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補形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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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補缺口,沈硯舟用的還是胖老闆替何先生拿來的B72,以及自己調配好比例的環氧樹脂膠。

  他先把膠水溶解到適當濃度,調得像蜂蜜般微稠,然後用0.3毫米的細毛筆沿著斷口塗上一層。

  兩半瓷盤對合時,他戴上了特製的橡膠指套,避免手指出油沾上斷面。他的動作一貫慢,但極准,瓷器一合上,幾乎不用調整就自然對齊,縫隙嚴絲合縫。

  接下來是補口。

  對於缺失部分,他調配好膠水的濃度,再用極細的滑石粉調成泥,補上缺口。

  磕口的位置不大,但形狀不規則。沈硯舟先用混合的補料調出一個小坨,在石板上反覆揉捏,確認顏色、顆粒度與盤胎接近。再輔以熟練手法和自製的固定模具塑形。

  他用細刮刀輕輕將補料填入缺口中,順著盤沿原有的弧度修整,補料風乾後,他等了一整晚。

  第二天上午,補料已經定型。

  而拼接完成後,下一步便是打磨與調色上色。

  後者也是這粉彩盤子修複流程里最考驗手藝的步驟。

  他先用最細的砂紙打磨接縫,讓整個過渡儘量自然,又不至於上到原來的釉色。然後再用雞蛋清和瓷粉調成「肌底漿」,在補片表面打底,使之能更好地吃色。

  他一邊蘸著蛋清打底,一邊念念有詞:「康熙早期沒粉彩,都是五彩青花硬朗線條,到了雍正才開始有真粉彩,那時候用的是『玻璃白』打底,畫出來比白粉膩多了。看這盤子的粉綠、石青、礬紅,調得都規矩得很,一看就是老窯口燒出來的。」

  他又瞧著那隻小鳥,若有人在旁就能聽他順嘴講一段:

  「這鳥不尋常,尾巴是畫斜了點,不過瞧著像畫的是『黃鶯點翅』。別說,我師傅以前跟我說過,當年揚州那邊窯口有個匠人畫鳥只畫左翅不畫右翅,結果拍賣會上炒得可高,說是什麼『傳家之鳥』。其實最開始就是畫錯了。」

  說到這裡,他靜下心來,開始補圖。

  用上礦物粉顏料,加上膠水和水松節油稀釋——一層一層,慢慢畫上去。

  底色是淡粉,需要調紅礦和白粉,以五比二上色;

  葉片用石綠加微量藤黃,先鋪底,再以細筆勾邊;

  而那隻被毀的小鳥,則是整幅圖的點睛。

  縱然沈硯舟經驗十足,但秉持著認真謹慎的原則,還借來一本舊的《清宮瓷樣圖譜》,選了一隻「展翅狀」的小鳥樣式做參考。

  他先用鉛筆輕輕在補胎上畫線,然後再一層一層地上色、打底、提亮,最後細勾觸鬚。

  畫的時候,他不用毛筆,而是改造過的雞毛毫筆,筆鋒極短,細如鼠須,一點一點點出輪廓,又一點一點畫出翎毛的紋路。

  這一系列步驟他前前後後用了兩天。

  最後一道工序,他將整個盤子封入一個自製的玻璃罩中,用一盞燈進行微溫烘乾,讓顏色自然固定、過渡得更加和諧。

  五日後,修復完成。

  他將盤子擺在案幾中央,退後幾步望去——整器潔白如玉,盤子中央花卉舒展,邊緣處小鳥翻飛,補繪部分已與原畫交融,若非親手操作者,根本無法一眼分辨出哪個是新補的,哪個是舊畫。

  沈硯舟細細查看了一番,最後在盤底貼上記錄紙條,寫下:

  「粉彩折枝盤,斷口清除,補片嵌入,圖案重繪。復原度約九成。」

  他把盤子放在了架子上。

  瓷盤在昏黃燈下靜靜立著,似乎那隻小鳥真的要從花枝上飛起一般。

  沈硯舟突然想到,很就以前,自己「上一次」那麼年輕的時候,補的也大多是這些瓷器。

  ……

  沈硯舟在小時候是打雜的,跟過不少師傅,最早學的就是陶瓷和雕刻。

  二十多歲的時候被地方文物局的老師傅看重,開始系統學習修復,又轉行學習了書畫修復,發現竟然是天賦秉異。

  再後來,他成了國家級註冊修復專家,編號制、立檔案、文物等級分層,日常工作面對的是一紙宋拓真本、一卷百年前館藏民信。

  他曾穿戴手套,站在國圖檔案館的恆溫恆濕庫房中修復元代紙絹;也曾在故宮文保院裡一點一點復原殘損的掐絲琺瑯屏風。

  陶器、玉器、紙絹、青銅、漆器——在文物修復的世界裡,這些門類往往分屬不同工作室、不同專家分工協作。能跨兩類者已罕見,能三類通修的全國不出一掌之數。


  而他,早在四十歲前就以「紙本和陶瓷雙修」的身份入編國家文博體系,是會議名冊里最年輕的修復主任之一。

  現在他重活一次,什麼地位名聲錢財都沒帶回來,但就是最寶貴的一身技藝還在。

  ……

  兩天後,與何先生約定的七天工期到了。

  沈硯舟把盤子放在青布上,光從側面斜斜打過,盤身光潔如初,對縫如胎,邊口的那隻小鳥翅膀舒展,色澤略舊,正好與另一隻相映,仿佛原本就是這樣畫成的。

  何先生拿起來轉了一圈。

  看了一圈又一圈,他忽然沉默下來,抬手摸了摸盤沿,又翻過來看背面,再看正面,一遍遍打量。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忍住,輕聲罵了一句:「你小子……不是說只能像七分?你這叫七分?這明明是原件還魂!」

  他是真服了,連著看了兩遍,又拿到燈下去比著花紋看,反覆盯著那塊原本缺了的圖案,最終搖搖頭:

  「說實話,時間過了太久,我都不記得原件是不是這麼好看了……你這手藝,要是在館裡,那些館員非得把你供起來。」

  沈硯舟微笑,只是搖頭說實在過獎了:

  「我也就是試著還原這盤子曾經的風采罷了。」

  何先生忽然說:「你知道以前我們這兒也有個師傅,老陸,原來就做修復的。人倒是不愛說話,脾氣臭了點,但手上是真本事。你這手藝,比他還在的時候一點都不差。」

  他說到這,神情有些複雜:「老陸前年得病走了,圈裡不少人都挺惋惜的。有些人家裡藏著斷的、裂的、殘的寶貝,一直都沒敢動,沒信得過的人。現在你這手藝一露出來,我得替你傳傳話。」

  沈硯舟抬頭看他。

  「哎,現在很多做修復做得好的,都在館裡,接私活的少……老徐著帶我找到你,可還真是找到寶了!」

  他這話一出口,連自己都覺得滿意得很,盤子重新放回盒裡,手掌在盒蓋上一拍,像是封了印一般,滿臉帶著一點藏不住的興奮。

  「你就等著吧,」他臨出門前回頭說,「我過兩天就跟老江他們吃飯去,打包票,這隻盤子一亮相,你這鋪子名聲也就立起來了。」

  沈硯舟笑了笑:「那就多謝了。」

  「啊,對了,」何先生則是拍了拍沈硯舟的肩膀:「過兩周的展會,你感興趣嗎,你要是有興趣來看看,我帶你認識幾個人。」

  「當然。」沈硯舟點了點頭,又問道,「請問如果要申請攤位,您有渠道嗎?需要多少報名費?」

  何先生想了想,回答:「正好過幾天我要去主辦方那裡一趟,報名費便宜得很,我幫你一起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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