，臉上堆起的笑容如同精心描繪的丹青，寫滿了「汝之大幸，天恩浩蕩」。
「玄奘法師！大喜！大喜！」
魏徵聲若洪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率先開口，
「陛下感念法師德行高潔如明月，佛法精深似淵海，特降聖旨，敕封法師為『水陸大法會』之『都壇大法師』！統領天下高僧，主持這無上功德法事，超度那幽冥地府無主孤魂，解其倒懸之苦！此乃陛下天恩浩蕩，澤被幽冥！更是法師弘揚我佛妙法，光耀大唐沙門的曠世機緣！法師前途，不可限量！」
蕭瑀與張道源也連忙上前一步，笑容滿面地附和：
「魏相所言極是！法師乃我大唐佛門之砥柱中流，此重任，除法師外，更有何人能當？此乃積攢無量功德、成就無上功果之盛事，可喜可賀！法師領旨之後，便是我大唐佛門第一人矣！」
陳玄奘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臉上那副「你得了天大便宜還不速速謝恩」的神情，內心一片漠然，甚至覺得眼前這精心編排的「恩賜」戲碼，透著一股宿命輪迴的荒誕與可笑。
他沉默了片刻。
禪房內外，空氣仿佛凝滯，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晨鐘餘韻在迴蕩。
就在魏徵等人胸有成竹，以為這位以溫良謙恭聞名長安的年輕高僧，下一刻便要感激涕零、伏地叩謝皇恩浩蕩之時——
陳玄奘緩緩抬起頭。
那雙曾閱盡末世大劫、看透佛門香火的眼眸，此刻清澈如水，卻深不見底，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與決絕：
「三位相公厚愛，陛下隆恩，玄奘……心領神會。此情此意，銘感五內。只是……」
他微微一頓，目光掠過三人臉上瞬間凝固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
「貧僧塵緣未斷，六根未淨，凡心未泯。昨日於佛前參悟菩提本心，已決意……還俗。這水陸大會都壇主之職，干係重大，功德無量，玄奘德薄才疏，凡胎濁骨，萬不敢當此重任，恕難從命。」
「啊？！」
「什麼？！」
「法師……你？！」
三位重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一個即將被天子捧上雲端、成為大唐佛門領袖的當紅高僧，竟然要……還俗？
這簡直比聽到涇河龍王復活還匪夷所思！
陳玄奘無視他們的驚濤駭浪，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
「勞煩三位相公，即刻代為通傳一聲。玄奘欲拜見吾之外公——鄖國公，殷開山。」
他刻意將「鄖國公，殷開山」這六個字，咬得極重，如同重錘擂鼓，狠狠砸在寂靜的禪院之中！
殷開山！
大唐開國元勛！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從龍之功彪炳史冊！手握重兵、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跺跺腳整個長安城都要抖三抖的頂級勛貴巨擘！
魏徵三人腦中嗡嗡作響，他們差點都忘了，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如玉的年輕和尚，還是個根正苗紅的頂級「開國元勛之後」！
其背景之深厚、靠山之強硬，足以讓任何試圖強壓的念頭煙消雲散！
「這……法師……您……此言當真？此事非同兒戲……」
魏徵張著嘴，舌頭像是打了結，後面那些「聖意難違」、「法會為重」的官腔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太猛烈，徹底打亂了他們奉旨而來的所有盤算！
陳玄奘心中雪亮，時間緊迫如燃眉！
那南海觀世音菩薩，此刻只怕已帶著木叉惠岸行者，駕臨長安上空，正於雲端之上，暗中物色著那個內定的「取經人」。
而他，這個上一世被精心挑選、註定踏上西行路的「金蟬子轉世」，這一世，必須趕在菩薩目光落在他身上之前，徹底斬斷與佛門這盤大棋的因果！
外公殷開山這尊開國戰神、勛貴巨擘，便是他跳出佛門棋盤，掙脫宿命枷鎖，擁抱紅塵自由的最大依仗！
這俗，今日就必須還！
一刻也拖不得！遲則生變！
魏徵、蕭瑀、張道源臉上的喜氣早已被驚愕、不解甚至一絲惱怒取代。
一個被天子內定為國家級法會領袖、名動天下的得道高僧，竟要自毀長城去還俗？
這簡直是在打陛下的臉面，更是將佛門千年的威儀摁在地上摩擦！
傳出去，必是震動朝野、驚掉無數下巴的驚天奇聞！
魏徵到底是歷經風浪的鐵血宰相，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
「玄奘法師！此事非同小可！關乎聖意，關乎水陸法會萬千亡魂超度大業，關乎我大唐國運福祉！豈能如此率性而為？還俗之事，干係身家性命、祖宗香火！還望法師三思而行！切莫因一時妄念，誤了自身錦繡前程，更誤了陛下澤被幽冥之宏願！」
陳玄奘面對宰相的威壓，微微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磐石不移的堅決：
「魏相，玄奘心意已決。塵緣未了，佛心已斷，非是佛門中人。水陸大會功德無量，自有龍象高僧、大德法師主持。至於陛下那裡……」
他目光坦然掃過三人，再次清晰地吐出那重逾千鈞的名字：
「還請三位相公據實稟告即可。玄奘此刻，只想立刻面見鄖國公。」
那「鄖國公」三字，如同定海神針，意思再明白不過：我也是有俗世背景的人！
魏徵三人再次面面相覷，眼神交流間充滿了無奈與棘手。
陳玄奘搬出殷開山這尊開國戰神，其分量之重，絕非他們幾個文臣可以強行阻攔。
蕭瑀嘆了口氣，湊近魏徵，聲音壓得極低：
「魏相，事已至此，強扭的瓜不甜。不如……先回宮稟明陛下，由陛下聖裁？也……也需知會鄖國公府一聲？」
他刻意強調了「知會」二字。
魏徵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目光如刀，深深剜了陳玄奘一眼。
他最終從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聲，如同悶雷：
「也罷！法師……好自為之！我等即刻入宮面聖！」
說罷，三人帶著滿腔的憋悶，猛地一甩袍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陳玄奘站在禪房門口，望著他們消失在院門外晨光熹微中的身影，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微微一松，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感油然而生。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卻玄奧神聖的香風，伴隨著若有若無的梵唱，極其突兀地拂過化生寺的上空，仿佛來自九天之外，瞬間即逝。
陳玄奘猛地抬頭，望向東方天際那剛剛泛起魚肚白的晨曦深處，瞳孔驟然收縮！
來了！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