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隔壁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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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舟正在準備先磨石英粉,忽聽得門邊一陣腳步聲,然後風鈴一響,他還未抬頭,聲音已經到了:

  「喲,沈老闆——最近風頭正勁啊,咱們這條街,今早可都在議論呢,說你一個人把風頭全占了!」

  是隔壁那位「福昌觀」的王老闆,三十出頭的年紀,也算是年輕的,平日裡一身亮皮鞋加金戒指,說起古玩表面上頭頭是道,賣的卻有許多「仿得很用力」的贗品——大多是他自己都沒辨別出來。

  這條街上像他這樣的不少,甚至之前的「沈硯舟」,也是,生意始終都不溫不火,賣貨不靠一點專業,全靠能說會道。

  王老闆和之前的「沈硯舟」認識,畢竟是一條街上的同行,只不過這哥倆之前,暗地裡互相誰都瞧不起誰。

  沈硯舟抬起頭,瞧了他一眼,招呼了一聲:「王哥,今天不是該開門做生意?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王老闆一邊走一邊四下打量,嘿嘿笑道:

  「我這不是聽說你火了嘛?說實話,那新聞我也看了——嘖嘖,那架勢,跟以前在街頭喊『批發清倉』那位沈老闆,完全是倆人吶,現在搖身一變,成『專家』了。」

  「人總是要成長進步的。」沈硯舟笑了笑,不緊不慢,繼續手裡動作。

  王老闆不介意沈硯舟不搭理,反倒湊得更近,挨著小桌子邊坐下了,手上還不規矩地撥弄著桌上的小工具:

  「哎我說,小沈啊,你這突然之間就上報紙、搶險、專業採訪……你怎麼突然搞起什麼器物修復來了?是早就藏拙了?

  「還是說背後有人?你說實話,小沈——是不是搭上了什麼路子?別怪我直說,你這水平,要說這些真全靠自己,可不大像啊。」

  沈硯舟頭也不抬,沒有分心,複讀機似的:「王哥,人,是得成長進步的。」

  「嘖,不是想打聽你什麼秘密,我這不是真心實意來學兩招嘛。」王老闆還是笑嘻嘻,語氣里卻是帶著探究。

  他越說越靠近,順手把玩著一旁的筆刷,伸著脖子偷瞄著沈硯舟的動作:

  「小兄弟,老王我以前嘴是快點,但也沒說過你壞話不是?你現在火了,我也不是眼紅,就是……看你搞這修修補補的很成功,想來取取經。

  「今天來嘛,想看看你有沒有什麼訣竅,教教我。比方說,你用的這些材料工具啊,都是什麼牌子的……」

  沈硯舟「唰」地一聲收了泥刀,抬起頭,認真盯了他一眼。

  「王哥,你真想學修復?」

  「對啊。」

  「你真想學?」

  「真的真——」

  話沒說完,沈硯舟起身走進裡屋,不多時拎出一本厚厚的資料冊,一摞複印紙邊緣已經卷翹,看得出來翻過無數次。

  都是早先圖書館借的,複印的。

  「諾,這個。」他往桌上一拍。

  「啥?」王老闆一愣。

  「《文物修復技術基礎與案例彙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老教材,工藝講得很實在的,一點不摻水。」

  沈硯舟隨手一掀,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圖表、步驟、損傷形態分型、材料分析和案例拆解。

  「你不是問我訣竅嗎?訣竅就在這裡頭。」

  王老闆瞪著那本像字典一樣厚的冊子,半晌沒動,臉色逐漸沉了下去。

  「真要學,就先把這本啃一遍,啃不下來別說你想學修復,也別來問我『你這膠是哪個牌子的』,行嗎?」

  「……」

  王老闆嘴巴張了張,訕笑一聲:「哎,真的假的,我這高中都沒讀完,你當我是你這樣的大學生,要我自己學這個?」

  「但你真想來取經,就這一條路。」沈硯舟坐回去,繼續磨他的嵌口料,「文物不是隨便糊弄的。糊弄人、糊弄點仿品就算了,糊弄文物出事了那不就直接毀了。」

  他不緊不慢地道:「王哥,咱們關係不差,現在你既然跑來問,當然是告訴你謎底——先從這本書開始,看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王老闆的笑意終於掛不住了,看著桌上那本厚得像磚頭的教材,半晌才冷笑一聲:「……你啊,真是變了。過去你還跟我一個調調,現在倒好,端架子了。」

  「是該變變了啊。」沈硯舟嘆了口氣,「以前不學,是覺得反正糊弄也能過。但後來,我發現,你不真懂點,挨罵虧本都是輕的。你說呢,王哥?」


  王老闆冷哼一聲沒有回覆,只是伸手把那本書抓了過去,掂了掂,最後來了一句:

  「……行啊,到時候要是真讓我看懂了——小沈,你可得小心了,別到時候飯碗被我搶了。」

  說完,轉身大步出門,皮鞋在石板上「噠噠」直響。

  沈硯舟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對方臨走前一副複雜、肚子裡憋了一肚子話說不出來的表情,笑了笑:

  「真能看下去怕是很難,反正書我有兩本,借出去一本也成。說不定哪天他真翻懂一章半頁的,那街坊街里也算多了個懂行的了。」

  罷了,他又繼續忙碌起手上的活計來。

  ……

  沈硯舟終於把石英粉磨到了自己想要的細膩程度,又開始拿出顏料調色。

  此時,座機鈴突然響了。

  沈硯舟把手上細毛筆一收,順手用沾著調色的棉布擦了擦,看了看來電顯示,起身接過話筒。

  「喂,何先生?」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笑,熟悉的溫和語氣:

  「沈師傅,叨擾了。剛才在老街報亭買早點,順便拿了份早報,結果在副刊頭條看見你……我說,這內容,可真是驚天地泣鬼神。」

  沈硯舟一聽,想起那報導內容,頭皮有點發緊:「……您別說了,我都沒好意思翻第二遍。」

  「我倒覺得寫得好,」何先生笑意不減,「你可別嫌浮誇——人家記者筆法是誇張了點兒,可情真意切,看得我都想再送兩件家裡瓷片讓你補補,好讓我那些殘器搭個『補天之筆』的名頭。」

  沈硯舟笑了:「……我這用的筆可就是文具店兩塊錢三支的。」

  「說真的,你這上一篇副刊頭條,可是在這一帶的古玩圈子出名了。」何先生語氣輕鬆,「你那照片,配文一登,我今早聽三撥人都在問『能補佛塔的年輕人』是哪家鋪子的。」

  「……哪有那麼誇張。」沈硯舟一邊笑,一邊搖頭,「那天搶險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何況我們也就做了個應急措施,離『補好佛塔』,還差一大截呢。」

  「你還是太謙虛了。」頓了一下,何先生這才轉入正題,「我今天打電話過來,一來是恭喜你名聲在外,二來是——確實有幾位朋友,在展會上撲了個空,正好都想當面認識認識。」

  「您客氣了,」沈硯舟語氣緩下來,「是我這邊失禮了。那邊搶險結束我沒歇就接著趕活做收尾,本想著昨天下午還能抽空去展會……結果還是錯過了。」

  「沒關係,這幾位我們大家都理解。」何先生道,「我想著,乾脆咱們改個法子,別讓人圍著攤位,圍著你店門口苦等了,不如約個飯,大家清靜地見一面,也正好敘敘。」

  「要不讓我請客吧,我聽著就想先請罪。」

  「嗨,您那盤子修的,就值三桌酒。」何先生笑了,「你之前給修紫砂壺蓋的唐老爺子、我那朋友姜小姐都說,修得沉穩有分寸,藏得住火氣,是老派的風格——我看他們是真心想結識您。」

  「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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