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合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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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蔣斐一邊起身,一邊笑道,「你們那隻瓶子,幫我們秋拍多撐了一個亮點。」

  「我們也算是沾光。」沈硯舟坐下,語氣平和。

  「今天找你,主要是幾件事情。」蔣斐沒有多廢話,寒暄兩句後就直奔主題。

  「第一,有幾位買家拍後托我轉了話,說想認識你。你知道的,涉及修復師和委託人的名字,我們是不寫在圖錄上的,所以我來問問你的意思。」

  「沒問題。」沈硯舟抿了一口茶,「麻煩你把我的聯繫方式給他們吧。」

  「第二件事。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蔣斐抿了口茶,「拼復件,其實不是拍賣的主流,在大部分賣場,尤其是大場,在圖錄里都是邊緣化的——甚至上不了圖錄。可你們這次的拼,確實反響是好的。」

  他頓了頓,眼神里多了些試探意味:「我想問,如果將來我們這邊有『拼復難度高但上拍潛力不錯』的斷件,你們有興趣接手嗎?」

  蔣斐是拍賣行里典型的兩面派,對藏家溫文儒雅,談起拍品則極有分寸;而對內部團隊,他的嚴厲和精算也是出了名的。

  而沈硯舟從第一眼就看得出,這人最擅長的是判斷形勢——以及提前下注。

  沈硯舟沒立即作答。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2002年之前,拼復瓷在拍賣圈內的地位尷尬:此時收藏市場剛起步,對損傷以及修復容忍度都較低。

  只有極少數「高拼接度、名器型」的例子能順利掛圖錄。而現在,蔣斐這麼開口,其實已經在打「拼複合作」的主意了。

  不得不提,這家拍賣行顯然本身就極具長遠眼光——

  在這個時間點,拍賣行拼復件鑑定標準和透明度都不高,這家致文齋是少見的對修復資質備案有要求的小排行。

  而隨著時間推移,鑑定與修復技術進步、買家信息透明、殘器修復品的美學與收藏價值將會被越來越多人接受。

  「你們想簽和我簽合作協議?」沈硯舟也開門見山。

  拍賣行的長期合作雖然意味著「拿單不愁」,但也等於將部分主導權交出去。拍賣行將占強勢主導,決定「修多少、修成什麼樣子」,修復師話語權弱,合同一簽,很多事情決定不了。

  不過拍賣行也給了修復師接觸到高價值器物的機會,一旦修得漂亮,技術聲望就會立竿見影——而這,在2002年的市場裡,是可以預先設一座橋、撐起後路的起點。

  蔣斐笑了笑,看出來沈硯舟的擔憂,搖了搖頭:

  「不是那種鎖死的協議。更像是……合作。你看看這個。」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複印照片,推過來。

  照片是件明代剔紅漆盒,約掌心大小,紋飾已模糊,僅能辨出幾筆花枝蔓草。盒面有一道明顯崩裂,邊角缺失嚴重。

  複印紙邊上寫著一行文字:「江南民藏流出,若拼補後可考慮冬場。」

  沈硯舟看了一眼,眉心輕動。

  剔紅是雕漆工藝里最難的一支,尤其明代盒器,層漆極厚,一旦崩裂,修復不是簡單粘接,而是得從「補漆」開始,再逐層追紋、刻意留舊。那種工藝,就算放在他原本的新數字時代,也只有少數能做。

  而更別提現在,拋開運氣與意外,的確不是現在的他能輕易接觸到的器物。

  「這件我們最近收到,」蔣斐慢條斯理,「圖錄部門在爭論,要不要推。成了,它就是秋末場的重點。但問題也擺在這——沒人敢保這個修復能到『可上拍』的程度。」

  「是想讓我試修?」

  「成功了,我們按約定支付修復和技術佣金。」蔣斐頓了頓,「按單子來,沒有別的限制,我們很信任你的能力。如果這一單做得好,我們可以長期合作。」

  沈硯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張桌面浮影上。

  他眯了眯眼。

  「這個修起來光靠技術不行,還需要有材料。」他說。

  蔣斐看著他,點了點頭:「材料我們提供。」

  思考三秒後,沈硯舟點頭:「好,這一單我可以接。」

  蔣斐露出一個微笑:「東西是海外收來的,現在還在過來的路上,等收到貨了聯繫你。」

  「好的,等你回話。」

  他們各自起身,沈硯舟走出茶室的時候,陽光斜斜照進巷口,一隻貓從窗台上跳下,塵埃隨著光線飄動。


  他知道現在已經不只是拼一件器物,更是一條從街巷小鋪走入體系內的路。只不過,這條路是不是他要走到底的——還得再等等看。

  第二天下午。

  陽光正好,斜照進鋪子裡,照出了櫃檯前的玻璃落了一層微微的灰。沈硯舟坐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噠響了幾聲。

  「吃飯沒?」王青雲探頭進來,手裡提著一隻鐵皮飯桶,一看就是街口那家熟食鋪子打包的,「我順路打的,今天有紅燒肉,實在香得不行。」

  他拎進來,啪地打開蓋子,一股醬油與肉皮混著八角的香氣直撲過來,香得發暈。飯桶里舖著兩大塊紅燒肉,肉皮抖顫,底下還有幾塊老豆腐,吸了醬汁,顏色發亮。另一格是炒青菜,油亮油亮的,還有半個荷包蛋,黃燦燦地貼在米飯上。

  「喲,今天吃這麼好?」沈硯舟笑。

  「這叫做慶功——之前幾天不是忙,沒來得及嗎?你那瓶子真是爭氣,哎,我那晚拍賣回來,一宿都沒睡好,腦子裡全是錘子落下那聲。」王青雲把飯桶一撥,自己拿出一雙一次性筷子,「喏,這盒是你的。」

  沈硯舟接過,拆開筷子,夾了塊肉送進嘴裡,嘴裡頓時被香填滿,肉軟糯但不膩,火候剛好。他今天只在早上吃了兩個包子,這口紅燒肉一進嘴,肚子像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咕嚕叫了一聲。

  「這家味道很好。」他說,認真咀嚼。

  「那當然,還是那個老廚師做的,早些年給機關食堂掌過勺。現在就是店小了點,不肯裝修……。」

  兩人就這樣坐在鋪子裡吃著聊著,門半開著,街道上傳來三輪車的叮鈴聲和鄰鋪開票機嗶嗶聲,正如2002年蘇州老街的尋常午後。

  雖說是聊天,其實幾乎是王老闆在說話,沈硯舟吃得認真,正慢慢嚼著那塊老豆腐。咸中透著醬香,然後豆香才透出來。他望向門外,那盞掉色的舊燈籠在風裡微微晃著,像是仍在沉默地記錄時間過去。

  半年了。

  但這一刻,什麼也不急。

  吃過飯,王青雲拍拍肚子,說要去門口曬曬太陽,順便去郵電局拿份明信片。沈硯舟收拾完桌面,正打算翻翻修復日誌補筆記,電話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

  沈硯舟接起:「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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