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大海啊全是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州城曹府

  范統坐在牛魔王寬闊的背上,瓜子皮大把大把往下掉。

  阿力領著餓狼軍,在這座快拆成空殼的宅子裡掘地三尺。鐵釺子撞青石板的聲音,「叮叮噹噹」連成一片。

  「公爺,這幫孫子真狠。」阿力拎著帶泥的鐵鍬跑來,朝地上啐口唾沫,「除了埋地下的陰溝管子,能搬的都搬了。」

  「連花園裡那幾棵沒長成的臘梅樹都刨了,只留一地爛坑。」

  范統沒吭聲,只盯那幾根直徑足有兩人合抱粗的房樑柱子。柱子黝黑,散發沁人心脾的清香,是極品金絲楠。太沉,又嵌在承重牆裡,曹家那幫撤退的人沒捨得把房子拆了帶走。

  「寶!」

  范統指向幾根承重柱。

  「去,把這些木頭全拆了,不許鋸斷,留著有用。」

  寶年豐正牆根底下掏耗子洞,看能不能翻出點金豆子。聽到吩咐,那張橫肉亂顫的臉猛地抬起來。

  「頭兒,這麼好的宅子拆了?」

  「拆了!木頭都給老子拖到碼頭船廠去,這玩意兒泡海水裡都不爛,是修龍骨的命根子!」

  寶年豐嘿嘿一笑,搓搓滿是老繭的大手,猛地拍拍胸脯。

  「得嘞,瞧俺的!」

  他拎起那柄能把城門砸穿的巨斧,倒握斧柄,對著柱子根部就是一記猛力橫衝。整座後廳不堪重負地呻吟。

  塵土大片大片掉在范統官帽上。

  范統懶得看這拆遷現場,調轉牛頭,朝外走。

  「阿力,帶人去太倉劉家港,老子倒要看看,他們到底給老子剩下幾塊板材。」

  蘇州街頭,百姓躲門縫後面,驚恐看這支黑色鋼鐵洪流穿城而過。

  范統騎牛背上,感受蘇州深秋帶著水汽的涼風。他心頭滴血。

  作為穿越者,他太清楚大明海運潛力。那是能買下半個地球的資本,現在卻被這幫鼠目寸光的傢伙打包送給賊人。

  碼頭。

  空氣里滿是潮濕的咸腥味。

  原本帆檣林立、熱鬧非凡的劉家港,此刻安靜得像片墳地。泊位空空如也。只有幾根斷裂的繫船繩,海風中晃蕩。

  范統從牛背上跳下,腳下的木質棧道「嘎吱嘎吱」作響。

  「人呢?造船的匠人呢?」

  阿力帶人搜了一圈,黑著臉回來復命。

  「公爺,沒了。連碼頭扛包的力夫都被他們帶走了三成。」

  「船塢只剩幾艘漏水的爛舢板,那些高級水手、領航員,還有壓箱底的造船圖紙,全空了。」

  范統走到一個半開放的船塢前。地上散落邊角料,顯然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裡大規模拆卸設備。

  「這幫讀書人,真特麼是專業的搬家公司轉世。」范統撿起浸過桐油的麻繩碎片,手微微顫抖。

  技術封鎖,這才是最狠的招。

  大明水師這時候還沒完全荒廢,但民間造船力量,是積累上百年的精華。現在,精華跑了。

  「救……救命……」

  微弱的聲音從棧道底下陰影里傳出來。

  寶年豐扛兩根金絲楠木從遠處趕來,耳朵尖,猛地扔下木頭。

  「誰?滾出來!」

  他伸出簸箕大的手,往水面下一掏。

  濕漉漉、瘦骨嶙峋的一群人被他從棧道底下的吊腳棚里拽上來。他們皮膚黝黑,臉上刻著與風浪搏鬥的堅毅,此刻卻滿是絕望。

  為首的老漢,光腳,腳趾縫裡全是泥。

  「官爺饒命,我們是疍民,曹老爺說我們賤籍,不配上他們的大船……」老漢跪范統面前,腦袋磕濕冷的木板上,發出沉悶聲音。

  范統小眼一亮。

  疍民。這些被稱為「水上人家」的群體,一輩子吃住船上,官府不給戶籍,陸地不給立足。

  但在范統眼裡,這特麼全是人形的航海教科書。

  「曹家不要你們?」范統蹲下,沒嫌棄老漢身上魚腥味,甚至從兜里抓把醬牛肉塞他手裡。

  老漢愣住,顫抖把牛肉往懷裡塞,那是給家裡餓得脫相的孩子留的。


  「他們說我們水鬼,髒了他們的運道。」

  「好,好一個髒了運道。」

  范統起身,張開雙臂,對著身後幾千黑甲狼騎吼一嗓子。

  「阿力!帶來的乾糧全給老子發下去!」

  「順便告訴這幫老少爺們,從今天起,劉家港不姓曹,也不姓蘇州那些老學究,姓大明!」

  范統轉頭看向老漢。

  「你是這兒的頭兒?」

  「回官爺,老朽陳水生,這兒有三百多口子,都是跑大半輩子海的……」

  「陳老,跟我混。給你們上陸地戶籍,給你們分田產,只要能上船抓桅杆的,每人每月三兩銀子,管夠紅燒肉!」

  碼頭上瞬間死寂。

  三兩銀子?

  這筆錢,對一輩子只能靠打漁換點糙米、還得被層層剝削的疍民來說,簡直是瘋話。

  「官爺,您……莫不是消遣我們?這兒連船都沒了……」

  范統指指寶年豐剛運來的金絲楠大柱子。

  「沒船,咱們自己造。沒圖紙,憑你們腦子裡的經驗,咱們自己畫!」

  「曹家帶走的只是木頭,大明的海,他們帶不走。」

  范統肥臉上,一片堅定。

  「我要修龍江船廠,我要造比曹家那些大船還要大三倍的寶船!」

  他從懷裡掏出朱棣賜予的金牌,高高舉起。

  「聖旨到!招募水師骨幹,立軍功者,蔭及子孫!」

  疍民們互看,原本死寂的臉上,求生的火苗「騰」地一下燒起來。

  「皇爺萬歲!」

  三百多口子人,齊刷刷跪濕漉漉的碼頭上,喊聲驚得海鳥亂飛。

  范統心裡長舒一口氣。

  這幫人雖然不懂造船公式,但知道哪裡的風最硬,哪裡的浪最陰。這是任何圖紙都代替不了的寶貴資產。

  「寶,別愣著,帶兄弟們動起來。」

  「既然曹家把房子扒了,咱們也別客氣,把這附近凡是能拆的、帶不走的房產全給老子查封。」

  「還有那些剩下的木料、桐油、帆布,不管好壞,全部拖進船塢。」

  范統看那些巨大的船塢遺址,扯開一個弧度。

  雖然主力被帶走,但曹家這種經營百年的家族,總有些搬不走的固定資產。

  比如那幾座深入岩層的旱塢,比如那幾千斤還沒來得及運走的精煉熟鐵錨鏈。

  「阿力,把這片區域封死,蒼蠅不許飛出去一隻。」

  「我要在這兒,給咱們皇上憋一個大的。」

  此時,海平面盡頭,殘陽如血。

  波濤聲一聲比一聲大,是不屈的怒吼。

  范統重新爬上牛魔王。

  他回頭看那廣闊得似乎沒有盡頭的海洋。那個時代,向他招手。

  「嘿嘿,三寶,是不是該你上場了……」

  范統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你的船票,我這胖子提前給你備下了。」

  他猛地拍牛屁股。

  「走!回蘇州!去找那些還沒跑掉的鐵匠、木匠,老子要把這蘇州城翻個底朝天!」

  牛蹄踐踏石板路,回聲傳得很遠。夜色漸濃,太倉碼頭上疍民點起的火堆,黑暗中格外刺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