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壺蓋與紫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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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舟托何先生幫他申請展會攤位,對方一口答應下來,而後留下了給沈硯舟的六百工費,眉飛色舞地捧著他的粉彩盤子走了。

  而何先生走後,鋪子便清淨下來。

  修復的生意不像賣東西,不是天天都會有人來問的。

  口碑也需要時間傳播,像沈硯舟這種在圈子裡剛冒頭的修復師,有時候一兩周不來活也是很正常的。

  這兩三日,他便是早上七點早起去收廢品邊角料的地方撿點「寶貝」,回來後便先是簡單清洗修補後,分門別類貼上標籤,打磨組合成「商品」的形式上架售賣。

  倒也是悠閒。

  沈硯舟原都打算接下來半月都守著賣貨,修活慢慢等口碑,畢竟他也知道,修復生意這種事情,在剛開始做的時候,就是急不來。

  可人算不如事趕。

  這日,他剛合帳,門口又響鈴。進來的是位矮個子青年,懷抱紫砂壺和殘缺壺蓋,神情焦急。

  「我聽何叔說你修得靠譜。我們家壺多,但這個是我父親最寶貝的,用了三十年的,壺身是好好的,可蓋口才被我磕掉一大塊……還能救嗎?」

  沈硯舟讓他坐下,先看了看完整的紫砂壺身,又拈起蓋子和對方拿來的碎片。

  這一眼,就是讓他有些吃驚。

  壺形很明顯有特點,造型不普通,壺身本身就是一個小型雕塑,結構並非對稱。

  沈硯舟一眼就知道,這不是普通人用來喝茶的一般茶壺,而是具有收藏價值的,在這個年代都至少值幾千上萬的。

  他看了一眼壺底,和他想得一樣,果真有「秀棠」的落款,這是宜興名家徐秀棠的代表款式。

  他先輕敲完整壺身胎壁,又看壺蓋斷面。

  沈硯舟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一臉焦急的青年,他說這壺是他父親的,應該是知道這個紫砂壺珍貴,但是不懂行——

  不然也不會找上他這麼個「不知名」,更不以紫砂壺為生的小修復師。

  見到沈硯舟不說話,青年顯然更急了——

  「小師傅,怎麼樣?你說這蓋子能救嗎?」

  沈硯舟想了想道,「碎片缺了些。這壺的泥料是八五年的老段泥,胎細、火溫正,我能補,但……有可能會留痕,主要是泥料不好找,紫砂壺這種物件,如果泥料不對,技術也很難控制成品。」

  說到這裡,沈硯舟一邊繼續端詳著壺蓋。

  突然間,他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沈硯舟眼皮一跳,話鋒一轉——

  「其實,整蓋重做也成,但是難度更大,有點風險,但效果也有可能反而更好。」

  沈硯舟眼皮一跳是因為,矮個子青年可能不懂行,但是他看得出來——這壺蓋本來就是不是原蓋,而是重新配過的!

  這個蓋已經是配得九五好了,只不過按照他的標準,他重新配,應該還能做更好。

  「配壺蓋」,聽起來簡單,但在紫砂行業里有專門的說法,叫:「補蓋」「對蓋」。

  這是一個技術含量極高、極其講究眼力和手藝的活兒——因為「壺身有餘,壺蓋難配」,蓋錯一點,整把壺就廢了。

  配蓋難是因為每一把全手工紫砂壺的蓋口、尺寸、咬合深淺都略有差異,沒有標準模具對位。

  想要紫砂壺蓋能嚴絲合縫扣進去,特別考驗師傅的經驗手藝。

  沈硯舟最早的時候跟過做紫砂壺的工匠師傅,也知道其中難處。

  當然比起手工的難處,更難的事,現在泥料還缺一些,不管是補還是重做,都不夠。

  而另一邊,聽到沈硯舟對修壺蓋的定論,青年急忙擺手:

  「師傅這些我都聽人說了,但他們都說我要求太高,這壺本來就不好修,因為我想修得儘量和原來的契合,看不出來最好,您就說能修嗎?」

  「能修是能修……」

  「能修就成,錢都不是問題,主要是我爹寶貝這壺得很,要是修不了我怕被他打斷腿……能修好必有重謝!」

  沈硯舟聽此話就笑了,但也坦白材料難處:段泥停燒多年,得找舊料。

  那是一把八五年段泥燒成的全手工壺,胎質細膩、含砂勻稱,如今市面早停產多年。

  修壺蓋要想補得無痕,胎泥若不匹配,顏色、收縮率都差上分毫,就會露餡。

  這不是技術夠高就能完全彌補的。

  話說到這裡,青年人在原地思索良久,沈硯舟也不催促。

  對方似乎是絞盡腦汁,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們家認識個專門賣壺,他說不定能有料。」

  沈硯舟點頭:「如果有同批的殘壺,燒了也能用。」

  ……

  蘇城的壺圈雖不如景德鎮瓷器圈子大,卻也自成一派。

  第二日清早,他和矮個子青年一起去了西街。

  那裡聚集著當年蘇州最早的一批「壺莊」,本地人叫「壺頭巷」,雖不成規模,但藏有不少老派工匠資源。

  而那小青年帶著沈硯舟,要找的是一個姓陶的壺販。

  據他說,這個老闆早年做手工,後來改走貨源,眼力老辣,脾氣卻不好。

  「話說,沈師傅,如果能找到料,您真能修的完好如初嗎?」青年一邊走,一邊詢問沈硯舟。

  哪怕沈硯舟是何叔推薦的人,青年想想讓自己父親知道自己把他的寶貝茶壺砸了,還沒修成的後果,便還是覺得後怕。

  沈硯舟點頭應道,「你放心,號以前一模一樣可能難說,但是要配得嚴絲合縫,還是可以試試的。」

  「好吧好吧……誒,到了!」

  順著青年指的方向望過去,人還未近前,沈硯舟就看到攤角那把壺。

  ——段泥舊器,壺身斷了一條斜口,缺了一角,看斷面紋理,還正是他要找的料。

  這小青年運氣不錯,沈硯舟心想。

  「這壺賣嗎?」沈硯舟走上前去,直接開門見山。

  陶老闆正抽菸,抬頭斜了他一眼:「你認得這壺?」

  「壺不重要,重要的是料,八五段泥。」

  陶老闆笑一聲:「小年輕還挺懂。不過,這料斷口稀罕,我自己留著做對料參考,不賣。」

  而矮個子青年正要說話,沈硯舟估摸著這個地主家的傻兒子要出高價收購了,伸手攔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他攤上那堆壺,忽然道:「這隻僧帽壺嘴口偏了,應該是燒成時模具沒對正,嘴底邊角氣泡沒出,所以出水有偏。」

  陶老闆挑眉:「你怎麼知道?」

  沈硯舟沒答,只是指了指壺嘴下面一圈灰印:「你上回修得太粗……」

  陶老闆沉默片刻,把菸頭掐了。

  「你想幹嘛?」

  沈硯舟看著那段泥殘壺,道:「我可以幫你補這僧帽壺的嘴,收工後,你把那隻殘壺割給我用一塊。

  「修這個壺嘴,最一般的工匠來做也要上百,至於這個段泥,只是罕見,但是賣。這個殘壺也沒有修的價值了,我幫你修東西,你割給我用一塊泥,你肯定不虧。」

  「……你這人還挺懂行嘛。家裡幹這個的吧?怪不得看得挺准。」陶老闆啐了一口,但隨即一笑,「我就看你是不是嘴皮子硬,還是手藝也硬。」

  矮個子青年聽了半天,在一旁終於插上了一句嘴:

  「這小師傅的手藝可是何叔認可的,據說比得上陸爺爺!」

  陶老闆顯然也知道矮個子青年嘴裡的人是誰,挑了挑眉:「這麼能吹?這倒是叫我好奇了。」

  而沈硯舟笑了笑,又道,「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老闆還能幫我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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