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補給線上的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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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北義大利。

  深秋的寒風颳過連綿丘陵,漫山遍野的枯草被吹得貼著地皮倒伏,露出一片死氣沉沉的土黃色。

  一條碎石山道盤在半山腰上,窄得勉強能並排兩輛騾車。

  三十多輛騾車組成的補給隊,正在這條破路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車輪碾過碎石坑窪,「咯吱咯吱」響個不停,騾子打著響鼻,蹄子在鬆土里直打滑。

  押車的,是吳掌柜手下二百名商幫夥計。

  領頭的是那個叫瘦猴的精明漢子。

  這幫人沒穿軍裝,清一色短打扮,手裡拎著短刀和棍棒,腰間別幾把從戰場上撿來的二手火繩槍——多半連火藥都沒配齊。

  車上裝的是糧食、藥品,還有幾箱賞賜給沿途配合山民的銀幣,全往羅馬北邊的前哨站送。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瘦猴騎在一頭瘦骨嶙峋的毛驢上,前後吆喝。

  「翻過前面那個山頭就到地方了!到了地方,一人一壺熱酒,兩塊肉餅!」

  夥計們被他說得來了點精神,推車的動作快了幾分。

  車隊拐過一個陡峭的山嘴。

  兩側山坡上的林子裡,破空聲炸開——

  「嗖!嗖!嗖!」

  上百支黑羽箭劈頭蓋臉罩下來,烏壓壓一片,跟掀了馬蜂窩一樣。

  「有埋伏!趴下!」

  瘦猴反應最快,怪叫一聲從驢背上直接滾了下去,手腳並用往騾車底下鑽。

  其他夥計就沒那麼好的命了。

  這幫人大半輩子做買賣,哪見過這種陣仗。一陣慘叫聲里,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夥計當場中箭栽倒,血洇進黃土路面,被車轍碾成了泥漿。

  緊跟著,山林里衝出兩百多騎兵。

  穿的是殘破的法蘭西騎士板甲,但行動起來沒半點正規軍的架勢——剽悍、兇狠,一股子山匪氣。

  一言不發,馬刀長矛齊出,從兩頭把整個車隊堵死在窄道上。

  「他娘的!跟他們拼了!」

  瘦猴從車底鑽出來,拔出腰間短刀,眼珠子都紅了。

  但沒用。

  棍棒對長矛,短刀對馬刀,差了幾個檔次。

  幾個回合下來,又是幾十個夥計倒在血泊里。

  領頭的法蘭西騎士一刀砍翻一個還想抵抗的夥計,勒住馬,用馬鞭指著車上的貨。

  「東西留下,人可以滾。」

  瘦猴咬著牙,看看滿地死傷的弟兄,再看看那幫殺氣騰騰的騎士。

  牙根都要咬碎了。

  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撤!」

  殘存的夥計連滾帶爬扔下騾車,朝來路逃命。

  騎士們沒追。

  他們熟練地撬開木箱,糧食、藥品往戰馬上搬。翻到那幾箱沉甸甸的銀幣時,這幫殘兵敗將爆出一陣嚎叫,跟餓了三天的野狗撲到肉骨頭上沒兩樣。

  ---

  消息傳回羅馬。

  中軍大帳里,空氣能擰出水來。

  趙黑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豈有此理!簡直奇恥大辱!」

  他霍地站起來,脖子上青筋一根根繃著。

  「咱們大明的補給隊,在自個兒占的地盤上,被一幫喪家之犬給劫了!這事傳出去,老子的臉往哪擱!」

  他沖范統抱拳。

  「公爺!給我五百炮隊!十門短炮!我這就上山把那幫兔崽子的老窩平了!骨灰都給他揚嘍!」

  「你給老子坐下!」

  范統沒吭聲,徐輝祖先開了口。

  他手裡正擦天子劍,動作沒停,只是抬了抬眼皮看趙黑虎。

  「你知道他們老窩在哪?知道山裡有多少條路?你那炮車在山道里推得動嗎?」

  劍鋒在布面上蹭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沒腦子的東西。就知道打打殺殺。」


  「大舅子,話不能這麼說。」

  朱高燧在旁邊幫腔,翹著二郎腿晃。

  「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死了幾十個弟兄,丟了一批貨,這口氣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

  徐輝祖瞪了他一眼。

  「窮寇莫追,更何況地形不明的山裡頭。穩住防線,情況摸清了再說。」

  兩邊正嗆著,范統一言不發,走到沙盤前。

  手指在代表阿爾卑斯山脈的那片區域來回劃。

  他心裡門清。

  這不是一次單純的劫貨。

  這是對方在探大明的底——試探反應速度,試探山地戰的成色。

  這次要是應對不利,後頭的騷擾沒完沒了。

  補給線被掐斷,幾萬大軍困在羅馬,吃什么喝什麼?

  他還在盤算,帳外一陣急促腳步。

  趙黑虎的一個親兵衝進來,單膝砸在地上。

  「報!公爺!趙將軍他……他帶著炮隊出營了!」

  「什麼?!」

  徐輝祖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范統的臉也黑了。

  「這個混帳東西!」

  一腳踢翻旁邊的火盆,炭火崩了一地,火星子濺上桌腿。

  「胡鬧!簡直胡鬧!」

  ---

  趙黑虎的脾氣,終歸還是沒兜住。

  趁著眾人議事的功夫,他點了五百最精銳的炮手,偷摸拉了十門拆卸方便的短管炮,連夜出了羅馬城。

  循著補給隊留下的車轍印,一頭扎進北義大利的茫茫山區。

  他憋著一股邪火。

  他要讓那幫法國殘兵知道——搶了大明的東西,是要拿命來填的。

  可山,不是戰場。

  山路比他想的難走十倍不止。

  炮車在巴掌寬的碎石道上寸步難行,輪子卡進石縫出不來,連人帶車差點翻下山崖。

  五百人追了整整兩天,連敵人一根毛都沒見著。

  人困馬乏,乾糧見底,水囊空了大半。

  第三天下午。

  炮隊進了一個被當地人叫「一線天」的峽谷。

  兩側山壁陡得像刀削,頭頂只露一條窄天。日頭照不進來,谷底又冷又暗。

  趙黑虎抬頭看了一眼兩側崖壁,後脖頸汗毛豎了起來。

  晚了。

  滾石先到。

  「轟隆隆——」

  無數巨石和滾木從山壁上砸下來,前路堵死,後路封死。

  緊跟著,上千名法蘭西殘兵從頭頂崖沿上冒出來,弓弩火槍黑洞洞地對準了谷底。

  「中計了!」

  趙黑虎心裡一涼,脊背上的汗刷地就下來了。

  炮隊再精銳,這種地形下火炮根本展不開。短管炮仰角打不到崖頂,炮彈只會砸在自己頭上。

  活靶子。

  「結圓陣!舉盾!」

  趙黑虎拔出佩刀,嗓子都劈了。

  炮手們動作不慢,把炮車圍成一圈,舉起隨身小圓盾,蹲在車輪後頭。

  但所有人都清楚——盾擋不住崖上的箭雨,也擋不住火槍。

  這是困獸。

  崖上,一名法蘭西將領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谷底。

  他舉起右手,準備下令放箭。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峽谷側後方,一處誰也沒注意的密林深處,一聲悠長尖銳的哨音破空而出。

  不是號角。

  不是鳥叫。

  是人吹的,用骨哨,調子古怪,拖著尾音在谷壁間來回彈。

  崖上那名法蘭西將領的手僵在半空。

  他聽懂了這哨聲。


  臉色變了好幾變。

  猶豫了幾個呼吸,終究還是不甘地揮了揮手。

  崖上的伏兵,一個接一個縮回了林子裡,跟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趙黑虎愣在原地。

  刀還舉著,手都僵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正愣神的工夫,左側山壁上,一個穿本地山民粗布衣裳、皮膚曬得黝黑髮亮的漢子,抓著藤蔓溜了下來。

  腳落地沒聲響。

  那漢子走到趙黑虎跟前,指了指峽谷左側一條被灌木蓋得嚴嚴實實的小路,又指了指崖上伏兵退走的方向。

  嘴裡說了一串趙黑虎一個字都聽不懂的土話。

  旁邊的通譯趕緊翻。

  「將軍,他說——是他們的頭人吹了哨子,讓法國人退的兵。」

  趙黑虎眉頭擰成了疙瘩。

  通譯接著說。

  「他說法國人上個月搶了他們幾個村子過冬的糧食,還殺了人。他們跟法國人有仇。」

  「他還說,這條小路能繞出峽谷。讓咱們趕緊走。天黑之前法國人可能還會回來。」

  趙黑虎看著面前這個比他矮大半個頭的山民。

  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站著,等他拿主意。

  趙黑虎攥著刀柄的手鬆了松,又緊了緊。

  他沒想到。

  救了他五百條命的,不是大明的援兵,不是惡魔新軍,不是真理三號。

  是這幫他從來沒正眼瞧過的放羊泥腿子。

  他把刀插回鞘里,沖那山民抱了抱拳。

  什麼話都沒說。

  但這一拳,是結結實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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