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前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們回鋪子裡坐下,翻到第31頁,差不多是正中間的位置,一張清晰的拼復器照印在紙上——那是他們那隻碎瓷拼出來的葫蘆瓶,如今已端坐於柔光布景中,青花暈散,波紋迴環,海獸戲珠圖躍然瓶身上。

  左下角的小注寫著:

  明代嘉靖青花海獸戲珠葫蘆瓶(拼復件)

  拼復率約95%以上,圖案連續性良好,花紋勾線細密、布局典型,風格類歸嘉靖時期青花體系。整體拼接自然,釉光過渡溫潤,極具收藏及研究價值。

  「這照片拍得真好,文案也寫得挺好。」王青雲說,「感覺比咱們自己吹體面。」

  「文案是蔣斐改的。」沈硯舟說,「他是負責人,知道該怎麼說話剛剛好,不輕不重。」

  王青雲嘿了一聲,玩笑道:「那能不能拍出個好價錢,就看他們包裝了。」

  沒一會兒,老頭來了。

  還是那件灰呢子衣服,灰撲撲的帽子也抱在手裡,站在王老闆的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來。他看起來比前陣子又瘦了一圈,鬍子颳得乾淨,但眼角沒遮住的疲憊和紅。

  「前幾天在醫院陪孫女,一直沒來得及過來看一眼。」老頭開口先解釋了一句,摸了把臉,接著說道,「我聽說……真能上拍了?」

  「已經進圖錄了。」沈硯舟把那一頁翻給他看。

  老頭盯著看了很久,像是在認什麼,又像在回想,最後才開口:

  「這東西啊,我們家祖傳下來,可到了上一輩,摔碎了。但捨不得扔,就把碎片收著,也真多虧了你們,我才能看到這寶貝本來的樣子。

  「……其實,我們家已經是病急亂投醫了,我心裡,都沒指望這些碎片真能還多少錢,當時來問你們,不過是抱著點僥倖,不然,唉,我們就徹底走投無路了。」

  沈硯舟和王青雲對視了一眼。

  「是你們保留得好,碎片不缺,這能拼得起來的東西,其實就還留有一口氣。」沈硯舟說,「我們只是順著它那口氣,把它救回來了,也就復原出它原本該有的樣子。」

  「它能賣出去嗎?」老頭低聲問了一句,「會不會沒人出價?」

  王青雲忍不住插嘴:「老先生你放心,小沈說了,圖錄能上整頁就不是拿來陪跑的。

  「而且吧,咱不說別的,就你看看這個瓶子,遠看根本不像碎過,近距離仔細看才能看出修過的痕跡。

  「你說,這碎過又被完整拼回來的物件,不比那些本來就是整器的瓶子還少見?我跟你說,咱這行,要的就是特別,越稀有越值錢!」

  也不愧是之前能靠一張嘴立足文錦街的王老闆,天馬行空的說辭口氣卻信誓旦旦,乍一聽仿佛真有歪理似的。

  「得了,咱們也不賭虛的。」沈硯舟笑著搖頭,接過話,「估價起拍十萬。到底能走到哪兒,得看場子。但這一步,已經不是爛在箱底的命了。」

  老頭沒說話,過了一會,才抬手抹了下臉:「我孫女化療下個月要進第二輪。這錢……也是她命里的運氣了。」

  拍賣前兩日,陰天。

  傍晚時分,預展廳的大門敞開。

  這是一幢改建後的老倉庫,就在「江南瓷韻」的主拍賣展廳旁,從外看去,外牆抹成淡灰,窗戶磨砂玻璃透出米黃色燈光。

  其廳內寬敞,頂棚稍高,木樑與鋼架混合的結構在燈光下凹凸。

  展廳兩側是長條展示櫃和玻璃展櫃,展架乾淨利落,下面鋪著暗紅地毯,腳步聲輕微迴響。

  展板標有每件拍品的編號、名錄與簡要說明,還有圖錄資料發放處整齊地堆著樣本冊。

  通道邊上是「諮詢接待處」「競買登記處」的小台子,一兩個工作人員在整理圖錄、整理資料。現場空氣中帶一點陳年木頭味,加上舊釉瓷器的微香。

  燈具用的都是暖黃色射燈,專門調在展示櫃裡往下照,沒有刺眼的白光。

  他們三人走到三十倒四十編號的板塊。

  一路走過這邊已經瀏覽過好幾件器物:一個唐三彩駱駝,顏色已經有點褪;邊上還有一個清代粉彩花卉碗,碗口有一個小裂,邊緣的花樣已經模糊;還有一隻元代黑釉盤子,上面開片明顯,似乎出土不久。

  那些都算稀罕,而他們的瓶子靜靜待在一個單獨玻璃櫃中。

  玻璃櫃裡,一盞暖光射燈從櫃頂垂下,光束柔柔地打在瓶子上。釉色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青花的暈散處漸變自然;波濤紋理在瓶腹處起伏,角獸、龍首魚、水波手法細緻。瓶身的腰線收得勻,曲線從肩部往下漸漸收緊,在光線變化中形成陰影和亮面交錯。


  接縫被拋光處理過,只在側面轉角處、燈斜照時才見微痕。

  王青雲低聲說:「那個照片已經看起來很不錯了,就這一展,這光一照,看起來比圖錄照片還好。」

  沈硯舟點點頭,仿佛之前的夜以繼日拼補、測量、補圖案、上釉這些動作,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應。

  的確——誠如王老闆所說,修復痕跡幾乎在燈下隱去,釉面溫潤,紋飾連續。

  王老闆眼睛眯成一條縫,又繞著玻璃柜子走了一圈,最後似乎是相當滿意:「放在這柜子里,看著和館裡展出的差不多了。就放心吧,這肯定能賣個好價錢——說不定比我們估的還好呢!」

  老頭在旁邊,不敢說話,只是一個勁兒點頭,像是終於心安。

  沈硯舟沒說話,只是把目光收回來,順著展櫃排布往旁邊移去。

  緊挨著的位置里,擺著另一件十分顯眼的器物:一隻清乾隆青花蓮瓣紋大瓶,瓶體碩大,花瓣層層展開,青花深淺分明。

  展簽上寫著「中場壓軸」,估價四十萬至五十萬元。圍在柜子前的人明顯多些,有人拿著放大鏡,有人對照圖錄,不時點頭。

  沈硯舟靜靜看了一眼,又把視線移回自己的瓶子。心裡清楚,這類完整的官窯整器,自然比拼復件更能吸引目光。到時候它一出場,場內氣氛會被推到高點,而緊跟在後面的自家瓶子,未必還能維持住觀眾的興致。

  但他看了身邊二人,尤其眼裡波光閃動的老人,最後也沒有把這份擔心說出來。

  出了預展廳,天色暗下來,街口的燈盞一盞盞亮起。

  王老闆和老頭天南地北聊著天——基本上是王老闆在講話;而一旁沈硯舟沒有怎麼開口,心裡還惦記著後天拍賣會的事。

  老頭先一步到家,只剩沈硯舟和王青雲沉默地走在石板路上。

  路過福昌觀,王老闆卻沒進去——

  直到走進余硯堂,王老闆才跟在沈硯舟身後溜了進去,抬手關上門,順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轉身低聲道:

  「小沈,問你個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