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遺棄了很久的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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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他說,「天還早,能再走兩個時辰。」

  蘇綰綰「嗯」了一聲,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他們說的『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

  楚陽沒有回答。

  孫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在手裡轉著,聽到這個問題,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前面飄了過來,不高不低,剛好夠所有人聽到。

  「該來的時候。」

  蘇綰綰等了一會兒,等不到下一句,忍不住問:「沒了?」

  「沒了。」孫悟空說,「俺老孫又不是算命的,哪知道什麼時候。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來了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再說。」

  這話說得太不負責任了,但蘇綰綰聽著,居然覺得有道理。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棲月嶺的方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鹽鹼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另一邊。

  黑袍妖叫蜚蠊,扁平臉叫蚗蠐。這兩個名字在妖界算不上響噹噹,但在西域這一畝三分地上,提起來還是能讓不少小妖腿軟的。蜚蠊修了整整一千三百年,蚗蠐比他少兩百年,但蚗蠐比他狠。蜚蠊擅謀,蚗蠐擅殺,兩個人搭夥在西域混了三百多年,搶地盤、吞小妖、收保護費,日子過得比大多數妖怪都滋潤。

  今天他們栽了。

  不是栽在孫悟空手裡。孫悟空的名頭他們聽過——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猴子,誰沒聽過?他們本來就沒打算跟孫悟空硬碰硬,那猴子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他們兩個加一起都不夠那根金箍棒掄的。他們今天去,是衝著唐僧去的。聽說唐僧肉吃了能長生不老,這個傳聞在妖界傳了幾百年,傳得越來越邪乎,有人說吃一口唐僧肉能增壽一千年,有人說吃一塊唐僧肉能直接飛升成仙。蜚蠊不信這些,但他覺得,就算沒有那些誇張的功效,一個金蟬子轉世的和尚,身上總歸是有些好東西的。

  可他們連唐僧的袈裟邊都沒摸到。

  蜚蠊走在沙漠裡,黑袍的下擺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像一條黑色的蛇在沙面上遊動。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遠,腳下踩過的沙粒會自動向兩側分開,像是在給什麼尊貴的客人讓路。蚗蠐走在他旁邊,步子又急又碎,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混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憋屈勁兒。他一直在活動自己的右手手腕,那個被楚陽拍了一掌的地方,酸麻感還沒完全消退,這讓他更加惱火。

  「你就這麼走了?」蚗蠐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尖銳得像砂紙摩擦,「那幾個人,我們明明能打!」

  蜚蠊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飄過來,不高不低:「那幾個人,你打不過。」

  「我打不過那個猴子我知道,但那個——」

  「你不是那個人的對手。」蜚蠊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沙漠裡沒有風,「那個人,我看了很久,沒看透。他身上的氣息不是妖,不是人,不是仙,不是魔。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是。這種人,我活了一千三百年,沒見過。」

  蚗蠐的嘴張了張,想反駁,但找不到詞。蜚蠊的眼力比他好,這是公認的。蜚蠊說看不透的東西,那就是真的看不透。他閉了嘴,但手腕的酸麻感讓他還是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還有那隻狐狸,五尾的,月氣不純但很厚。那月氣不對,像是……」他想了想,沒想出合適的詞。

  「像是從誰那裡繼承來的。」蜚蠊替他說完了,「而且繼承的那個人,比我們老得多,也強得多。」

  蚗蠐沉默了。他想起那隻狐狸指尖的銀白色月氣,想起那頭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白狼——那白狼身上的氣息也不是野生的,帶著一種很老很老的、被封印了很久很久的狼族才有的味道。這些東西湊在一起,讓他覺得不太對勁。不是說他們不應該出現在這裡,而是說,出現得太巧了。一個西行的和尚,一個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一個看不透的人,一隻繼承了什麼老狐狸月氣的五尾妖狐,還有一頭帶著古老狼族氣息的白狼。這陣容不是隨便湊的,是有意或者無意地被什麼東西捏在一起的。

  蜚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沙漠的景色開始變了。沙丘不再是漫無邊際地延伸到天邊,而是開始有了規則的排列——一列一列的,像被人用尺子量過一樣,每列沙丘之間的距離相等,每座沙丘的高度也相等。這種規則感在自然界中是極其罕見的,因為它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法術的痕跡。

  沙丘列陣的正中央,有一座比周圍所有的沙丘都高出一截的沙山。沙山的形狀像一把太師椅,兩側的沙脊是扶手,中間的沙坪是椅面。沙坪上沒有任何沙子,露出下面堅硬的岩石,岩石是黑色的,被風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得像鏡子。


  岩石上趴著一條蛇。

  不,不是蛇。是一條龍。

  但它沒有龍的樣子。它的身體是黑色的,鱗片暗淡無光,像很久沒有沾過水、也沒有沾過露水、更沒有沾過任何液體,幹得像一片片即將脫落的樹皮。它的四肢蜷縮在身體兩側,爪子乾癟瘦弱,指甲斷裂了好幾根,剩下的也都沒了光澤。它的頭枕在前爪上,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

  它看起來像是死了,但它沒有死。因為蜚蠊和蚗蠐走到沙山腳下的時候,它的尾巴尖輕輕動了一下。

  蜚蠊在沙山腳下停住了。他沒有走上那片黑色的岩石,而是在距離岩石邊緣還有一丈的地方站定,低下了頭。蚗蠐站在他旁邊,也低下了頭,但低得沒有蜚蠊那麼深,因為他心裡有氣,氣沒消,頭就低不下去。

  「王。」蜚蠊開口了,聲音比在鹽鹼地上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空氣說話,「我們去了。」

  黑色的龍沒有睜眼。它的嘴也沒有動。但一個聲音從它的身體裡傳了出來,不是從喉嚨里,是從胸腔里,從那些乾癟的鱗片下面,從那些快要斷裂的肋骨之間。那聲音很沉,很悶,像悶雷在天邊滾動,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低頻震動。

  「見到了?」

  「見到了。」蜚蠊說,「和尚,猴子,還有一個看不透的人,一隻五尾狐妖,一頭白狼。」

  黑色的龍沉默了一會兒,尾巴尖又動了一下,這次動的幅度大了一些,在岩石上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岩石是黑色的,痕跡也是黑色的,看不出來,但蜚蠊聽到了那細微的摩擦聲,像指甲划過黑板。

  「五尾狐妖。」黑色的龍重複了這幾個字,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蜚蠊跟了它這麼多年,聽出了那個停頓。那個停頓的意思是:這隻狐妖不一般。

  「她的月氣不純,但很厚。」蜚蠊補充道,「像是從別處繼承來的。繼承的對象,修為遠在我之上。」

  黑色的龍終於睜開了眼。

  它的眼睛是豎瞳的,瞳孔是暗紅色的,像兩顆被燒了很久但始終沒有燒透的炭。眼皮很厚,上面長著一層細密的黑色絨毛,睜開的時候,絨毛在風中微微顫動,像兩排小刷子。它的眼睛看著蜚蠊,又看著蚗蠐,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讓人想縮成一團的壓迫感。

  「遠在你之上。」黑色的龍說,「西域,還有修為遠在你之上的?」

  蜚蠊沒有回答。他知道這不是問句,是反問句。黑色的龍在說:西域是我的地盤,修為比蜚蠊高的東西,應該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現在冒出來一個不在掌控之中的,那它是從哪裡來的?

  「中原。」蜚蠊說。

  黑色的龍閉上了眼。它的眼皮合攏的時候,那兩排黑色的絨毛像兩扇門一樣關上了,把暗紅色的瞳孔封在了裡面。它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長,長到蚗蠐開始不安——他跟著黑色的龍也有兩百多年了,知道它沉默得越久,後面說的話就越重。

  「那個看不透的人。」黑色的龍終於又開口了,「是什麼?」

  蜚蠊猶豫了一下,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感覺到什麼。他感覺到那個人身上有一種他很熟悉但又說不出名字的氣息,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什麼地方聞到過,但那個記憶太模糊了,模糊到他不敢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記憶,還是從別處繼承來的什麼碎片。

  「我不知道。」蜚蠊說,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艱難。他不喜歡說「不知道」,尤其是對黑色的龍說。他活了一千三百年,靠的就是「知道」比別人多。現在他站在沙山腳下,低著頭,對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黑色龍說「我不知道」,這種感覺像是在自己的履歷上劃了一道永遠擦不掉的墨痕。

  黑色的龍沒有責備他。也沒有安慰他。它只是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那種悶雷一樣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就再去一次。這一次,多帶些人。」

  蜚蠊抬起頭:「帶多少?」

  「帶夠。」黑色的龍說。

  蜚蠊知道「帶夠」是什麼意思。不是帶十個,也不是帶二十個,是帶所有能帶的。黑色的龍在西域經營了不知多少年,手下的大妖小妖加起來有幾百號,分布在沙漠、戈壁、綠洲、山澗各個角落。平時它們各占各的地盤,各過各的日子,但只要黑色的龍一聲令下,它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像沙塵暴一樣席捲一切。

  它要動真格的了。

  蚗蠐的眼睛亮了。他那條細縫眼裡灰黃色的光猛地炸開,像兩盞被突然擰亮的燈。他的嘴角裂開了,下頜骨咔咔地響了幾聲,牙齒從牙齦里伸出來,密密麻麻的,像兩排小鋸。他在笑,笑得很開心,因為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喜歡打,喜歡殺,喜歡把對手撕成碎片然後嚼碎了咽下去。今天在鹽鹼地上他沒打痛快,手腕被那個看不透的人拍了一掌,憋了一肚子的火,現在終於有機會把火撒出去了。

  蜚蠊沒有笑。他轉過身,黑袍的下擺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半圓,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向沙漠深處。蚗蠐跟在他後面,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很多,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獵犬,渾身上下都在興奮地顫抖。

  他們身後,黑色的龍重新閉上了眼。沙山上的風沙吹過來,把它的身體慢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黃沙。它的鱗片在黃沙下面暗淡無光,像一塊被遺棄了很久的廢鐵。

  但它的尾巴尖還在動,一下,一下,像鐘擺。

  這是楚陽他們進入沙漠的第三天。

  沙漠和鹽鹼地是兩回事。鹽鹼地是硬的,踩上去咔嚓咔嚓響,走起來雖然費勁但至少不會陷下去。沙漠是軟的,每一步踩下去,腳都會陷進沙里,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吸力,像有什麼東西在沙子下面拽著你的腳不讓你走。白驢在這三天裡瘦了一圈,不是因為吃得少,是因為走得太累。它的四條腿本來就短,在沙漠裡每走一步,腿都要陷進去半個小腿,拔出來再邁下一步,循環往復,走到第三天的時候,它看楚陽的眼神已經從一個普通的驢的委屈升級到了一種哲學層面的懷疑——驢生為何如此艱難。

  白狼倒是適應得快。狼的爪子天生就適合在鬆軟的地面上行走,腳掌寬大,爪趾分開,每走一步都能在沙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像梅花一樣的腳印。它走在蘇綰綰前面,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確認她沒有陷進哪個沙坑裡,確認她沒有被太陽曬暈。淡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不符合它年齡的老成,像一個小大人,明明自己還是個少年,卻已經開始操心別人的安危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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