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借爐修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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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舟來這裡,還不只是來收材料的——

  修紫砂壺和修別的大部分陶瓷古物都不一樣,需要專門的工具。

  畢竟紫砂不同於陶瓷。

  陶瓷大多時候可以直接在常溫下進行修復、冷修冷補,而紫砂壺,是「陶中之鐵」,燒成後質密如鐵,尤其段泥,胎質緻密,吸水性弱,光靠傳統的AB膠、B72這類冷膠法根本補不上去。

  哪怕只是想要補那缺口,必須要「熱補」——也就是配好原料後,重新調和成泥,再嵌入斷口,然後送入爐中二次燒制,讓新泥和老胎「二次融合」。

  至於重新做壺蓋,那就更需要燒制了。

  這一燒,就是關鍵。

  顯然,沈硯舟鋪子中連最基本的高溫爐都沒有。

  這不是他時代穿越帶來的問題,而是整個蘇城——即便在工藝群體中,能穩定維持溫控在1000℃上下、並允許小批量單件燒壺的柴改電窯爐,也不是常見設備。

  他思來想去,只能從最原始的路逕入手——直接找壺商借爐。

  而這頭——

  陶老闆聽他說要借爐,顯然是沒想到:

  「你不會什麼都沒有吧?那你手頭有泥板刀、釘子針、拍子夾子了嗎?連怎麼做壺胎都沒上手,你確定你搞得定熱補?」

  顯然,這叫他再次懷疑起了沈硯舟的專業性。

  「你別讓我後悔答應跟你做生意啊。」陶老闆皺起了眉頭。

  「工具我真沒有。」沈硯舟如實回答,「不過你要說上手制壺,肯定是上手過的。」

  陶老闆沉默半晌,嘆了口氣:「沒有工具那咋弄?你要是真的動手,還得配全一套紫砂成型的基本手器。」

  他掰著手指給沈硯舟列:

  「起碼得有——」

  拍子,用來定形修飾壺型的扁木拍,最好是老檀或棗木,震感溫和;

  泥板刀,從大泥切細的刀具,鋒口要薄、要韌,不然切泥帶裂;

  釘子針,刺通壺嘴、壺鈕的氣孔用,不能太粗,不然裂口;

  竹籤和牙刀,處理嵌接、切泥邊緣細節用;

  泥凳與轉盤,做嵌泥和局部修補時轉動壺體,手不離形;

  修坯海綿、修坯刮片、脫模布、封泥紙、加濕噴壺……這些全套下來,哪怕是工坊里的「學徒入門套裝」,都得成百上千備齊。

  「你這些都沒有,修什麼紫砂?」陶老闆又搖頭。

  「所以我不是來借的嗎。」沈硯舟不急,「你的壺嘴,我拿你的工具,不動爐火,只修嘴口。至於我要修的那個,壺體不進窯,就是燒個壺蓋。配料比例我自己來,燒制你來控制。」

  見對方一臉狐疑,沈硯舟嘆了口氣,張口就來:「其實我家裡就是做紫砂的,我打小就跟著大人學制壺技術,只是家裡出了事,什麼都沒了,現在我也只能來蘇城找一個古玩堂口打工……」

  聽完了沈硯舟瞎編的悽慘身世,也不知道信沒信,陶老闆盯著他,終於答應了:

  「行吧,中午吃完飯過來,我叫人給你騰個角落。」

  那是陶老闆在觀前街後段的老作坊,一間半敞的磚木屋,屋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隻尚未修好的殘壺與半成品壺坯。

  沈硯舟先是幫陶老闆看他的歪嘴壺。

  那僧帽壺是陶老闆老藏的一把光素器,款印模糊,看得出是早年工藝社的集體款式,嘴口略翹,通氣不暢,前頭微偏,澆水時總往左斜。

  沈硯舟拿起壺,先細看壺嘴與壺身咬合處,用放大鏡檢查了接縫——顯然是燒成時模胚偏了軸心,又可能脫模急了些,造成嘴根部微塌,稍有偏斜。

  而陶老闆曾試圖「微調」,用細銼磨了嘴緣,反倒將口唇磨出了一圈不規則弧度,破壞了原出水線。

  沈硯舟沒急著動刀,而是先做了個「模擬校準」——他將一根鉛絲插入壺嘴氣孔,末端插上小棉球,輕輕加水試倒,觀察水流偏向、流速與落點,計算出嘴角偏離角約為六度。

  陶老闆還是有些狐疑在一旁看著沈硯舟的動作。

  只是正巧這時——

  正有人在屋外喚陶老闆,說是西頭有個老熟人帶了批「極品龍血砂」料要他過去看貨。


  他皺皺眉頭,看了沈硯舟一眼,囑咐道:「那邊角那幾樣能用你用,別亂動別的。你先看看怎麼個修法,想好了跟我說一聲。

  「另外當心這點,這屋裡好幾個壺坯還沒成型。」

  沈硯舟笑著應下。

  這下屋子裡只剩下小青年和沈硯舟二人。

  「小師傅,這壺嘴歪了,你是要拆下來重新粘過嗎?」

  沈硯舟笑了:「這怎麼可能。」

  「不用動根。」他邊說邊拿起修口刀片,「我只動唇,往右修整三度,然後輕磨出水弧線就行了。」

  矮個子青年看著他一套動作,十分好奇。

  壺嘴唇口很小,不能下重刀。他用的是老闆改制過的修坯片,寬不過半指,在手裡反覆調角,輕輕把嘴唇內壁修順。又用牙籤繞細紗、蘸上水磨石粉,從壺嘴內側打磨氣孔,細細修正那條「出水線」。

  區區不到一小時,水線從左偏斜改為直出,不再飛濺。

  沈硯舟試水三次,最後將壺晾乾。

  而旁邊的青年則是瞪大了眼睛,一點也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小師傅好厲害,我果真沒找錯人!」

  ……

  陶老闆離開不過四十來分鐘。

  再回來時,前腳剛邁進磚屋門,就聞見一股淡淡的干泥清香,微帶燒結後段泥特有的礦土氣息。

  「……你剛才已經動手了?」

  他語氣一緊,一抬眼卻愣住了。

  那把僧帽壺靜靜地立在作業台上,嘴口弧線流暢,氣孔通透,壺蓋蓋合精準,出水孔下還墊著一小塊布巾,上頭濕漉漉的,一看就是試水未乾。

  「陶老闆回來了啊。」沈硯舟抬頭放下手裡紗布,把修口片清洗乾淨,「修得粗了點,您看看還行不行。」

  陶老闆皺著眉,既然沈硯舟短短几十分鐘說自己已經修好了,也只能將信將疑,拎壺倒水試了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茶壺口,水柱筆直如線,落點穩穩,不偏不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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