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千奇百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余硯堂以前的顧客,基本都是來看看文玩,買點文藝製品的。

  找他修復的人不多,畢竟是「新人」,他也就做過那麼幾單。

  事實上,沈硯舟上個月的主要收入,也主要來源於「賣貨」,而並非「修復」。

  然而今天,情況顯然就不一樣了——

  今日第一位顧客,便是一個穿著白背心大叔。

  余硯堂左鄰右舍的街坊鄰居都能看到,一大清早的,他就一手拎著飯盒,一手捏著個巴掌大的木盒子,一早蹲在門口東張西望,好像在等誰。

  再看近了,那木盒子一角掉漆,盒蓋還有一圈舊膠帶。

  那是裝墨的墨盒。

  「請問……」終於等到沈硯舟開門,他站在最前面,小心翼翼探頭,「你就是報紙上那個……修佛塔的沈師傅,沒錯吧?」

  沈硯舟點頭,請對方進門。

  那大叔臉一紅,「我姓魯,街北口小學原來教書的,這盒墨是我外公留下的,四幾年用的東西。前陣子我小侄子玩的時候摔了,蓋子裂了個角……聽人說你能修,我想讓你幫我看看。」

  沈硯舟沒說話,接過木盒,翻開,一股淡淡的陳墨氣撲鼻而來。

  他捏住裂角,眼神一凜——這不是普通木料,是細櫸老坯,內部是精妙的榫卯結構,邊上嵌著舊銀箔壓條,若草草撕下來再一貼,極易失敗斷裂。

  「這榫頭不是常見的燕尾榫,是曲榫插接,江南舊木器里才用。」他翻開盒蓋,「裡頭嵌的還是銀箔走線……您家這是舊制徽墨盒?你說是你外公的東西?」

  魯大叔點頭:「是的是的,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外婆說,他生前很寶貴這墨盒,我才想來問問能不能修。」

  雖然不是文物,但顯然這個東西對與器主來說意義不凡。

  「……這個,我可以試試看。」他說。

  對方鬆了口氣:「您真願意修啊?我原想著您現在忙得很,怕您看不上我這個單子。」

  沈硯舟笑了笑,把墨盒擱進一旁箱裡,「我排著來,修東西沒什麼高低貴賤,咱們就先來後到。」

  魯大叔頗為感激,留了聯繫方式後,連道謝好幾聲,才願意走出門去。

  而還沒等沈硯舟把茶泡好,門帘就又動了。

  一個扎著兩個小辮的女高中生怯生生探頭,「叔叔,我爸說你修東西特別厲害,但他今天有事情,讓我帶我們家的……象棋子來問問。」

  「象棋?」

  女孩趕緊從書包里掏出一隻布包,小心攤開,是一套已經打磨得發亮的象棋子,唯獨「仕」字缺了一個。女孩低聲道:「是我爺爺留下的……他現在看不到了,但每次下棋還是用這套。」

  沈硯舟沉默片刻,蹲下來看那棋子,薄胎楠竹芯,灌鉛芯,外覆漆皮——細活兒,不是那種一般人民公園裡大爺用的象棋。

  做這種象棋,看似簡單,其實是極少數的棋手藝人,一輩子的手藝。

  這很偏門,沈硯舟也沒辦法下定論,畢竟材料工具都成問題。

  「這個,我不太確定,試試看能不能配個補子。」他說,「但要時間。」

  女孩愣愣點頭。

  「這個很難補。」想了一想,沈硯舟又補充,「得先做模,再試漆。但老象棋的漆會氧化變紅,再怎麼補也會有色差,手感可能也沒法完全還原。」

  「嗯嗯,沒關係!我爸說了,您能試試就行,因為爺爺就是喜歡用這套棋子!」女孩立刻鞠了一躬,「謝謝叔叔!」

  ……

  接下來,店裡又陸續收到了五花八門的「請求」:

  ——一枚清末銅門釘,表面鏽斑覆蓋著小卻生動的「獸面紋」,物主堅持它「有靈性,眼睛會動,得修」;

  ——一把牙尺,白膩如玉,但中節處斷裂,有一道粉碎裂痕,問「能不能拼起來」;

  ——一尊香爐,掉了三瓣蓮瓣蓋,銅胎斷面呈青紫,問「這是不是老的?能不能修」;

  甚至還有人帶來了一隻破掉的搪瓷缸,非說上頭那隻畫的兔子是「稀罕品」。

  ……

  剛過中午,余硯堂已經堆了四五樣「有點奇怪」的東西:

  一枚掉銅釘的老宅大門釘、一把中節處斷裂的象牙尺、一隻香爐,蓋上蓮瓣裂開……還有個抱著黑貓的太婆哪來的的兩隻鼻煙壺,問的是「能不能把裡面的金線補回去」。


  雖說種類是雜了點,但除了實在離譜的——比方說近年來工廠生產的鍋碗瓢盆,和明顯假的仿器,凡是有點意思的,沈硯舟都接下來了。

  一早上,這余硯堂客流量大得嚇人,除了排著隊來問的修復的,還有許多看了報紙,聽了沈硯舟名聲的,好奇來湊熱鬧的。

  其中不乏有人看上了店裡擺出來的文玩,短短几個小時,沈硯舟不僅接了修復單,還賣出了不少貨物。

  沈硯舟翻開筆記本,先是記帳,然後又開始詳細記錄收到的每一樣「殘器」,把需要的、缺少的材料工具,預估的工期,全都一一寫了出來。

  「這都哪兒傳出去的?」

  沈硯舟自言自語,一邊翻工具,一邊頭疼又忍不住發笑。

  這些人不是來看熱鬧的,他們是帶著信任來的。

  他的確參與那元代磚塔的搶險工程,但這些人,他們沒看見那佛塔,他們只看了報紙上幾句話,就認定——「這個年輕人,能把老東西修回來。」

  有種荒唐的感覺,但又讓沈硯舟有種莫名的踏實。

  「算了。」他拍了拍手,「只要是稍微有點意義的,先來一個修一個,我現在又不真是什麼大名人,哪裡有挑活兒的道理?」

  何況,沈硯舟在修器這件事情上,還真不是「嫌貧愛富」的主。

  恰恰相反,但凡有點歷史的器物,甭管是價值連城的官窯瓷器,還是普通人手頭傳了小几代的「寶貝」,有機會,他都願意修一修。

  「……這下可熱鬧了。」沈硯舟把手一抹,笑了起來,「慢慢來吧,一個個修。」

  他自己都沒想到,這一波熱潮,會徹底把「余硯堂」這個名字推上文錦街大小鋪子的風口。

  滿打滿算,他自打成為這個虧本堂口的「小老闆」也有一個月了。

  也沒想到,居然誤打誤撞,因為修佛塔一事,反而是徹底把這小店給盤活了。

  不是賺點小錢這麼簡單,而是口碑一下好起來、打出去了。

  「叮鈴——」

  而門口風鈴一響,沈硯舟抬頭,又有人進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