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毒液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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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那個和尚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他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只要他。你們趕路也不容易,犯不著把命搭在這兒。」

  孫悟空笑了一聲。不是那種被逗樂的笑,是那種聽到了一個笑話覺得太好笑了不笑不行的笑。他笑著笑著,金箍棒在他手裡轉了一圈,棒尖指向黑袍妖的鼻尖。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站的這塊地,是誰的?」

  黑袍妖愣了一下:「誰的?」

  「俺老孫的。」

  黑袍妖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意外,從意外變成了好笑,從好笑變成了一種帶著惡意的、期待著什麼有趣事情發生的興奮。他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讓給了旁邊那個穿土黃色短褂的扁平臉。

  扁平臉早就等不及了。他的兩條細縫眼在孫悟空身上來回掃了幾遍,嘴角慢慢裂開,露出裡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鋸齒一樣的牙齒。他的嘴裂開的時候,蘇綰綰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不是牙齒碰撞的聲音,是他的下頜骨在脫臼的聲音。他的嘴能張到比頭還大,像蛇一樣,把整個頭骨都拆開了再重新組合。

  「我來。」扁平臉說。他的聲音和黑袍妖完全相反,尖銳而刺耳,像指甲刮過黑板,「我喜歡打硬的。」

  他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蘇綰綰的預判。她以為他會像青崖那樣,先試探,再加速,再全力。但扁平臉一上來就是全力,像一根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突然鬆開,整個人從靜止加速到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幾乎只用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

  他沖向的不是孫悟空,是楚陽。

  這個選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黑袍妖說要留下唐僧,扁平臉卻先打楚陽。他不是在按照計劃行事,他是按照本能行事——在他的感知里,楚陽比孫悟空更讓他不安,所以他要先解決掉那個讓他不安的。

  他的三根手指張開,指尖的吸盤貼上了楚陽的胸口。吸盤正中央那根細小的刺在接觸到布料的一瞬間就彈了出來,像一根鋼針,目標是楚陽的心臟。

  楚陽沒有躲。

  他抬手,四指併攏,掌根拍在了扁平臉的手腕上。不是硬碰硬的格擋,是借力打力——他的掌根貼著扁平臉的手腕,順著扁平臉衝過來的方向往後一帶,把扁平臉的沖勢引向了自己的左側。扁平臉的身體被這股巧勁帶得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像被甩出去的麻袋一樣從楚陽身邊飛了過去,三根手指的刺擦著楚陽的衣衿划過,在布料上留下三道細小的口子。

  扁平臉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地時單手撐地,穩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沒有傷痕,但關節處傳來一陣酸麻——楚陽那一拍打在了他手腕最薄弱的環節,沒有傷他的骨頭,但讓他的整條手臂暫時失去了力量。

  他的細縫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有點意思。」他說。

  黑袍妖站在後面,看到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確認。他剛才就在想楚陽到底是什麼東西,現在他知道了——這個人不是什麼東西,這個人是一個他沒見過、沒聽過、沒在任何典籍里讀到過的變數。變數這種東西,對於活了上千年的妖來說,是最討厭的。因為他們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所有的事情都在他們的預料之中,而楚陽不在。

  黑袍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

  圈畫好的瞬間,那頭沙蠍動了。

  它不是沖向楚陽,也不是沖向孫悟空,而是沖向蘇綰綰。

  蘇綰綰正牽著白龍馬和白驢的韁繩,注意力全在楚陽和扁平臉的交手上,等她的尾巴感覺到沙蠍的氣息時,那東西已經離她不到一丈了。兩隻前螯張開,螯鉗內側的鋸齒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目標不是她,是她牽著韁繩的手——它要把她逼退,然後搶走白龍馬。

  白龍馬是龍,不是普通的馬。大妖對龍的氣息有著本能的貪婪,一條被封印成馬的龍,對他們來說是一頓不需要費力就能吃到的大餐。

  蘇綰綰沒有退。

  她鬆開了韁繩,五條尾巴同時張開,月氣從體內噴涌而出,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面銀白色的薄牆。沙蠍的前螯撞上那面牆,發出「嗤」的一聲響,像燒紅的鐵丟進了冷水裡。螯鉗內側的鋸齒被月氣灼出了幾道焦黑的痕跡,沙蠍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整個身體往後彈了半丈,兩隻前螯在身前瘋狂地揮舞著,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白狼從蘇綰綰的右側沖了出去。

  它衝出去的速度比蘇綰綰預想的快得多。這頭在地下空間裡長大的少年狼,從來沒有真正戰鬥過,但它從狼王的記憶里繼承了戰鬥的本能。它的身體在衝鋒的過程中不斷下沉,四肢幾乎貼著地面,脊背弓起,鬃毛豎立,整頭狼像一支被拉滿的箭。


  它的目標是沙蠍的尾巴。

  沙蠍最危險的部分就是尾巴,尾針上的毒液可以在幾個呼吸內毒死一頭牛。但尾巴也是最脆弱的部分,因為它是全身唯一沒有被甲殼覆蓋的地方,只有一層薄薄的皮膜包裹著毒腺和肌肉。

  白狼準確地咬住了沙蠍尾巴的中段。它的牙齒穿過那層薄薄的皮膜,刺進了毒腺和肌肉之間的縫隙里,不是胡亂地咬,而是精準地卡住了尾針的活動關節。沙蠍的尾巴劇烈地抖動了幾下,尾針瘋狂地刺向白狼的頭頸,但因為關節被卡住了,尾針的尖端始終差了一寸,夠不到白狼的皮膚。

  蘇綰綰看準了這個時機。她一步跨上去,右手五指併攏,指尖點在沙蠍頭胸甲殼的連接處——那是沙蠍全身唯一一條沒有被甲殼覆蓋的縫隙,只有頭髮絲那麼細,但足夠她的月氣滲透進去。

  月氣從她的指尖灌入沙蠍的體內,沿著它的神經索一路向前,衝到它的腦神經節。沙蠍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兩隻前螯停在半空中,螯鉗保持著張開的姿態,一動不動,像一尊蠟像。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從內部發出銀白色的光。月光從甲殼的縫隙里透出來,一道一道的,像瓷器上的裂紋。沙蠍的眼珠——那十幾隻小小的、黑亮的眼珠——同時轉向蘇綰綰,裡面映著她的臉,還有她的五條尾巴。那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種純粹的、動物性的困惑:你是什麼東西?你怎麼做到的?

  蘇綰綰沒有回答它。

  她把月氣又推進了一分。沙蠍的身體徹底軟了下來,像一灘被太陽曬化的瀝青,癱在地上,前螯無力地垂落,尾針上的那滴毒液終於滴了下來,落在鹽鹼地上,腐蝕出一個小坑。

  從白狼衝出去到沙蠍倒下,前後不過兩個呼吸。

  黑袍妖看到了這一幕。他的暗黃色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色彩——不是恐懼,是重視。他重新打量了蘇綰綰,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目光在她身後的五條尾巴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身邊那頭還在喘著粗氣的白狼身上,最後落在她指尖還在繚繞的那一縷銀白色月氣上。

  「狐妖。」他說,語氣像是在品一道菜,「五尾。月氣不純,但很厚。有意思。」

  他把目光從蘇綰綰身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楚陽和孫悟空,嘴角那道口子又裂開了。

  「今天不打了。」他說。

  扁平臉正在活動自己酸麻的手腕,聽到這話,猛地轉頭看黑袍妖:「什麼?」

  「我說,今天不打了。」黑袍妖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試探夠了。該看的都看了。」

  他轉過身,黑袍的下擺在風裡翻卷了一下,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襯裡。襯裡上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蘇綰綰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頭暈,趕緊移開了目光。

  「你們往西走,我們還會再見的。」黑袍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飄過來,不高不低,「下一次,不會只有我們兩個。」

  扁平臉惡狠狠地瞪了楚陽一眼,那條細縫眼裡閃過一道灰黃色的光。他張開嘴,下頜骨咔咔地響了幾聲,把脫臼的關節復位了,然後轉身跟著黑袍妖走了。那頭被蘇綰綰月氣擊倒的沙蠍,在黑袍妖經過它身邊的時候,忽然抽搐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拎起來一樣,整個身體騰空而起,跟著黑袍妖飄進了熱浪里。

  那些小妖——蜥蜴、蜈蚣、長了很多條腿和很多隻眼睛的東西——像潮水一樣跟著退去,沙沙的、簌簌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混在一起,響了一陣,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熱浪的轟鳴里。

  鹽鹼地上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一攤從沙蠍尾針上滴落的毒液,還在小坑裡冒著細細的白煙。還有白狼嘴角殘留的一絲血跡——不是它自己的,是沙蠍尾巴上的。它伸出舌頭把血舔乾淨了,舔完之後皺了皺鼻子,沙蠍的血又腥又苦,像喝了一嘴的黃連水。

  孫悟空把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看著黑袍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不是放鬆,是更認真了。他把這個表情藏得很好,但蘇綰綰看到了——他的嘴角不翹了,眼睛不眯了,整張臉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光滑、堅硬、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那人說的對。」孫悟空說,「下次不會只有他們兩個。」

  楚陽從地上撿起一根沙蠍掉落的螯鉗碎片,碎片不大,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得像刀片。他把碎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收進了袖子裡。

  「他們後面還有人。」他說,「那個黑袍的,走的時候說了『我們』。不是『我』,是『我們』。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也不是帶著那群小妖來的。他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會盡全力打,他只是來試我們的。」


  「試出來了?」蘇綰綰問。

  楚陽看了她一眼:「試出來了。」

  「試出來什麼?」

  「試出來你不好惹。」楚陽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正經,但蘇綰綰總覺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像忍著笑。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只好哼了一聲,把白狼叫回身邊,低頭檢查它有沒有受傷。

  白狼沒有受傷。沙蠍的毒液沒有碰到它,沙蠍的螯鉗也沒有碰到它,它身上唯一的傷是嘴角被自己的牙齒磕破了一點,出了一點點血,已經止住了。但它還是很享受蘇綰綰檢查它的過程,眯著眼,尾巴翹得高高的,整頭狼看起來像是被擼舒服了的貓。

  白驢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孔里噴出一股氣,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唐僧從白龍馬上下來,走到剛才戰鬥的地方,蹲下來,看著鹽鹼地上那攤還在冒煙的毒液坑。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小瓶藥粉,撒在坑上。藥粉是黃色的,帶著一股濃烈的大蒜味,撒上去之後,白煙很快散了,坑裡殘餘的毒液也被中和了。

  「阿彌陀佛。」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粉,「這毒很烈。尋常人沾上,救不回來。」

  蘇綰綰看著他,忽然覺得唐僧比她剛認識的時候變了很多。以前的唐僧看到這種場面會先念經超度,然後再念經壓驚,念完經還要再念一遍確定自己沒有念錯。現在的唐僧會先處理毒液坑,再念經。

  順序變了,但經還是要念的。

  他閉上眼,低聲念了一段往生咒。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鹽鹼地上傳得很遠,像一根細細的線,飄到天邊,飄到地平線上那條黃色的線那裡,又彈了回來,帶著沙漠乾燥的迴響。

  蘇綰綰不知道他在超度誰。那頭沙蠍沒死,只是被她的月氣擊暈了。可能他在超度那些被沙蠍殺過的生靈。也可能他只是習慣了,看到這種地方就想念一段,不念不舒服。

  她沒問。

  楚陽走過來,把韁繩從她手裡接回去。她的手心全是汗,韁繩都被汗浸濕了。楚陽接過韁繩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掌,感覺到了那些汗,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韁繩在手上繞了兩圈,牽得更緊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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