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一碗湯藥換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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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馬城內,一座被臨時徵用為傷兵營的修道院裡。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軍醫們穿梭在用長凳臨時拼湊的床鋪之間,忙得腳不沾地。

  讓·莫羅守在一個最靠里的角落。他搬了條小板凳,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瑪麗躺在柔軟的亞麻布墊子上,身上蓋著一張乾淨的毛毯。她臉上的污垢已經被擦洗乾淨,露出了原本清秀的輪廓,只是那毫無血色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依舊讓人心疼。她睡著了,呼吸很輕,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一名大明軍醫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藥是黑褐色的,冒著熱氣。

  「老讓,」軍醫的口音帶著應天府的腔調,他讓通譯把話翻給讓·莫羅聽,「你女兒的命是撿回來了,但……情況不太好。」

  讓·莫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站起來,雙手緊緊抓住軍醫的胳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她被關在地牢太久,身子虧得太厲害。五臟六腑都有損傷,尤其是肺腑。」軍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們用了最好的補氣血的藥,但她底子太虛,藥力進不去。這樣下去,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讓·莫羅的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要不是旁邊的通譯扶了他一把,他險些栽倒在地。他剛剛才從地獄裡把女兒找回來,難道又要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

  「沒……沒別的法子了嗎?」他用嘶啞的聲音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有倒是有。」軍醫皺著眉頭,想了想,「我聽隨船來的老藥師說過,天竺那邊有一種叫『龍涎香』的奇珍,不是用來點的,是用來入藥的。那東西能補元氣,固本培元,對這種虧空的病症有奇效。但那玩意兒比金子還貴,而且咱們船上……不知道有沒有。」

  讓·莫羅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比金子還貴,他上哪去找?

  就在他絕望之際,帳篷的帘子被掀開了。

  范統拎著半隻燒雞,邊啃邊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朱高燧,朱高燧還在為軍餉被扣一半的事耿耿於懷,一路都在嘟囔。

  「吵什麼吵,再吵把你那三麻袋寶石也充公了。」范統不耐煩地回頭罵了一句,這才注意到角落裡氣氛不對。

  「怎麼了這是?哭喪著臉。」他走到跟前,看了看床上的瑪麗,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讓·莫羅。

  通譯趕緊把軍醫的話複述了一遍。

  「龍涎香?」范統啃雞腿的動作停了停,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哦,你說那個啊。有。鄭和的船隊從天竺回來的時候,帶了不少。那玩意兒聞著挺香,就是不能吃。我記得蘇掌柜他們好像分了一批,說要運回應天府賣給那些達官貴人熏屋子。」

  他隨手把啃乾淨的雞骨頭往地上一扔,對著身後的親衛吩咐道:「去,把蘇掌柜給老子叫來。讓他把船上最好的龍涎香拿一塊過來。告訴他,記在老子的帳上。他要是敢拿次貨糊弄,老子把他掛在桅杆上當風帆使。」

  親衛領命而去。

  讓·莫羅愣愣地看著范統,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在他看來比天還大的難題,在這位國公爺嘴裡,就跟要一根雞腿那麼簡單。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國公爺……您的大恩大德,我……我這條命就是您的了!」

  「起來起來!」范統最煩這個,他抬腳用靴尖輕輕踢了踢讓·莫羅的胳膊,「大明軍中不興這個。再說了,藥錢是要記帳的,回頭從你工錢里扣。你要是死了,找誰要去?」

  沒過多久,蘇掌柜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他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子,一進門就滿臉堆笑。

  「國公爺,您要的東西,小人給您拿來了!這可是最上等的金絲龍涎,拳頭大的一塊,在應天府能換一座三進的宅子!」他打開盒子,一股奇異而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軍醫接過盒子,聞了聞,又用指甲颳了一點粉末捻了捻,眼睛頓時亮了。「是真東西!是極品!有了這個,這女娃的命,有七成把握能救回來!」

  蘇掌柜還想跟范統套套近乎,被范統不耐煩地揮手趕走了。

  范統看著軍醫小心翼翼地將一小塊龍涎香刮下來,混入湯藥中,然後一勺一勺地餵給瑪麗。他摸了摸下巴,對旁邊的姚廣孝說:「老和尚,你看,有時候救個人,比殺個人划算。」


  姚廣孝雙手合十,微微頷首。「國公爺種下了善因。」

  讓·莫羅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站起身,走到范統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國公爺,我女兒的命是您救的。從今往後,我讓·莫羅,願為大明在歐洲的眼,在歐洲的耳。」他抬起頭,眼神里不再是悲傷和仇恨,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知道那些教廷的帳房先生都逃去了哪裡。我知道法蘭西哪些貴族跟教廷走得最近。我還知道,那些山裡的村莊,哪條路能通到神羅,哪條路能繞開他們的哨卡。只要您用得著,我能給您找來上百個像我一樣,被教廷和貴族欺壓了幾十年,願意為一口飽飯、為一條活路賣命的本地人。」

  范統和姚廣孝對視了一眼。

  他們知道,一顆最有價值的棋子,終於徹底歸心了。

  范統拍了拍讓·莫羅的肩膀。「好。這活兒,你來干。人手你去找,錢糧我來出。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我要那幫躲在阿爾卑斯山裡的老鬼,每天吃了幾個黑麵包,拉了幾泡屎,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讓·莫羅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女兒的床邊,俯下身,輕輕摸了摸瑪麗的額頭。女孩的呼吸,似乎比剛才有力了一些。

  他轉過身,對著范統,再次彎下了腰。

  「國公爺,我還有一個請求。」

  「說。」

  「那些把孩子賣掉的帳房,有幾個人,我認得他們的臉。他們肯定帶走了最原始的帳本底冊,那是他們的保命符。我要親自去阿爾卑斯山,把他們,還有那些帳本,一起帶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將冰山融化的熾熱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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