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誰都走不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走了。」她喊了一聲。

  白狼回過神,小跑著跟上來,跑到蘇綰綰身邊的時候,它的尾巴不抖了,翹得高高的,像一面旗。

  蘇綰綰看了它一眼,沒說什麼,伸手在它腦袋上又摸了一下。

  白狼的尾巴翹得更高了。

  白驢在旁邊哼了一聲,把腦袋往蘇綰綰手心裡拱。蘇綰綰只好也摸了它一下,白驢這才滿意了,把腦袋縮回去,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孫悟空回頭看到這一幕,笑得金箍棒差點從肩上滑下來。

  「你這狐狸,倒是會當大姐頭。」

  蘇綰綰瞪他一眼:「什麼大姐頭,難聽死了。」

  「那當什麼?」

  「當……當領路的。」

  「領著一頭驢一頭狼?」孫悟空笑得更大聲了,「你這是什麼隊伍?寓言故事嗎?」

  蘇綰綰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白驢聽不懂但覺得孫悟空在笑它,不高興地噴了口氣。白狼倒是聽懂了,但它不覺得被冒犯,因為它根本不知道寓言故事是什麼。

  過了風回澗再往西,路就漸漸不一樣了。不是路本身變了,是路上的味道變了。空氣里多了乾燥的、帶著沙礫的氣息,風不再是那種濕潤的、能讓人皮膚發黏的風,而是變得乾脆利落,吹過來的時候像一把寬刃的刀,從臉上刮過去,不留水汽,只帶走溫度。路兩邊的植被也變了,從密密匝匝的闊葉林變成了疏疏落落的灌木叢,灌木叢的葉子又小又硬,灰綠色的,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蠟質,在日光下反著暗淡的光。再往遠看,地平線上已經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條黃色的線,不是河,是沙漠。

  蘇綰綰沒見過沙漠。她在中原長大,看慣了青山綠水和黃土高坡,第一次看到這種天地之間只剩下黃和藍兩種顏色的景象,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白狼走在她右邊,也順著她的目光往遠處看,淡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那條黃色的線,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它也沒見過沙漠,但它從狼王的記憶里繼承過一些碎片——那是很多年前、狼族還沒有被封印的時候,某一代祖先穿越過一片很大的沙漠,那片沙漠的沙子是紅色的,不是黃色的。

  白驢倒是對沙漠沒什麼興趣,它只對路邊最後一叢還帶著綠意的草感興趣。趁著蘇綰綰沒注意,它歪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發現草又老又硬,像嚼了一嘴繩子,呸呸地吐了出來。

  「說過多少次了,路邊的草別亂吃。」蘇綰綰頭也沒回,但尾巴精準地甩過來,在白驢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白驢委屈地哼了一聲,把頭扭到另一邊,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唐僧騎在白龍馬上,手裡撥著念珠,嘴裡念念有詞。他念的不是經文,是地名。他從出發前就開始背西行路上的州縣山川,背了一路,背到現在,已經能像說書先生一樣把沿途的地名串成一條長長的鏈子。此刻他正在念的是:「過了烏鞘嶺,便是沙河驛,沙河驛再往西,三百里無人煙,只有一片流沙地,當地人稱『鳴沙磧』……」

  「鳴沙磧?」孫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在手裡轉著,聽到這個名字,腳步頓了一下,「俺老孫好像聽過這個地方。」

  楚陽牽著馬,偏頭看他:「聽過什麼?」

  「聽過一個說法。」孫悟空想了想,「說鳴沙磧底下的沙子不是風吹出來的,是有人從別處搬來的。搬沙子的人不是人,是什麼東西,俺也記不清了。反正是個挺老的傳說,俺老孫還沒成仙的時候就聽山裡的老猴子念道過。」

  「什麼傳說?」蘇綰綰好奇地問。

  「就是那種……『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那種傳說。」孫悟空撓了撓頭,「老猴子說,那地方以前不是沙漠,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有條河,河裡住著一條龍。後來龍走了,草原就變成了沙漠。至於龍為什麼走,老猴子沒說,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蘇綰綰聽完了,等了一會兒,發現孫悟空沒有下文了,忍不住說:「就這樣?這也叫傳說?」

  「俺老孫又不是說書的,記那麼多幹什麼。」孫悟空理直氣壯。

  蘇綰綰嘆了口氣,決定不再問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路越來越寬,越來越平,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矮,越來越稀。到後來,灌木叢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硬邦邦的鹽鹼地,地表龜裂成一塊一塊的,裂縫裡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踩上去的時候,腳底的觸感脆生生的,像是踩在一層薄薄的冰殼上,每走一步都能聽到細微的咔嚓聲。白狼對這種聲音很敏感,每走一步都要低頭看一眼自己的爪子,確認爪子上沒有沾上什麼奇怪的東西。


  這樣的路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日頭從偏東走到了正頭頂,影子縮到了腳底下,熱浪從地面上蒸騰起來,把遠處的景物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抖動的輪廓。白驢第一個開始犯懶,步子越來越慢,腦袋越垂越低,尾巴像一根被曬蔫了的繩子一樣垂著,連甩都不甩了。蘇綰綰回頭看了它一眼,正想說點什麼,走在最前面的孫悟空忽然停了下來。

  他停得很突然,像一根釘子被錘子砸進了木板里,紋絲不動。金箍棒從他手裡滑出去,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在他的肩膀上,棒尖斜斜地指向左前方。

  楚陽幾乎是同一時間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像孫悟空那樣做出明顯的防禦姿態,但他的氣息變了——蘇綰綰站在他身後,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場像是被人擰緊了一圈,變得又硬又密,像一件看不見的鎧甲。

  蘇綰綰的尾巴也動了。五條尾巴同時張開,每一條都朝向不同的方向,像五根天線,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波動。她的鼻子比眼睛先發現了問題——空氣里有種陌生的氣味,不是植物的,不是泥土的,不是水的,是活物的。那氣味很淡,被風稀釋了無數次,但她的鼻子不會騙她。那是一種帶著腥甜的、像是鐵鏽又像是陳血的味兒,混在乾燥的熱風裡,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到。

  白狼也聞到了。它的身體猛地繃緊,四肢微微彎曲,耳朵向前傾斜,嘴唇翻了起來,露出四顆尖尖的犬齒。它沒有發出聲音,但喉嚨深處滾動著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咆哮聲,像一台發動機在低轉速下運轉。

  唐僧勒住了白龍馬。他沒有問「怎麼了」,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左前方的地平線上,原本只有黃沙和藍天的地方,多出了一片陰影。那陰影不是雲,不是山,不是任何他認識的東西。它在移動,不快不慢,像一片墨水在宣紙上慢慢暈開,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向天空蔓延。

  孫悟空的眯起了眼睛。

  「來了。」他說。

  來的是妖。

  不是一隻,是一群。

  它們從沙漠裡走出來的時候,蘇綰綰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那些東西的形狀在熱浪里扭曲變形,時高時低,時胖時瘦,像水裡的倒影被石子打碎了一樣。但她的鼻子告訴她,那些東西是真實的,而且正在朝這邊靠攏。

  第一個從熱浪里走出來的,是一頭體型碩大的沙蠍。它的身體有牛犢那麼大,通體黃褐色,甲殼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像乾裂的河床。兩隻前螯高高舉起,螯鉗的內側長著一排排鋸齒狀的突起,在日光下閃著暗沉的光。它的尾巴翹在身後,尾針又長又彎,針尖上掛著一滴透明的液體,在風裡微微晃動,始終不掉。

  蘇綰綰看著那滴液體,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那東西很毒,毒到她碰一下可能就沒了。

  沙蠍後面跟著七八隻小妖,什麼形狀都有。有一隻像蜥蜴,但比蜥蜴大了幾十倍,四肢粗短,肚皮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在鹽鹼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有一隻像蜈蚣,但身體是扁平的,兩側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細足,在地面上快速蠕動著,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還有幾隻蘇綰綰叫不出名字,只能模糊地描述為「長了很多條腿的東西」和「長了很多隻眼睛的東西」。

  走在最後面的,是兩個人。

  不,不是人。他們有人形,但身上的妖氣濃得像墨汁滴進了清水裡,瞬間就把整片空氣染成了黑色。走在左邊的那個,身材高大,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暗紅色的花紋,花紋的形狀像火焰,又像扭曲的蛇。他的臉很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細長的眼睛裡沒有瞳仁,只有兩團暗黃色的光,像兩盞將滅未滅的油燈。他的頭髮是灰白色的,披散在肩上,髮絲間偶爾閃過一道細微的電光。

  走在右邊的那個,比左邊的小了一圈,但氣息絲毫不弱。他穿著一件土黃色的短褂,露出來的手臂上布滿了鱗片,不是魚的鱗片,是蛇的——乾燥的、邊緣翹起的、像是一片片小盾牌一樣的鱗片。他的手只有三根手指,每根手指的指尖都是一個圓形的吸盤,吸盤的正中央長著一根細小的、像針一樣的刺。他的臉圓而扁平,沒有眉毛,沒有睫毛,眼睛是兩條細縫,縫裡透出灰黃色的光。他的嘴很大,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即使閉著嘴,也能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像鋸齒一樣的牙齒。

  這兩個人形妖走出來的那一刻,蘇綰綰感覺到自己的五條尾巴同時涼了一下。那不是物理上的涼,是氣息上的——她的月氣在遇到這兩個東西的時候,自動產生了排斥反應,像兩塊同極的磁鐵被強行推到了一起,隔著老遠就已經開始在互相推拒。

  孫悟空把金箍棒從肩上拿了下來,雙手握住,杵在身前。棒子底部砸在鹽鹼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地面以棒尖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一圈細密的裂紋。


  「兩個都是大妖。」他低聲說,聲音里沒有了平時的嬉笑,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像鐵塊一樣的認真,「沙蠍那個,化形不全,不算什麼。這兩個人形的,至少修了千年以上。」

  楚陽鬆開了手裡的韁繩,把韁繩丟給了蘇綰綰。蘇綰綰接住韁繩的時候,感覺到韁繩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熱的,很穩,沒有任何汗濕的痕跡。

  他往前走了兩步,和孫悟空並肩站在一起。

  那兩個人形妖在距離他們五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左邊那個黑袍的,歪著頭看著楚陽和孫悟空,暗黃色的眼睛在他們身上來回掃了幾遍,然後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笑很不好看,因為他的嘴唇太薄了,薄到幾乎看不見,笑起來的時候像是臉上憑空裂開了一道口子。

  「西行的和尚?」他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好聽,低沉而圓潤,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我們等了很久了。」

  唐僧坐在白龍馬上,面色平靜,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等貧僧,有何貴幹?」

  黑袍妖又笑了一下,那道口子裂得更大了:「你說呢?」

  他的目光從唐僧身上移開,掃過白龍馬,掃過白驢,掃過白狼,掃過蘇綰綰,最後落回到孫悟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楚陽身上。他的目光在楚陽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在孫悟空身上長了那麼一點點——因為他看不透這個人。他能看出來孫悟空是什麼,一隻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氣息沖得厲害,但底子清清楚楚。可楚陽不一樣。楚陽的氣息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靜,但看不到底。井水裡倒映著天光雲影,但天光雲影不是井本身。

  黑袍妖的笑容收了一點點。

  「你是什麼東西?」他問楚陽。

  楚陽沒回答。

  「不說?」黑袍妖歪了歪頭,「沒關係。反正你們今天誰都走不了。不過走不了也有走不了的辦法。我們可以談。」

  「談什麼?」楚陽終於開口了。

  黑袍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那道裂口似的嘴唇。他的舌頭很細很長,前端是分叉的,像蛇的舌頭。舌頭上沾著一種暗黃色的黏液,舔過嘴唇的時候,在嘴唇上留下一層亮晶晶的膜。(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