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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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我姓鄭。蘇州傳統技藝協會下設的修復小組。我們之前修過盤龍漆案、還有隋墓出土的鐵胎器等等。」

  電話里對方聲音平直,語速不快不慢,連寒暄都沒有,像是對著一份履歷在念。

  沈硯舟頓了頓:「……好的。鄭先生,您請講。」

  「我上周在致文齋的拍賣看了那件嘉靖青花葫蘆瓶。修得很乾淨。拼復率高,接縫合得細好,線條、色彩、釉光銜接也專業。」

  那頭停了一下,聲音仍舊沒有語氣變化的,「這是行里人能看出來的好手法。」

  沈硯舟輕聲:「謝謝。」

  「我找你,是有兩個意思。」鄭先生顯然不會拐彎,「第一,我認為你是合格的修復人,可以加入行會,所以和組內提了你。第二,我們修復小組現在缺瓷器方面的人手,打算和你聊聊,看看有沒有可能掛個兼職名義,後面有些項目可以請你一起來做。」

  「當然,」鄭先生補了一句,「如果你沒興趣,也可以拒絕。不用繞彎子。」

  沈硯舟沉默了一下:「……要不見面再談吧。」

  「可以。明天或後天,你挑一天。」

  「後天。」

  「好。蔣斐給了我你店鋪地址,我來你店裡找你。」

  「行。」

  電話那頭頓了頓,只留下一句:「那就這樣。」

  嘟——

  沈硯舟:「……」

  他翻了一下記事本,再上面加了一句「十月二十一日:修復協會來訪。」

  而在這句話之前,寫著「十月二十日:藍港咖啡」。

  次日。

  鄭先生是找拍賣行聯絡沈硯舟的人之一,而對沈硯舟感興趣的買家之二,和沈硯舟約見的地點定在西街口新開的一家酒店咖啡廳。

  走到門口,沈硯舟眉頭一皺——

  2002年的蘇州還沒有幾家像樣的西式咖啡館,這種算是最「新潮」的了,或者說有些過於新潮:

  落地窗外是街口車水馬龍,裡頭擺著擦得鋥亮的木桌,幾盞昏黃吊燈,空氣里瀰漫著烘焙咖啡豆和奶油的混合味。

  沈硯舟推門進去,就看到靠窗的沙發里斜倚著一個人。鴨舌帽壓得很低,胳膊搭在沙發背上,腳邊放著個塑膠袋。

  「沈師傅?」那人抬頭,笑得輕飄飄,聲音年輕,還有點吊兒郎當的味。

  沈硯舟點點頭,在對面坐下。

  那人伸出右手:「你好你好,俞澤遠。剛從國外回來。」

  沈硯舟回握:「沈硯舟。」

  俞澤遠朝服務生擺手:「兩杯摩卡,加雙份奶油頂,巧克力和糖漿都多打一泵。」

  服務生忙記下,轉身要走。

  沈硯舟眼皮一跳,忽然抬眼:「等等。」

  服務生停下腳步。

  「改一下單,我的那杯換成美式,熱的,不要奶不要糖。」他頓了頓,又瞥了俞澤遠一眼,「他那杯照他說的來。」

  服務生點頭,轉身下單。

  俞澤遠愣了愣,半晌才回過神來,笑著說:「喲,您還懂咖啡。」

  說著他裝模作樣把帽子壓低:「我這人,就喜歡懂行的。」

  「……」

  這一年最普及的咖啡種類只有雀巢速溶,但是二十年後,畢竟是個五百米就有一家連鎖咖啡品牌的年代。

  沈硯舟只是搖頭:「那個本來就是甜品,我有點喝不慣甜的。」

  俞澤遠被噎了一下,咳了聲,往沙發一靠:「抱歉,是我考慮不周,這不是……覺得這家摩卡做挺好喝的,給你也嘗嘗。」

  沈硯舟擺手表示「沒關係」。

  「哎,我就是想見見您。」俞澤遠終於摘下了他的鴨舌帽,隨手丟在桌上。頭髮有些亂,眼神卻亮得很,「上回那隻葫蘆瓶,當時我也在競拍,你修的那個手藝,我是真服氣。」

  說著他又頓了一下,「我看著圖錄上的說明,就覺得能把一堆渣拼出個寶貝,本事也太大了。只可惜呢,最後舉牌的那位小姐看起來很想把它買下來,我也就只好忍痛割愛了。」

  沈硯舟抬眼:「你喜歡瓷器?」


  「瓷器?我倒談不上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品類。」俞澤遠笑了笑,「我在英國待那幾年,也去拍賣會,也有老外玩咱中國的東西,看到喜歡的我就買,倒也不在意究竟是個什麼品種……就算放家裡當擺設,也能顯擺一段故事,不是嗎?」

  沈硯舟看著對方,沒說話。其實和他想的差不多——俞澤遠不知道,沈硯舟他們早在那一次文房場就見過他。

  「對,跟那些老藏家比,我充其量就是個玩票。」俞澤遠似乎看出對面的人在想什麼,一點不避諱,看著坦蕩蕩,「我家老爺子嫌我敗家子,我也認,我哥投地產炒股票,我砸錢買破爛。嗯,挺不務正業的。」

  沈硯舟卻失笑:「倒也不能這麼說。」

  「哈哈。」俞澤遠聳聳肩,低下身子,把腳邊那隻疑似菜場撿來的破塑膠袋拎到桌上,往裡一掏。

  袋子口敞開,裡面看起來還東西不少。

  他先從裡面拿出幾本斑駁的帳冊,封皮早已發黑,紙張卷翹,邊角泛著黃。

  「民國時候的,」俞澤遠敲了敲那堆紙,「老帳簿。我剛回來的時候撿漏買下的,沒人要,整的我跟買廢紙的一樣。」

  他說著,聳了聳肩:「拿回來一看,果然快散架了,一翻就掉紙渣。我找過幾個人,都說不好弄,要花的工夫比修一隻大瓶子還麻煩。可這東西吧,我喜歡,偏不想扔。沈師傅,您要是願意,我就托給你。」

  沈硯舟低頭,指尖翻開帳冊。紙頁乾脆得像風吹就能碎,邊角一碰就起毛,墨色也早已浮白。

  在2002年,這類民國票據、帳冊幾乎沒人正眼看,連藏家都嫌「太近代,不值錢」。可他心裡清楚,再過些年,這些正是研究區域經濟和社會史的珍貴材料,也多的是人願意收藏。

  他合上冊子,抬眼看向對面的年輕人,看起來和現在的自己不過同歲的樣子:

  「你為什麼想修這個?而且你為什麼覺得我可以做?你知道,這類東西的修復和瓷器不是一個路子。瓷器講拼接補釉,這個要靠字畫修復的思路去做,工序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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