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跑的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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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城,曹府大門前。

  兩尊兩人高的漢白玉石獅子威風凜凜,獅子嘴裡的石球被人硬生生撬走了,留下兩個黑漆漆的窟窿,看著跟豁牙老太太似的滑稽。

  「這曹家,講究。」

  范統騎在牛魔王背上,手裡攥著一把瓜子,把瓜子皮嗑得滿天飛。

  他抬頭瞅了瞅那塊這就剩個印子的牌匾位置——金絲楠木的匾額沒了,就剩下光禿禿的門頭。

  「連匾額都摘了帶走?」

  寶年豐扛著板斧,懷裡那小寶珠被留在京城給娘帶著,這會兒他一身輕鬆,肚子裡卻那是真的空。他吸了吸鼻子,沒聞到預想中的飯香,反而有一股子燒焦的糊味和爛鹹魚的腥氣。

  「頭兒。」寶年豐瓮聲瓮氣地嘟囔,「這宅子裡沒活人氣兒,甚至……連耗子味兒都沒有。」

  「廢話,老子又不瞎。」

  范統把手裡剩下的瓜子皮一揚,肥臉上的肉抖了抖。

  「阿力!」

  「在!」

  獨眼龍阿力腰間掛著兩把彎刀,從餓狼軍隊列里竄出來,這貨自從在京城嘗到了「甜頭」,現在的眼神總透著股讓人菊花一緊的亢奮。

  「去,給曹老爺叫個門。咱們是奉旨討債,要有禮貌。」

  「得嘞!」

  阿力嘿嘿一笑,助跑兩步,整個人像顆出膛的炮彈,飛起一腳踹在朱紅大門上。

  並沒有預想中沉悶的巨響。

  那看似厚重的大門,「嘎吱」一聲,輕飄飄地倒了。

  倒下去的時候甚至還揚起了一陣灰,嗆得阿力連打了三個噴嚏。

  門板後面,原本應該頂門的門栓、甚至門軸上的銅套,都不翼而飛。

  范統的小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縫。

  這哪裡是關門閉戶?這特麼是空城計啊!

  大軍湧入。

  原本應該是江南首富的豪宅,此刻乾淨得像被狗舔過。

  前院,鋪地的青磚被扒了一層,露出發黃的夯土。迴廊上,原本雕樑畫棟的橫樑被颳得面目全非,上面的金粉、彩漆,只要能刮下來的,一點沒剩。

  更絕的是那個人工湖。

  水被放幹了,湖底的太湖石不見了,連淤泥都被翻了一遍,大概是怕裡面藏著以前誰家姨太太掉的金簪子。

  「狠人啊。」

  范統翻身下牛,腳踩在軟綿綿的土上,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這是搬家公司都沒這麼徹底!

  「頭兒!後院有情況!」

  一名餓狼軍百戶急匆匆跑來,臉色難看得很。

  范統心裡咯噔一下,邁著沉重的步子往後院挪。

  到了後院,寶年豐正站在那兒發呆,腳下是一片焦黑的廢墟。

  這裡原本應該是曹家的織造坊,號稱擁有蘇繡織機三千台,日進斗金。

  現在,只剩下滿地的黑灰和扭曲的鐵架子。

  所有的木質織機,全被一把火燒了。

  不僅如此。

  范統走到牆角,那兒原本是一大片桑樹林,是養蠶的命根子。

  此時,那些桑樹全部枯死,葉子發黃捲曲,樹皮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

  范統蹲下身,伸出胖指頭在樹根下的土裡蘸了一下,放進嘴裡。

  「呸!」

  又苦又咸。

  「鹽滷水。」

  范統吐掉口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這幫孫子,臨走前給桑林灌了大量的鹽滷。這地,廢了。十年之內,寸草不生。」

  寶年豐撓了撓頭,一臉茫然:「頭兒,他們圖啥啊?錢帶走俺能理解,把樹弄死,把織機燒了,這不是損人不利己嗎?」

  「誰說不利己?」

  范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底閃過一絲猙獰。

  「織機燒了,桑林廢了,這蘇州城裡幾萬名靠織造為生的織工、蠶農就沒了活路。沒活路,就會鬧事,就會造反。」

  「他們這是要把一個爛攤子,扔給咱們那位剛登基的皇帝陛下。」


  「這幫讀書人,心比咱們這些殺才還要黑一百倍。」

  「報——!」

  就在這時,阿力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走了過來。那老頭穿著一身破棉襖,縮頭縮腦,看樣子是曹家沒來得及帶走,或者故意留下的看門狗。

  「公爺,在地窖里抓到的,這老小子正打算往井裡投毒。」阿力一腳踹在老頭膝蓋彎,老頭噗通一聲跪在范統面前。

  范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突然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那笑容燦爛得像朵盛開的菊花,卻看得那老頭渾身發抖。

  「老人家,別怕。」

  范統溫言細語,「我就問一個問題。你家老爺,帶著那麼多銀子,去哪兒了?

  老頭哆哆嗦嗦,牙齒打顫,卻梗著脖子不說話,眼神里還透著股死忠的倔強。

  「不說?」

  范統嘆了口氣。

  「我就等著要聘禮,我這人最怕老婆。拿不到錢,我就回不去家。回不去家,我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

  范統指了指旁邊的寶年豐:「我就只能放這位爺了。他最近剛當爹,手頭緊,脾氣暴,最喜歡聽骨頭渣子碎裂的聲音。」

  寶年豐配合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裡的板斧輕輕在地上磕了一下。

  「咔嚓。」

  那塊倖存的青石板直接碎成了粉末。

  老頭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

  「我說!我說!」

  老頭磕頭如搗蒜,「老爺……還有另外幾家的家主,三天前就走了!他們包了十幾艘五千料的大海船,在太倉劉家港出的海!」

  「出海?」范統眉頭一挑,「去哪?南洋?」

  「不……不是南洋……」

  老頭咽了口唾沫,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是……是東邊。老爺說,在那邊有接應,有金山銀山,還有……還有幕府幕僚田中……」

  「田中?」

  這個名字一出,范統臉上的肥肉猛地一僵,隨後,一股暴虐的戾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驚得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他緩緩蹲下身,盯著老頭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是說,他們帶著大明幾代人積攢下來的民脂民膏,帶著從老百姓身上刮下來的血汗錢,去投奔那群只會穿兜襠布的倭寇?」

  老頭被這股氣勢嚇得尿了褲子,癱軟在地:「老爺說……寧予友邦,不予家奴。與其讓燕王把錢搶了,不如……不如……」

  「不如送給倭寇,借倭寇的刀,回來殺咱們自己人?」

  范統幫他把剩下的話說了出來。

  「好。」

  「好得很。」

  范統站起身,怒極反笑。他笑得全身的肉都在顫,笑得阿力和寶年豐都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

  「寧予友邦,不予家奴。」

  「這幫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咔嚓!」

  范統手裡那串不知道什麼材質的手串,被他生生捏爆,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轉過身,看向東方的天空。

  那裡是茫茫大海的方向。

  「寶!」范統吼了一聲。

  「在!」

  「傳令下去!把這老東西掛在蘇州城門上,讓全城的百姓都看看,這就是給漢奸當狗的下場!」

  「另外,發急報回京城!」

  范統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碴子:

  「告訴陛下,錢,沒了。但他娘的這口氣,老子咽不下!」

  「讓戶部那幫窮鬼別摳搜了,把壓箱底的木料都給老子拿出來!龍江造船廠即刻復工!」

  「他們不是喜歡跑嗎?不是喜歡海嗎?」

  范統邁開大步,走向那頭正嚼著枯草的牛魔王,翻身而上,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爆響。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追到那鳥不拉屎的東瀛島上,老子也要把這幫孫子的皮扒下來,把那堆銀子給搶回來!」

  「想拿著大明的錢去?做夢!」

  夕陽如血,灑在滿目瘡痍的曹府廢墟上。

  范統騎在牛背上的身影被拉得老長,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大山。

  「阿力,把地上的地磚也給我撬開看看,萬一這幫孫子還藏了私房錢呢?」

  上一秒還豪氣干雲的鎮國公,下一秒突然回頭,一臉肉疼地補充道:

  「蚊子腿也是肉啊,這趟出來,路費還沒報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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