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一隻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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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舟一邊心頭盤算著修復計劃,分析著材質和工藝,一邊手頭在做的活兒也沒停下來。

  完成了初步的清洗以及碎片的分類整理,第二步,是粘接復原。

  首先便是調膠。

  他從旁邊藥盒中取出AB雙組的透明環氧膠,比例1.5比1,用竹籤,慢慢攪到膠體微稠。

  膠水的味道微酸,他鼻子輕輕皺了一下。

  然後拿出最細的注射針管,將片子合上,再從底部斜向注入膠體,然後再注入膠水,讓膠滲透進去,這也才能最大程度上確保不錯位。

  最後用三點固定的方法,用紙膠帶輕壓定位。他的手穩得像是靜止,連呼吸都壓著。

  接著他開始處理那塊更麻煩的剝釉區。

  那處裸胎的底色灰白,有點點黑點,是煤灰胎特徵——這個廣彩廠用的是回爐燒釉,胎土有時混進廢煤灰,雖然不美觀,卻是真實。

  他用最細的雕刻刀將邊緣微翹處削平,再調補粉。

  石英粉三克,輕鈣粉一克,滴入動物明膠水調勻,用小刮刀一點點填上。

  補粉初干後,他用1500目砂紙打磨,將接口打磨到與釉面過渡一致,手指擦過時不會有明顯阻感。

  這一工序他做得很慢。

  因為這處補胎將來要上色,如果邊緣沒平順,色粉一刷就會浮起顆粒,變成一塊明顯的「補丁」,而做不到「還原」。

  天黑時,斷口已經初固。他把器物收好,覆上玻璃罩。

  整個下午他只吃了塊姜尹讓助理送來的蛋糕,喝了點茶,坐了五個小時。

  ……

  第二日回到工作室,沈硯舟便開始修補接縫處,順帶著試著給杯子補了胎的那部分上色。

  而很快他也就發現,棘手的問題,是色料比例極不穩定。

  沈硯舟抱著嘗試的想法,用傳統配比重調粉綠,不出所料,調完一眼就知道不對。

  又讀了一遍資料才發現,原器上用的是當年一家廣彩色廠研發的銅綠和鈦白粉複合料,覆蓋力極強,色感偏冷,市面根本買不到,所幸姜尹那邊送來的那幾罐舊料還保有標號,才能對上。

  所以他補的速度出奇的慢。

  明明碗補胎處其實只有半個拇指大小,但是沈硯舟還是耐心地,花了一整天時間去試色,只求對上當年的原樣。

  助理給沈硯舟帶便當的時候,順便也幫姜小姐問了一句,工期大概要多久。

  沈硯舟想了想,說:「就這對小杯的話,估計最快三天左右。」

  助理雖然是幹這行的,但也不是修復專業,便好奇:「這麼一小點缺口的補色,也要修這麼久嗎?」

  他說:「慢工出細活。」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正好在用竹籤調最後一批冷封釉,玻璃粉、硼砂、動物膠比例已調得很精,刷上去的一瞬間光澤溫潤,蓋過拼接後區域,卻不刺眼,像是這一塊本就如此。

  他拈起那隻小杯,把它緩緩轉了一圈,盯著那隻金粉描邊的蝴蝶微微一笑。

  誰說這不是一場失敗的仿作?

  但若不是當初這一群人的嘗試,哪有後來真正成型的「出口廣彩體系」。

  這器,沈硯舟修得慢,是因為這些瓷器不是用工藝語言,而是用掙扎本身在說:「我們正在試著改變。」

  他從不追求簡單的「修得漂亮」,而是追求讓這場試驗,不被誤解。

  ……

  他花了整整兩天,才逐漸摸清這「實驗瓷」的調色邏輯,它們很多配色根本不走傳統軌道,甚至每一件之間都不一樣:

  這小杯的黃色不是正常的廣彩黃釉顏色,而是夾了鉻黃的「工業味」;

  而綠色更是偏藍、偏冷,覆蓋性強,用的料特殊,卻極難調勻;

  這個小杯的底釉甚至直接下了鉛料,干後會反光,顏色也虛浮——若不是看過那張舊廠色號說明,他還有上輩子的知識積累,他幾乎要以為這是哪個不懂行的瞎胡塗。

  但沈硯舟也知道,這批器物與一般人印象中的「民國廣彩」不同。

  普通的民國廣彩,多數已進入量產體系,無論是彩料、構圖還是器型,都有章可循——圖案是工筆臨摹,多依照清代模板,只不過工細略遜;顏色偏保守,講究中和,不至過火;即使描金,也有規制,金線從不漫出構圖之外。


  總而言之,即便是廠貨,也有規矩。

  可他手上這隻,卻全然不是那種生產出來直接銷售的東西

  沈硯舟越修,越覺得這東西不像「仿清」,反倒像是在拼命掙脫清代。

  花紋有點生硬,構圖疊得不講章法,描金時還故意繞開原有線條,在龍爪外頭再加一圈「金邊」——

  像是一個只會漢語的人,剛開始用外語重新表達一個熟悉的詞,說出了不一樣的節奏。

  這才是難點。

  不僅僅單純調色難,是理解難。

  若把它當作「正統瓷器」來修,那補得再准,也只是做了個漂亮贗品;可你若把它當「實驗品」,那你補上的每一道線,都必須保留它那種「還在試,還在錯」的手感。

  畫得不能太對,線也不能太穩,顏色也要比普通量產的略偏——要留一點「不合」,一點不安穩,才能補得像原作。

  杯子正好缺的是葉片和其上的龍爪。

  主要用到的便是綠色和黃色。

  他調色時,反而刻意讓綠偏一點冷,描金的走筆也不如以往那樣圓滑,甚至故意在一處葉脈上加了一筆微顫的點金。

  他看到了原畫師之前留在那裡的痕跡,要是他把痕跡掩蓋上了——他怕人看不出原畫師當年的猶疑。

  這像是那個時代,一個年輕學徒,面對歐洲訂單時的慌張——你要畫出花鳥、宮女、龍鳳、長城、帆船,還要配上英文金字,還要聽廠長說「老外喜歡閃的,金要重些」。

  他不知道當初美術教育是怎麼回事,但後來聽研究人員說過,那時口口相傳,「說要像乾隆又不像乾隆」。

  這些瓷,不是要複製傳統,是要造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雜」,造出一種能出口的中國風格。他們試圖講外語,卻只能拿著老祖宗的留下東西胡亂拼湊。說不上話,卻想被聽見。

  沈硯舟看著桌上的瓷器,忽然覺得它很像某種不完整的句子。

  顏色在試探,構圖在掙扎,連落款都是一句半文半白的語法都不算太通的口語:「Export Use Only」。

  實驗,樣品,但想被買走,想被承認,想成為商品,想成為語言。

  ……

  這一隻他一手就能輕鬆握住的杯子,沈硯舟花了三天時間,終於是從補胎,到上色,再到描金,走完了全部流程。

  最後他將筆放下的那一刻,指尖指套上仍帶著未乾的描金留下的痕跡。

  桌上那對杯安安靜靜地躺著,釉面微潤,顏色圖案乍一看很扎眼。

  他輕輕嘆了口氣,坐回桌邊,取出那張修復記錄表,在「修復備註」一欄寫道:

  「口沿兩斷,拼合;外壁剝釉,填補;粉綠、琺瑯黃、描金補繪三次,冷封釉層。調色保守,圖案未作潤飾,保留實驗期工筆痕跡。」

  沈硯舟的字如其人,好看卻收斂,沉著不張揚。

  填完記錄表,他將器物照例拍了「修復後五圖」:正面、背面、側面、底款、補彩區域,紫外燈下還補拍了一張隱痕點。

  最後,他把對杯收入器盒,將照片、記錄、原始草圖一併裝進檔案袋,貼上姜氏公司寄來的標籤:「廣彩實驗瓷,樣品編號21-A」。

  做完這些,天已經黑透了。

  他站起身,窗外是園林夜色,蟲鳴斷續,廊檐上掛著一盞昏黃燈籠,暖光如夢。

  他轉身關燈,留那器物獨自安靜地躺在燈影之外。

  在這對杯的光澤褪盡之前,在所有人都還不知道「實驗瓷」這三個字該怎麼念之前,他已替它留了一個出口。

  一條能讓它的聲音被聽見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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