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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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場內的熱烈聲浪似乎在剛才已消耗殆盡。

  有人翻著圖錄,翻完後卻沒有抬頭;有人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但都沒有舉牌的意思。

  後排有藏家小聲道:「拼的啊……這圖片倒是好看,就不知道實物的瑕疵大不大。」

  聲音不大,卻被前一排聽了去,前排輕輕一笑:「別說,我在預展上還專門讓他們拿出來看了,近看修得倒是很好,但可惜也就可惜在,到底是個拼的。」

  更多人則索性抿茶、端起手裡的圖錄,像是已經在等下一個號。

  台上瓶子安靜地立著,光影映在瓶腹波濤與角獸紋飾之間,仿佛有水波在涌動。可場內的目光,卻不再像剛才看那「乾隆青花蓮瓣紋大瓶」那樣聚焦。

  沈硯舟坐在座位上,神情未變。

  沒人舉牌。

  在他們坐的角落,能聽到旁邊觀眾一聲嘆息,內容和前排藏家無大區別:「拼得是真不錯……可到底不是整器。」

  聽了這話,老頭眼神頓時一暗。

  從沈硯舟的角度看去,前面有幾個老闆手正在號牌上摩挲著,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走一把險棋。

  時間仿佛靜止了兩秒。

  「十萬一次。」

  還是沒人舉。

  沈硯舟沒動,雙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下敲著椅子,面色看不出情緒。

  王青雲在他旁邊,額角出汗,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十萬第二次。」拍賣師的聲音依舊平穩,錘子輕輕敲了敲木台邊緣。

  「剛剛誰舉牌了?」老頭在一旁小聲問著。

  沈硯舟很快就反應過來,老頭不知道這是在喊流拍,還以為有人叫價了。

  就在第三次報數即將出口的那一瞬,一道男聲輕輕響起。

  「十萬。」

  是中後排一位穿墨藍夾克的男人,手裡的號牌半舉著,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全場頓時一震,不少人抬頭望過去。

  「十萬元,有人應價。」拍賣師頓了一下,笑了笑,「繼續。」

  短短數秒,左前方一個買家也舉了號牌:「十萬五千。」

  那是一個短髮女買家,背挺得筆直,帶著委託牌照,看樣子是幫人操作。

  緊接著,又一個後排號牌緩緩舉起。那是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穿著寬鬆隨意,靠在椅背上,聲音懶洋洋:

  「十一萬。」

  節奏一瞬間提速,像是從池面拋下一顆石子,激起了連環漣漪。

  「十一萬一次。」拍賣師說道。

  「十一萬五。」

  這次是前排靠邊的一位長衫中年男舉起號牌。

  鴨舌帽年輕人抬了抬下巴,似笑非笑地又舉牌:「十二萬。」

  長衫中年男緊跟著:「十二萬五。」

  現場的氣息開始變化,從早前的觀望、試探,變成了小範圍的較勁。

  王青雲也被氣氛帶得興奮起來,身子前傾,小聲對著沈硯舟道:「哎?小沈,那不是上回那個蘇藝雅集那個男的?不是說他是托嗎?你背著我找託了?!你不是說不能找嗎……」

  沈硯舟面無表情,眼睛盯著台上那隻瓶子,只淡淡回了一句:「不是我的托。」

  競價繼續,價格仍在飆升——

  「十五五萬有人加價嗎?」台上,拍賣師語調上揚,「十五萬五千元第一次……第二次……」

  「十六萬。」委託席邊傳來一聲。

  這次是那個短髮女買家,似乎是有人正在電話出價。負責操作的在這個女助理低聲和買方對話後點了點頭,再次舉牌。

  拍賣師略帶點笑意地掃了一眼全場:「十六萬。」

  「十七萬。」鴨舌帽的年輕人緊接著回了。

  「十八萬。」

  還是電話那邊。

  「十八萬五。」

  這次是那個長衫中年男。

  而那個最開始叫價的茶色眼鏡男人,似乎是覺得競爭對手有點太多,已經放棄舉牌叫價,留在場上的只剩三人——


  疑似託兒的長衫中年男,戴鴨舌帽的年輕人,還有那個打電話的女助理。

  「十九萬。」

  拍賣師幾乎沒等多少時間就收到了下一個數:「十九萬五千。」

  出價聲不再緊張,卻也不拖沓,像是三方都在算帳,也都在咬牙。

  「二十萬。」

  這一次是短髮女買家重新舉了牌。

  現場壓住了音。

  在沈硯舟他們旁邊,老頭的聲音都抖了:「二十萬……」

  「二十萬整。」王青雲則是盯著台前,「這要停了,應該也就停這兒。」

  沈硯舟則淡淡

  拍賣師掃了一圈,看向那個席位:「還有加價嗎?」

  助理猶豫了半秒,點頭:「二十二萬八千。」

  嘩。

  這一下,不少人再次抬了頭。

  「二十二萬八千元。」拍賣師敲了下桌面,「有無更高出價?」

  全場忽然安靜。

  長衫中年人還是並不激動的樣子,舉牌時果斷,此時放棄也果斷,真像個托似的。

  鴨舌帽的年輕人則皺了皺眉,難得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出聲。

  沒人舉牌了。

  「二十二萬八千元第一次。」

  他停了足足三秒,才開口:「第二次。」

  王青雲不動聲色地咬住下唇,沈硯舟視線落在瓶身照片下的投影屏幕,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有呼吸比剛才淺了些。

  「第三次。」

  錘子落下,砰的一聲。

  「成交!二十二萬八千元,電話買家拍得。」拍賣師語氣帶著一絲難以克制的欣喜,「該件為拼復瓷器拍品中,近年來難得之高價。」

  會場有人低聲交談起來,更多的是默默看了眼那件葫蘆瓶的照片,翻了翻圖錄,大多人都沒預料到這件器物的競爭激烈程度,現在仔細翻著手冊,像在找當初漏掉的線索。

  而此時,沈硯舟這才輕輕吐了一口氣。

  他沒有笑,連臉上都沒有太明顯的放鬆,只是輕輕靠在椅背上,神在在不知道在想什麼,腦海中飄過許多百萬甚至千萬級別的成交,但許多卻不比這個「小單子」讓他更緊張。

  王青雲則捏了捏鼻樑,低聲說:「哎喲……我剛剛手都麻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瓶子被工作人員重新端回台後準備入庫的背影,忽然小聲說:

  「我們真是,把一堆渣子,拼出了二十多萬。」

  沈硯舟看著前方那一盞拍賣台上的燈光,緩緩點了點頭。

  拍賣結束後第四天,天氣又陰了。

  蘇州的深秋不像北方那樣驟冷,而是那種濕氣沉在衣服縫隙里的陰涼,一早出門,風從巷口一卷,直往脖子裡鑽。

  沈硯舟照例還是開門擦櫃檯。王青雲提了兩杯豆漿回來,一邊遞過來一杯,一邊說:「致文齋那邊來電話了,款到帳了。」

  「到帳多少?」他問。

  「一九三八零零。」王青雲抿了口豆漿,「拍了二十二萬八千,扣掉拍行那邊十五個點,剩下的就是這個數。」

  「嗯。」沈硯舟點點頭。

  「咱們不是說好了抽百分之八嘛?」王青雲看著他,「這一筆,就是一萬五千多,回頭你跟老先生說一下,我就不露面了。」

  沈硯舟沒說話,只是接過那杯溫熱的豆漿,看著杯口的熱氣一點點往上蒸。

  如果不是提前說好按比例抽成,這一單照正常行情也差不了太多。

  修復一件明清瓷器,拼復率高的,費用市面行情是一萬到兩萬不等,而一筆「委託協拍」顧問費,標價通常在總價的8%到10%之間——拍成二十幾萬,他們即便按單算,也差不多就是這個價。

  既沒有吃虧也沒有占便宜,挺符合沈硯舟心中預設。

  第二天下午,老頭來了。

  他沒穿那件灰呢子外套,換了件乾淨的夾克,褲子也熨得有折,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像是準備見什麼重要的人。

  「我來……是來取帳的。」


  他站在門口,略顯拘謹,雙手摩挲著,腳不往屋裡踏。

  沈硯舟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拍行扣了佣金,剩下的就是這裡。你看一下。」

  老頭接過信封,沒打開,只捏了捏重量,像是確認它確實在那裡。然後他抬起頭,小聲道:「我在醫院那邊已經問過了。後天就能入下一輪化療。這筆錢……能撐完全程。」

  沈硯舟點點頭,只說了句:「那就好。」

  「我以為,它不會有人要。」老頭垂著頭,「一開始去別的地方,人家都說是廢瓷,叫我別再找人修了,說修起來花錢不說,也不值。」

  他頓了頓,語氣里像是摻著一點遲來的後悔,又有些慚愧。

  「你沒問我姓什麼、叫什麼,也沒管真假,就說能修就修……我現在想想,覺得挺奇怪的。」

  「不是沒管。」沈硯舟淡淡道,「來買東西、修東西的客人很多,各形各色的都有,但你那天抱著一箱子碎瓷來的時候,我能看得出來你不是做戲——你是真的沒地方去了。」

  老頭抬頭看他,那一瞬間眼神有些發酸,但他壓下了。

  「沈師傅,我這把年紀了,沒什麼指望,就盼著孫女能多活幾年,別白髮人送黑髮人。要不是你們,這命錢都湊不齊。真的全多虧了你……」

  沈硯舟搖搖頭。

  老頭笑笑,把信封揣進懷裡,鞠了個躬:「謝謝你,沈師傅,這一單我記一輩子。」

  他轉身走出去,步子比以前快了些,就好像腰都沒那麼佝僂了。

  傍晚時,鋪子裡沒什麼人。

  沈硯舟獨自一人,把修復那隻葫蘆瓶的初稿草圖翻出來看了一眼。

  圖紙上標著每一塊碎片的編號、位置、邊角厚度與拼接線,像是一個精密細緻的工程結構圖。

  他又翻到拿回來的江南瓷韻拍賣會圖錄那一頁——那隻瓶子靜靜立著,光線斜灑在瓶腹,淡青花紋鋪展開來。

  那頁底下注著:

  「拼復器·請嘉靖青花海獸戲珠葫蘆瓶。殘而不毀,由四十二片殘片修復而成,裂縫之中,仍見舊時之氣。」

  沈硯舟看著那行字,默默地,將圖錄輕輕合上。

  然後來到余硯堂進門左手處的方格木架旁,把草圖、圖錄一起放進檔案夾中,又仔細貼上標籤。

  夜色緩緩落下,鋪子中只剩安靜的器物,遠遠街道上傳來的笛聲。

  ……

  拍賣結束後一周,致文齋的負責人蔣斐約了沈硯舟見一面,說有幾件事找他。

  地點他們定在一處靠近文錦街的茶室,裝潢不算高調,但隔間極好,燈光低溫柔,能讓人安心坐很久。

  沈硯舟早到幾分鐘,一進門看見蔣斐更早,已經坐在臨窗的位置,茶水剛泡上,杯沿熱氣薄如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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