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燈古佛
這句寫在退學信背面的、幾乎被擦去的詩句，像一句絕望的讖語，橫在了刑偵支隊二大隊所有人的面前。
宋哲給出的二十四小時期限，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
整個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狗屁不通！」高建軍煩躁地將那封信的複印件拍在桌子上。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研究生，名牌大學，前途大好，會因為家裡有點事就跑去當尼姑？」
「這話說出去三歲小孩都不信！這根本就是兇手留下的、迷惑我們的煙霧彈！」
他的判斷，代表了在場絕大多數刑警的想法。
這句詩，太「文藝」，太「戲劇化」，與他們日常接觸的那些充滿了血腥和暴力的刑事案件格格不入。
「我同意建軍的看法。」支隊長宋哲的臉色也很難看，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立刻派人去蘇晴的老家雲州，調查她所謂的『家庭變故』到底是什麼。」
「而不是在這裡，研究一句不知所云的破詩！」
「來不及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這片焦灼的空氣中響起。
是李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從江城到雲州，坐火車要兩天兩夜。」
「等我們的人到了那裡，找到她家人，再發現所謂的『家庭變故』根本不存在時，二十四小時的期限早就過了。」
李浩走到那張白板前，上面貼著蘇晴所有的資料。
「到那時，我們手上將沒有任何理由，再繼續這項調查。這個案子，就真的被封存了。」
「那你說怎麼辦？」高建軍沒好氣地問道，「難道我們真去滿世界的找尼姑庵？」
「不，我們不用滿世界找。」李浩搖了搖頭，他從那份薄薄的學籍檔案里，抽出了一張不起眼的、記錄著家庭成員信息的附表。
「我們都忽略了一個細節。」他指著「母親」那一欄的備註，「蘇晴的母親，王秀蓮，職業一欄填的是『退休工人』。」
「但在政治面貌一欄，填的既不是黨員，也不是群眾，而是一個很少見的詞——『居士』。」
「居士？」在場大部分年輕刑警都一臉困惑。
只有陳岩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知道，這個詞，特指虔誠的、在家修行的佛教徒。
「一個在極度恐懼和絕望中，想要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的女孩，她會去哪裡？」
李浩的聲音不疾不徐，剖析著一個年輕女孩在末路下的心理。
「她不會回家，因為那會給家人帶去危險。她也不會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因為那無法給她帶來安全感。」
「她只會去一個她認為絕對純潔、絕對安全、能將她與那個骯髒的魔鬼徹底隔絕開來的地方。一個……與她母親的信仰有關的地方。」
李浩抬起頭，看著所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句詩，不是煙霧彈。」
「這是蘇晴在巨大的恐懼中，留給我們的、唯一的、指向她藏身之處的路標。」
「她就在尼姑庵里。」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宋哲才冷笑一聲，打破了沉默：「好，李浩，就算我信你的。」
「全中國有多少座尼姑庵？雲州一個市，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們去哪裡找？」
「我們只需要找一個。」李浩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張家庭信息表上，落在了住址一欄。
「蘇晴的母親，在她上大學之前，一直住在雲州市紡織廠的家屬院。」
「而在八十年代末，雲州紡織廠曾經作為大企業，對口支援過本地的宗教事業。」
「他們最大的一筆捐款，就是幫助修繕了位於城郊雲山上的……」
李浩看著陳岩，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靜心庵。」
陳岩的心猛地一震。他瞬間明白了李浩的意圖。
這個推論，看似天馬行空，實則環環相扣，每一個節點，都有檔案里的白紙黑字作為支撐。
「胡鬧！」宋哲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絕不同意，為了這樣一個漏洞百出的、近乎算命的推測，就派出我們寶貴的警力，進行跨省調查！」
「我同意。」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宋哲的身後響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第一個支持這個「瘋狂」計劃的，竟然是脾氣最火爆、最講究實際的高建軍。
高建軍站起身，走到宋哲面前，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往日的暴躁和衝動，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宋大隊，我承認，我看不懂這小子。」他指了指身後的李浩。
「我甚至覺得他邪門得像個妖怪。」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在王婧的案子裡，如果不是他，我們現在，可能還在為一個『完美』的冤案，開慶功宴。」
「這個案子，處處都透著邪性。我們不能再用常規的思路去辦了。」高建軍看著宋哲，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申請，由我和陳岩，親自帶隊，去雲州。所有後果，由我一個人承擔！」
「你承擔？你拿什麼承擔？！」
「我拿我這身警服承擔！」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最終，還是陳岩站了出來。「宋大隊，建軍。」
老刑警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有一個折中的方案。」
他看著宋哲，緩緩說道：「不占用支隊的任何資源。我和李浩，兩個人去。」
「以『追查吳志明舊案線索』的名義，申請外出協查。這，合乎規定。」
他又看向高建軍：「你，留在隊裡，坐鎮指揮。萬一我們這邊有任何突發情況，你是我們唯一的後援。」
這是一個老刑警，用自己三十年的經驗和人情，在規則的邊緣，找到的唯一一條出路。
宋哲沉默了許久，最終，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三天。我只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如果找不到人，你們兩個，都給我回來寫檢查。」
當天下午，一列綠皮火車，載著陳岩和李浩，緩緩駛離了江城。
汽笛聲拉得很長，像一聲沉重的嘆息。
李浩看著窗外那座漸漸遠去的、熟悉的城市，心中沒有任何輕鬆。
……
宋哲給出的二十四小時期限，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
整個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狗屁不通！」高建軍煩躁地將那封信的複印件拍在桌子上。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研究生，名牌大學，前途大好，會因為家裡有點事就跑去當尼姑？」
「這話說出去三歲小孩都不信！這根本就是兇手留下的、迷惑我們的煙霧彈！」
他的判斷，代表了在場絕大多數刑警的想法。
這句詩，太「文藝」，太「戲劇化」，與他們日常接觸的那些充滿了血腥和暴力的刑事案件格格不入。
「我同意建軍的看法。」支隊長宋哲的臉色也很難看，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立刻派人去蘇晴的老家雲州，調查她所謂的『家庭變故』到底是什麼。」
「而不是在這裡，研究一句不知所云的破詩！」
「來不及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這片焦灼的空氣中響起。
是李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從江城到雲州，坐火車要兩天兩夜。」
「等我們的人到了那裡，找到她家人，再發現所謂的『家庭變故』根本不存在時，二十四小時的期限早就過了。」
李浩走到那張白板前，上面貼著蘇晴所有的資料。
「到那時，我們手上將沒有任何理由，再繼續這項調查。這個案子，就真的被封存了。」
「那你說怎麼辦？」高建軍沒好氣地問道，「難道我們真去滿世界的找尼姑庵？」
「不，我們不用滿世界找。」李浩搖了搖頭，他從那份薄薄的學籍檔案里，抽出了一張不起眼的、記錄著家庭成員信息的附表。
「我們都忽略了一個細節。」他指著「母親」那一欄的備註，「蘇晴的母親，王秀蓮，職業一欄填的是『退休工人』。」
「但在政治面貌一欄，填的既不是黨員，也不是群眾，而是一個很少見的詞——『居士』。」
「居士？」在場大部分年輕刑警都一臉困惑。
只有陳岩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知道，這個詞，特指虔誠的、在家修行的佛教徒。
「一個在極度恐懼和絕望中，想要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的女孩，她會去哪裡？」
李浩的聲音不疾不徐，剖析著一個年輕女孩在末路下的心理。
「她不會回家，因為那會給家人帶去危險。她也不會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因為那無法給她帶來安全感。」
「她只會去一個她認為絕對純潔、絕對安全、能將她與那個骯髒的魔鬼徹底隔絕開來的地方。一個……與她母親的信仰有關的地方。」
李浩抬起頭，看著所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句詩，不是煙霧彈。」
「這是蘇晴在巨大的恐懼中，留給我們的、唯一的、指向她藏身之處的路標。」
「她就在尼姑庵里。」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宋哲才冷笑一聲，打破了沉默：「好，李浩，就算我信你的。」
「全中國有多少座尼姑庵？雲州一個市，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們去哪裡找？」
「我們只需要找一個。」李浩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張家庭信息表上，落在了住址一欄。
「蘇晴的母親，在她上大學之前，一直住在雲州市紡織廠的家屬院。」
「而在八十年代末，雲州紡織廠曾經作為大企業，對口支援過本地的宗教事業。」
「他們最大的一筆捐款，就是幫助修繕了位於城郊雲山上的……」
李浩看著陳岩，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靜心庵。」
陳岩的心猛地一震。他瞬間明白了李浩的意圖。
這個推論，看似天馬行空，實則環環相扣，每一個節點，都有檔案里的白紙黑字作為支撐。
「胡鬧！」宋哲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絕不同意，為了這樣一個漏洞百出的、近乎算命的推測，就派出我們寶貴的警力，進行跨省調查！」
「我同意。」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宋哲的身後響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第一個支持這個「瘋狂」計劃的，竟然是脾氣最火爆、最講究實際的高建軍。
高建軍站起身，走到宋哲面前，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往日的暴躁和衝動，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宋大隊，我承認，我看不懂這小子。」他指了指身後的李浩。
「我甚至覺得他邪門得像個妖怪。」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在王婧的案子裡，如果不是他，我們現在，可能還在為一個『完美』的冤案，開慶功宴。」
「這個案子，處處都透著邪性。我們不能再用常規的思路去辦了。」高建軍看著宋哲，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申請，由我和陳岩，親自帶隊，去雲州。所有後果，由我一個人承擔！」
「你承擔？你拿什麼承擔？！」
「我拿我這身警服承擔！」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最終，還是陳岩站了出來。「宋大隊，建軍。」
老刑警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有一個折中的方案。」
他看著宋哲，緩緩說道：「不占用支隊的任何資源。我和李浩，兩個人去。」
「以『追查吳志明舊案線索』的名義，申請外出協查。這，合乎規定。」
他又看向高建軍：「你，留在隊裡，坐鎮指揮。萬一我們這邊有任何突發情況，你是我們唯一的後援。」
這是一個老刑警，用自己三十年的經驗和人情，在規則的邊緣，找到的唯一一條出路。
宋哲沉默了許久，最終，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三天。我只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如果找不到人，你們兩個，都給我回來寫檢查。」
當天下午，一列綠皮火車，載著陳岩和李浩，緩緩駛離了江城。
汽笛聲拉得很長，像一聲沉重的嘆息。
李浩看著窗外那座漸漸遠去的、熟悉的城市，心中沒有任何輕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