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癸亥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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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執事抬起眼皮,掃一眼,便用毫無起伏的聲調報出一個編號。

  旁邊立刻有雜役模樣的人,將一塊巴掌大小,沉甸甸,邊緣粗糙的玄鐵牌子,用一根油膩的繩子串好,套在來人的脖子上。

  鐵牌入手冰涼刺骨,正面刻著一個冰冷的數字,背面則是「寒水宗轄」幾個小字。

  接著,發下一套薄薄的,同樣印著編號的灰色粗布棉襖,以及一雙底子很薄,幾乎不防滑的草鞋。

  命令他們立刻換上,脫下的原有衣物,無論多破多爛,都被收繳,堆到一旁,很快有人潑上火油,點燃。

  火光跳躍,映照著新礦奴們麻木或惶恐的臉。

  然後,便是宣讀規矩。

  聲音通過某種擴音的法器,在廣場上空迴蕩,冰冷而不帶感情,壓過了寒風呼嘯:

  「……一,嚴禁私鬥,違者鞭五十,情節嚴重者,廢去修為,投入寒淵……」

  「……二,嚴禁私藏,偷盜礦石,無論大小品質,一經發現,立斬不赦……」

  「……三,嚴禁擅離工區,營區,未經許可,不得踏出柵欄半步……」

  「……四,每日勞作六個時辰,以完成定額為準。超額無賞,不足受罰。食物飲水,按額發放……」

  「……五,一切聽從監工,執事安排,抗命不遵者,嚴懲不貸……」

  規矩不多,但每條都透著血腥氣。

  懲罰從鞭笞到廢去修為,再到直接處死,簡單直接。

  在這裡,礦奴不是人,只是會走路的,消耗性的工具。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林凡默默換上那身灰撲撲,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棉襖,將冰冷的玄鐵牌塞進領口,鐵牌緊貼著胸口的皮膚,寒意直透心底。

  他注意到,周圍那些監工的寒水宗修士,看向他們的目光,與看那些堆在廣場邊,等待分發下去的礦鎬,推車等工具,沒有任何區別。

  冷漠,麻木,或許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登冊完畢,他們這批新來的礦奴,被一個面無表情,氣息在開脈後期的監工領著,走向那片如同巨大囚籠的窩棚區。

  越是靠近,那股混雜的氣味越是濃烈刺鼻。

  汗臭,體味,劣質油脂,發霉的乾草,傷口潰爛的腥臭,還有某種地下帶來的,陰冷的,帶著淡淡金屬和土腥氣的怪異味道。

  有的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仿佛實質般的污濁空氣。

  窩棚低矮得需要彎腰才能進入,裡面沒有窗戶,只有門口漏進的一點天光。

  地上胡亂鋪著些潮濕的,散發著霉爛氣味的乾草。

  一個窩棚里,要擠上二三十人,甚至更多。

  人挨著人,人擠著人,轉身都困難。

  空氣污濁不堪,呼吸都帶著一股酸腐氣。

  林凡被粗暴地推進屬於「癸亥礦洞」區域的一個窩棚。

  裡面已經擠了二十來人,個個面黃肌瘦,眼神要麼呆滯無神,要麼充滿了麻木的疲憊。

  對於新來的,他們只是抬起眼皮,漠然地掃了一眼,便又低下頭,或者乾脆閉目養神,保存著體內可憐的熱量和體力。

  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咳嗽聲和粗重的喘息。

  林凡在靠邊,一處稍微乾爽點的角落坐下,將剛才領到的,作為「今日口糧」的半塊硬邦邦的,不知摻雜了什麼的雜糧餅小心地揣進懷裡。

  他背靠著冰冷潮濕,布滿霉斑的木板牆,閉上眼睛,開始緩緩運轉那艱澀無比的靈藥訣,試圖恢復一些體力。

  同時,耳朵卻支棱著,捕捉著窩棚內外的每一點動靜。

  深夜,窩棚里鼾聲,夢囈,壓抑的呻吟,痛苦的咳嗽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沉淪的樂章。

  外面,北風呼嘯著刮過營寨,捲起積雪和沙塵,拍打在窩棚的茅草和木板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遠處,那來自山腹深處的,沉悶而有規律的轟隆聲,從未停歇,仿佛巨獸永不疲倦的心跳。

  偶爾,會夾雜進幾聲短促而悽厲的呵斥,或者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的,戛然而止的慘叫,旋即又被風聲和挖掘聲吞沒。


  礦區的夜,從未真正寧靜。

  林凡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

  窩棚頂上有破洞,漏下幾縷冰冷慘澹的星光,勉強勾勒出棚內橫七豎八,蜷縮如蝦米的人形輪廓。

  他緩緩抬起手,隔著粗糙的灰布棉襖,輕輕按了按胸口。

  堅硬,冰涼,輪廓熟悉。

  冰棺還在,那縷微弱卻堅韌的生機,隔著厚厚的裹布,仿佛也能被他感知到。

  寒意透衣而入,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恆定。

  他又悄然內視丹田。

  灰撲撲,布滿裂痕的混沌道種,依舊在以一種緩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艱難地旋轉著。

  吸納著礦區內稀薄且混雜著陰寒死氣的天地靈氣,轉化效率低得可憐。

  開脈中期的修為,在這寒水宗的礦坑裡,在這鑄靈修士坐鎮,陣法森嚴的營地中,渺小得如同狂風中的一點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北境雪原,萬年玄冰窟……那原本就遙不可及的目標,此刻仿佛被一道巨大的,無形的鐵柵欄徹底隔斷,變得模糊而遙遠。

  前路驟然拐了一個急彎,將他從孤獨的荒野求生,直接拋入了這黑暗,冰冷,充斥著血汗,壓榨和死亡的礦坑最深處。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必須從這裡出去。

  為了懷裡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卻支撐他走到現在的渺茫生機,也為了自己。

  這礦坑是囚籠,是絕地。

  但或許……也可能變成另一塊磨刀石,一個被迫蟄伏,積蓄力量的巢穴。

  危險往往伴隨著混亂,而混亂,有時會露出縫隙。

  他緩緩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白氣在冰冷污濁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便消散無蹤。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沉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但井水之下,卻有暗流在無聲地涌動積蓄。

  癸亥礦洞,七四六號。

  這是他的新身份,也是他新的絕地。

  明天,挖礦的日子,就要開始了。

  天還沒亮透,礦區上空便響起尖厲刺耳的鐵哨聲,像是用生鏽的鐵片在刮擦耳膜,一聲接著一聲。

  急促而冰冷,瞬間撕裂了寒冷的晨霧,也撕碎了窩棚里殘存的一點暖意和睡意。

  窩棚內立刻響起一片壓抑的,痛苦的窸窣聲。

  有人悶哼著翻身,有人發出含糊的咒罵,更多的則是沉默地,動作僵硬地爬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套上那身單薄的灰布棉襖。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爾控制不住的咳嗽。

  林凡隨著人流擠出低矮得需要彎腰的棚門,凜冽的寒風如同冰水混合物,劈頭蓋臉地澆下來。

  讓他瞬間打了個寒顫,殘存的最後一點睡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色是那種沉鬱的鉛灰色,營地里零星分布的火把光芒昏黃搖曳,將礦奴們佝僂的身影拉得扭曲變形。

  在監工粗魯的呵斥和鞭子破空的脆響中,礦奴們如同灰色的潮水,沉默地湧向營地中央的空地。

  在那裡,有寒水宗的雜役推著沉重的木輪車,車上堆放著礦鎬。

  每人沉默地領到一把沉甸甸的,鎬頭閃爍著微弱暗淡符文的礦鎬,以及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硬得像石頭,顏色可疑的雜糧餅。

  沒有水,渴了只能等到了礦洞,喝那裡帶著濃重土腥和礦石味的,冰涼的滲水。

  然後,這支沉默而龐大的灰色洪流,便被驅趕著,湧向那如同巨獸張開大嘴,不斷吞吐著人流的漆黑礦洞口。

  洞口高達數丈,開鑿在山體之上,邊緣粗糙不平。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從中噴涌而出的,混雜著岩石粉塵,潮濕水汽,淡淡血腥味,以及一種獨特陰冷靈礦氣息的怪風。

  那風帶著地底的寒意,吹在人身上,透骨的涼。

  洞口兩側,站著身穿淡藍袍服,面無表情的監工,手裡提著閃爍寒光的金屬鞭子或鎖鏈,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經過的礦奴,仿佛在清點牲口的數量。

  林凡低垂著頭,將半張臉埋在破爛的衣領里,跟著隊伍挪進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最初的一段礦道,還算寬闊,是人工開鑿出的主巷道,勉強能容兩輛礦車並行。

  兩側岩壁上,稀疏地嵌著一些散發出幽藍,慘白或暗綠色冷光的螢石,提供著極其微弱,僅能勉強視物的照明。

  腳下是濕滑崎嶇的天然岩石地面,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未乾的,混雜著黑色礦渣的水窪。

  越往下走,主巷道開始分出岔路。

  空氣變得越發窒悶,流通不暢,瀰漫著濃重的粉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金屬鏽蝕混合著某種生物腐朽的氣味。

  而寒意,卻並未因為深入地下而減弱,反而越發刺骨。

  那是一種滲入骨髓,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陰冷,與外界的乾冷截然不同。

  耳邊充斥的,是單調而沉重的,無數礦鎬鑿擊岩壁的「鐺鐺」聲,礦車車輪碾過粗糙軌道的「嘎吱」聲,拖拽重物的摩擦聲,以及監工們毫不留情的呵斥和鞭子破空的尖嘯。

  「癸亥礦洞的,這邊,快點,磨蹭什麼,找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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