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初入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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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迎各位參加本次拍賣會。本場標的加價階梯請各位參照圖錄右下角,一萬元以下每次加價一百元,一萬至五萬每次五百元,以此類推。」

  沈硯舟抬頭,只見台上主持人穿西裝、戴眼鏡,一口官腔,報出第一件拍品。

  「Lot 1——清代羊毫筆一組四支,朱漆盒,起拍一千五百。」

  拍錘一敲,有人舉牌:「一千六百。」

  又一人:「一千八。」

  聲音不高,卻乾脆利落。

  「這個價不貴啊。」王青雲小聲道,「我看那朱漆盒就值幾百。」

  拍品輪到第六件,是一方松煙墨。

  這件墨上得快,叫價也激烈。

  「三千二。」

  「三千六。」

  「四千。」

  「四千五——」

  最終,這方墨落在一位瘦削的老者手中,落槌五千整。

  「你發現沒有,」王青雲突然小聲說,「這裡怎麼好幾件東西都不咋地,亂七八糟的碎硯、成色一般的舊墨……這也就幾千,咱們在鋪子裡說不定都能收到。」

  「慣例。」沈硯舟道,「這是熱場。先放幾件人氣低、但容易出價的小東西,活絡氣氛。」

  「這其實不過就是吊胃口。」他又補了一句。

  「吊胃口?」王青雲覺得好笑,「這拍賣會聽起來突然親民了。」

  ……

  前十件是普通的筆墨紙硯,三千、五千、八千……都不溫不火地落槌。

  到了編號22的拍品,一方清康熙端石硯,開始顯出些熱度。拍賣師報:「起拍價一萬五,跳價五百,有沒有?」台下立刻有人舉牌。

  「一萬五千五。」

  「一萬六。」

  「一萬七千五。」

  「……」

  最終以三萬六千成交,落錘人是前排一位戴金邊眼鏡的中年人,看著像行內老手,皮包里還夾著厚厚一沓複印件資料。

  「那硯不止三萬多。」沈硯舟低聲說,「但今天人少,他出手利落,沒對手。」

  「嚯,說到對手,」王青雲應了一聲,「你說,今天會不會碰到託兒抬價。」

  這個時期監管逐漸完善,但是「假競買人」確實在這種小拍賣場裡也並不罕見。

  沈硯舟沒說話,只饒有興致注視著台下人的節奏——誰舉牌快,誰在觀察別人,誰可能是托。

  這也是拍賣場裡的門道的一部分:拍場是舞台,有表演,也有心理戰。

  ……

  拍賣台上,第三十一號拍品剛落槌。

  燈光稍一調整,主持人翻過場刊頁碼,清了清嗓音:

  「接下來是第十二號拍品——清·象牙浮雕山水臂擱一件,工精紋細,附原裝錦匣。」

  沈硯舟抬起頭,指尖輕叩在場刊封面,眼神在紙面停留。

  主持人語速穩健:「起拍價五萬八千元,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一千元。」

  他沒回應,只翻到目錄中段,掃過那行小字:

  「清·象牙山水人物臂擱,估價50,000–70,000元。」

  王青雲伸長脖子湊過來:「這估價不低啊?」

  沈硯舟搖搖頭:「嗯,而且這估價不是結局。真熱起來,看場上氣氛,說不定會更高。」

  台下,前幾排幾個人不動聲色地抬了抬眼皮,幾個短促的眼神交換在空氣里閃過。

  「六萬。」

  左側,一位穿藏青長衫的中年人舉牌,語氣淡淡。

  「六萬一千。」

  「六萬三千。」

  「六萬五。」

  出價節奏一開始還算悠然,但很快變得急促,數字攀升:

  「六萬八。」

  「七萬。」

  到「七萬」那一口,場子明顯停頓了一拍——已經超了估價上限。有人在角落輕咳了一聲,像只是嗓子癢了,也像是在提醒誰。


  沈硯舟目光微轉,看向前排。那位出「七萬」的人穿著深灰西裝、細框眼鏡,坐姿懶散,舉牌卻果決——典型的熟手模樣。

  主持人笑容不變,卻微微加快節奏:「七萬一次,七萬兩次——」

  穿藏青長衫的中年人舉牌:「七萬二。」

  而中年人話音剛落,靠近中排的一位戴鴨舌帽年輕男子抬手,聲音乾脆:「七萬五!」

  年輕人著,面無表情,報完價低頭繼續看場刊。

  那個穿深灰西裝的熟手幾乎沒有猶豫:「八萬。」

  「八萬五。」

  「九萬。」

  兩人之間的叫價像一場快棋對決。其他競買人漸漸噤聲,有人合上圖錄,有人乾脆起身去門口點菸。

  主持人的聲音隨節奏提速:「九萬一次——九萬兩次——」

  槌似乎馬上就要敲下去。

  突然,那位最初的長衫中年人——此前似乎已退出——又不緊不慢舉了舉牌:「九萬五。」

  這一抬,讓幾位老買家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託兒回場了。

  鴨舌帽年輕人立刻加價:「十萬。」

  長衫人輕笑一聲,不再舉牌。深灰西裝的男人沉默兩秒,深吸口氣:「十萬五。」

  「十一萬。」

  主持人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語速微快:「十一萬一次,十一萬兩次,還有沒有?」

  西裝男抿唇欲言,又輕輕搖頭。

  「十一萬三次——成交!」

  啪——槌聲脆響,在燈光下迴蕩。

  沈硯舟的目光還停留在那位鴨舌帽年輕人身上。

  王青雲則湊過來小聲說:「這個超出估價那麼多,你說剛剛有托嗎?」

  沈硯舟微笑:「難說。」

  「你覺得最後是機構買去了?」

  「不一定。」沈硯舟答,「那種出價方式……像個人藏家。」

  「買回去幹啥?」

  「不知道,」沈硯舟聳肩,「大家都有自己的故事。」

  場中人來人往,有的抿茶,有的翻筆記,有人悄聲交流,有人中場退席,但整體都保持著極小的音量。

  突然,王青雲「啊」了一聲,聲音不小,引得前面的競買人也紛紛側目。

  沈硯舟:「?」

  王青雲一拍腦袋,壓低聲音說:「我今出門煮著雞湯,忘關火了!」

  「……」

  沈硯舟低頭,手裡那張紙是從致文齋負責人處拿的之後的拍品清單。

  他將紙疊起,塞進口袋,抬頭又看了拍賣台一眼,目光清清淡淡。

  ——棋子已落,只看後局如何。

  「看得差不多了,走吧。」

  兩人出了門,蘇州的秋風撲面而來,吹得街口的梧桐葉子簌簌響。

  ……

  「江南瓷韻」秋拍圖錄印出來那天,正是蘇州城秋意最濃的一天。

  天色青灰,風卷著桂花香穿過巷口,那便是秋的味道。

  致文齋的圖錄按慣例封面壓金,《二〇〇二年秋季古器拍賣圖錄》,封底寫著:「江南瓷韻·瓷器專場」。

  沈硯舟拿到那冊厚重的書,是在一個傍晚。王青雲從鋪子一邊跑回來,一邊揚著手:「拿到了!我們那葫蘆瓶,占了整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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