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擔憂
沈硯舟抬眼，示意王老闆「請講」。
王老闆壓低了聲音：「今天我看出來了，你在展櫃那邊盯著看，不是光看咱們的瓶子吧，是看旁邊那隻大瓶子。」
沈硯舟沒否認，點了點頭。
王老闆慢慢踱了幾步：「剛剛老頭在，確實不好說，雖然我對這拍賣沒什麼經驗，但你的想法，我大概懂。
「拼復件，哪怕修得再好，在台上永遠比不過整器，尤其還排在壓軸的後頭。前一件拍完，場子熱過一陣，觀眾眼睛都在那整器上，咱這瓶子一出來，很可能沒人抬頭。拍賣這事兒，我們都知道，氣氛一冷，再好的貨也賣不起來。」
沈硯舟靠在桌邊，沒說話，想了片刻，才緩聲解釋道：
「拼復件的市場……其實也有。懂行的會收。因為這個拼復率高，修復痕跡輕微，就算不是整器，也能拿去做研究，或者放在自己館裡做展覽。但問題在於的確比較挑買家，不像整器那麼好出手。所以我確實有些擔心。」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聽見街外車輪聲滾過。
沉默了好一會兒，王老闆忽然「嘿」了一聲，沈硯舟也看向他，就聽對方道：
「要不……咱找個托？」
王老闆繼續道：
「我就想起上次去那場，你記得不？那長衫中年男，一會兒舉手，果斷得很，結果別人一叫價他就又不拍了。怎麼想都是托。那場子那個超了估價不少的臂擱，就是靠他把氣氛炒起來的。要不……咱也找個人來熱鬧熱鬧？」
聽了這話沈硯舟忍不住笑了一下：「王哥，你這是真敢想。咱這攤子，現在一沒時間，二沒人脈，托哪找去？拍賣行那邊也不是誰都能混進去的。」
王老闆眨眨眼：「那也比場子冷清好啊。」
沈硯舟搖頭，語氣不急不緩：「托喊價，要是後頭沒人跟，最後就是砸手裡，你是打算自己把瓶子抱回家，順便再掏筆手續費？我們現在擔心的可不是價格低，怕的是根本沒人要。找了托真要砸了，那不是咱白忙活，還賠進去？」
王老闆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那還真不合算。」
沈硯舟笑：「所以，別瞎操心。東西拼好了，能不能賣出去，也得看點運氣。」
王老闆嘆了口氣：「……這不看你心事重重的，整得我也緊張嗎？」
沈硯舟搖頭：「這場拍賣能成的概率還是大的。我只是在考慮，如果真的成不了，這個東西還能找誰出手。」
……
拍賣當天，萬里無雲，天很亮，就仿佛特地等這一場。
這場拍賣會的主廳設在酒店宴會廳里，天光從四面窗欞里傾下來，打在鋪得一塵不染的地毯上。
門口設了簽到台，來客按號取卡。沈硯舟和王青雲在九點半進場，手裡拿著觀眾卡，一前一後走入內廳。
正前方是拍賣台，鋪著絳紅絲絨布，主持人正在調麥。左側設有拍品托盤展示櫃，瓶罐玉件按編號排列，在正式拍賣時，還會拿到台上進行展示。
一隻小瓷杯安靜地立在拍賣台上，背後白布打光，釉色青沉，光澤綿潤。
「……靠。」王青雲低聲說，「怎麼……我怎麼莫名有點緊張啊。上次去那個文房場可沒這種感覺。」
沈硯舟沒說話，只站著看。
廳里的人陸陸續續進場，前排坐著幾個蘇州古玩圈子熟面孔：做金石的程老頭、收外銷瓷的柳老闆，還有那個永遠戴著茶色眼鏡、手指上套翡翠扳指的老藏家。他們彼此點頭寒暄，偶爾掃一眼台上。
有意思的是，沈硯舟還看到了之前在「文房清供專場」出現的幾個買家，穿西裝的中年熟手，疑似「托」的長衫男，還有那個一擲千金的年輕人。
看起來這些人都是致文齋拍賣行會的常客，沈硯舟暗自思忖著。
而旁邊的王青雲坐下的時候手都在出汗，「你說咱這瓶，會不會沒人舉牌？」
沈硯舟只是看著台前，輕輕搖頭，也不知道是表示「不會」還是「不清楚」。
他們修了一件碎器，在賭那碎瓷拼起後的價值，而這場拍賣會這次賭局的高潮一幕。
如今，燈光已落，台下人坐定，拍賣師就在台上。
大廳的燈稍稍暗了幾分，天光被窗外臨時拉起的帘子遮住，只留聚光燈打在中央的拍賣台上。
紅絨布桌後，拍賣師已經就位，一身灰色西裝，戴著白手套，手邊是一柄短柄錘子，錘頭光亮，木紋細密。
「各位嘉賓，下午好。」
……
時間分分秒秒過去。
主持人翻到圖錄第35號，聲音稍微拔高了一點：
「下面登場的是本場的中場壓軸——清乾隆青花蓮瓣紋大瓶，高四十六厘米，瓶體端莊，紋飾飽滿，青花深淺分明。估價四十萬至五十萬元，請諸位鑑賞。」
話音落下，工作人員將大瓶小心放到台前轉台上，暖光自上而下打落，瓶身釉色瞬間亮得通透。
前排幾位老藏家都微微前傾，程老頭甚至摘下茶色眼鏡，眯著眼直直看著。柳老闆抿了口茶，低聲和旁邊人嘀咕：「乾隆的瓶子，整器，還大個頭，這種貨才是真壓得住場的。」
「可不？預展就這東西亮眼得很。」
「起拍三十八萬。」拍賣師手裡的錘子輕輕一敲。
「三十八萬！」前排一隻手牌抬起。
「三十九萬。」另一聲跟進。
緊接著四十萬、四十一萬……叫價節奏很快，聲調也一聲高過一聲。
「——四十五萬！」人群里有買家幾乎是喊出來的。
場內一陣輕輕的低呼。
拍賣師的聲音越發洪亮：「四十五萬一次，四十五萬兩次……」
最後一聲「成交」落下，木槌敲擊聲在台上清脆響起，廳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沈硯舟默默看著，心裡清楚：這就是中場壓軸的效果——熱烈、帶動氣氛，把觀眾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
而下一件，就是他們的瓶子。
「接下來是圖錄編號36號拍品。」主持人的聲音不急不緩，沒有特別張揚帶動氣氛，帶著一點南方人慣有的收斂，「明代青花海獸戲珠葫蘆瓶，拼復器。
「該器拼復率達九成以上，圖案完整度約九成五，圖案勾線連續，布局典雅，胎釉穩重，畫意延續至正體系傳統。瓶身釉色深穩，接縫自然，未覆色掩飾。修復履歷與拼復說明詳見圖錄第31頁。」
說這話時，工作人員將那隻葫蘆瓶小心放上台，燈光灑下，瓶身在聚光燈里泛著溫潤光澤。
台下有幾位藏家低頭翻圖錄，紙頁刷刷作響。
而拍賣師話鋒一轉：「本拍品起拍價——人民幣十萬元。」
話音剛落，會場裡短暫沉默。
十萬這個數字，放在正常的明代青花瓶面前，低得甚至可以說是跳樓拋售價。但這是一件拼復器，一隻幾個月前還碎成幾十塊的、根本看不出形狀的葫蘆瓶，哪怕修得再巧妙，也繞不開「拼復殘件」四字。
「十萬，」拍賣師重複了一遍，「有沒有？」
王老闆壓低了聲音：「今天我看出來了，你在展櫃那邊盯著看，不是光看咱們的瓶子吧，是看旁邊那隻大瓶子。」
沈硯舟沒否認，點了點頭。
王老闆慢慢踱了幾步：「剛剛老頭在，確實不好說，雖然我對這拍賣沒什麼經驗，但你的想法，我大概懂。
「拼復件，哪怕修得再好，在台上永遠比不過整器，尤其還排在壓軸的後頭。前一件拍完，場子熱過一陣，觀眾眼睛都在那整器上，咱這瓶子一出來，很可能沒人抬頭。拍賣這事兒，我們都知道，氣氛一冷，再好的貨也賣不起來。」
沈硯舟靠在桌邊，沒說話，想了片刻，才緩聲解釋道：
「拼復件的市場……其實也有。懂行的會收。因為這個拼復率高，修復痕跡輕微，就算不是整器，也能拿去做研究，或者放在自己館裡做展覽。但問題在於的確比較挑買家，不像整器那麼好出手。所以我確實有些擔心。」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聽見街外車輪聲滾過。
沉默了好一會兒，王老闆忽然「嘿」了一聲，沈硯舟也看向他，就聽對方道：
「要不……咱找個托？」
王老闆繼續道：
「我就想起上次去那場，你記得不？那長衫中年男，一會兒舉手，果斷得很，結果別人一叫價他就又不拍了。怎麼想都是托。那場子那個超了估價不少的臂擱，就是靠他把氣氛炒起來的。要不……咱也找個人來熱鬧熱鬧？」
聽了這話沈硯舟忍不住笑了一下：「王哥，你這是真敢想。咱這攤子，現在一沒時間，二沒人脈，托哪找去？拍賣行那邊也不是誰都能混進去的。」
王老闆眨眨眼：「那也比場子冷清好啊。」
沈硯舟搖頭，語氣不急不緩：「托喊價，要是後頭沒人跟，最後就是砸手裡，你是打算自己把瓶子抱回家，順便再掏筆手續費？我們現在擔心的可不是價格低，怕的是根本沒人要。找了托真要砸了，那不是咱白忙活，還賠進去？」
王老闆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那還真不合算。」
沈硯舟笑：「所以，別瞎操心。東西拼好了，能不能賣出去，也得看點運氣。」
王老闆嘆了口氣：「……這不看你心事重重的，整得我也緊張嗎？」
沈硯舟搖頭：「這場拍賣能成的概率還是大的。我只是在考慮，如果真的成不了，這個東西還能找誰出手。」
……
拍賣當天，萬里無雲，天很亮，就仿佛特地等這一場。
這場拍賣會的主廳設在酒店宴會廳里，天光從四面窗欞里傾下來，打在鋪得一塵不染的地毯上。
門口設了簽到台，來客按號取卡。沈硯舟和王青雲在九點半進場，手裡拿著觀眾卡，一前一後走入內廳。
正前方是拍賣台，鋪著絳紅絲絨布，主持人正在調麥。左側設有拍品托盤展示櫃，瓶罐玉件按編號排列，在正式拍賣時，還會拿到台上進行展示。
一隻小瓷杯安靜地立在拍賣台上，背後白布打光，釉色青沉，光澤綿潤。
「……靠。」王青雲低聲說，「怎麼……我怎麼莫名有點緊張啊。上次去那個文房場可沒這種感覺。」
沈硯舟沒說話，只站著看。
廳里的人陸陸續續進場，前排坐著幾個蘇州古玩圈子熟面孔：做金石的程老頭、收外銷瓷的柳老闆，還有那個永遠戴著茶色眼鏡、手指上套翡翠扳指的老藏家。他們彼此點頭寒暄，偶爾掃一眼台上。
有意思的是，沈硯舟還看到了之前在「文房清供專場」出現的幾個買家，穿西裝的中年熟手，疑似「托」的長衫男，還有那個一擲千金的年輕人。
看起來這些人都是致文齋拍賣行會的常客，沈硯舟暗自思忖著。
而旁邊的王青雲坐下的時候手都在出汗，「你說咱這瓶，會不會沒人舉牌？」
沈硯舟只是看著台前，輕輕搖頭，也不知道是表示「不會」還是「不清楚」。
他們修了一件碎器，在賭那碎瓷拼起後的價值，而這場拍賣會這次賭局的高潮一幕。
如今，燈光已落，台下人坐定，拍賣師就在台上。
大廳的燈稍稍暗了幾分，天光被窗外臨時拉起的帘子遮住，只留聚光燈打在中央的拍賣台上。
紅絨布桌後，拍賣師已經就位，一身灰色西裝，戴著白手套，手邊是一柄短柄錘子，錘頭光亮，木紋細密。
「各位嘉賓，下午好。」
……
時間分分秒秒過去。
主持人翻到圖錄第35號，聲音稍微拔高了一點：
「下面登場的是本場的中場壓軸——清乾隆青花蓮瓣紋大瓶，高四十六厘米，瓶體端莊，紋飾飽滿，青花深淺分明。估價四十萬至五十萬元，請諸位鑑賞。」
話音落下，工作人員將大瓶小心放到台前轉台上，暖光自上而下打落，瓶身釉色瞬間亮得通透。
前排幾位老藏家都微微前傾，程老頭甚至摘下茶色眼鏡，眯著眼直直看著。柳老闆抿了口茶，低聲和旁邊人嘀咕：「乾隆的瓶子，整器，還大個頭，這種貨才是真壓得住場的。」
「可不？預展就這東西亮眼得很。」
「起拍三十八萬。」拍賣師手裡的錘子輕輕一敲。
「三十八萬！」前排一隻手牌抬起。
「三十九萬。」另一聲跟進。
緊接著四十萬、四十一萬……叫價節奏很快，聲調也一聲高過一聲。
「——四十五萬！」人群里有買家幾乎是喊出來的。
場內一陣輕輕的低呼。
拍賣師的聲音越發洪亮：「四十五萬一次，四十五萬兩次……」
最後一聲「成交」落下，木槌敲擊聲在台上清脆響起，廳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沈硯舟默默看著，心裡清楚：這就是中場壓軸的效果——熱烈、帶動氣氛，把觀眾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
而下一件，就是他們的瓶子。
「接下來是圖錄編號36號拍品。」主持人的聲音不急不緩，沒有特別張揚帶動氣氛，帶著一點南方人慣有的收斂，「明代青花海獸戲珠葫蘆瓶，拼復器。
「該器拼復率達九成以上，圖案完整度約九成五，圖案勾線連續，布局典雅，胎釉穩重，畫意延續至正體系傳統。瓶身釉色深穩，接縫自然，未覆色掩飾。修復履歷與拼復說明詳見圖錄第31頁。」
說這話時，工作人員將那隻葫蘆瓶小心放上台，燈光灑下，瓶身在聚光燈里泛著溫潤光澤。
台下有幾位藏家低頭翻圖錄，紙頁刷刷作響。
而拍賣師話鋒一轉：「本拍品起拍價——人民幣十萬元。」
話音剛落，會場裡短暫沉默。
十萬這個數字，放在正常的明代青花瓶面前，低得甚至可以說是跳樓拋售價。但這是一件拼復器，一隻幾個月前還碎成幾十塊的、根本看不出形狀的葫蘆瓶，哪怕修得再巧妙，也繞不開「拼復殘件」四字。
「十萬，」拍賣師重複了一遍，「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