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俞美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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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著燈籠指引的方向,踏著沙沙作響的紅色砂石,頂著無孔不入的詭異喜樂,林凡一步一步,走向紅霧更深處。

  燈籠越來越多。

  從二十四盞,到四十八盞,到九十六盞……

  它們整齊地排列在道路兩側,幽綠色的火光透過薄如蟬翼的紅紙,將「囍」字投射在地上、霧氣中,形成一片片晃動的光影。

  那些光影扭曲變形,有時候看起來像笑臉,有時候又像哭臉,有時候甚至像猙獰的鬼面。

  音樂也越來越響。

  嗩吶尖利高亢,鑼鼓震耳欲聾,鐃鈸鏗鏘刺耳。

  所有樂器都演奏到極致,速度快得幾乎要斷裂,卻又詭異地保持著某種節拍。

  那節拍像是心跳,咚、咚、咚……與林凡自己的心跳逐漸同步。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靈力來抵禦這種同步。

  否則,他懷疑自己的心臟會不會被這音樂帶偏節奏,最終爆裂。

  走了約莫一刻鐘,在這片連時間感都變得模糊的區域,林凡只能憑感覺估算。

  前方影影綽綽,紅霧最濃處,出現了一個更為凝實的紅色影子。

  那影子很高大,輪廓模糊。

  但隨著林凡小心翼翼地靠近,影子逐漸清晰。

  竟是一台轎子。

  八抬大轎。

  轎身通紅似血,紅得刺眼,紅得邪性。

  那不是普通的紅漆,而是一種仿佛能流動的、有生命的紅色,在幽綠色燈籠光的映照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轎簾垂著,用金線繡著繁複的圖案。

  林凡眯起眼睛細看。

  是鸞鳳和鳴。

  民間婚嫁常用的吉祥圖案,寓意夫妻和睦、婚姻美滿。

  但這轎簾上的鸞鳳,繡得極其詭異。

  線條扭曲,形態猙獰,與其說是祥瑞之鳥,不如說是某種怪異的凶禽。

  尤其是鸞鳳的眼睛,用某種漆黑的寶石點綴,在幽綠光芒下閃爍著冰冷而惡毒的光澤,仿佛活物般,隨著林凡的移動而轉動視線。

  轎子旁邊,一動不動地立著八個「人」。

  它們身形高大,平均都有七尺以上,卻輕飄飄的沒有一絲重量感,像是紙紮的人偶。

  它們穿著紅色的號衣,那是舊時轎夫常穿的制服,但裁剪極不合身,有的袖子長到拖地,有的褲腿短到膝蓋,像是從不同屍體上扒下來拼湊而成的。

  號衣胸前貼著歪歪扭扭的「福」字。

  不是繡的,而是用漿糊黏上去的紙字,邊緣已經捲曲發黃。

  最詭異的是它們的臉。

  扁平,蒼白,沒有任何立體感。

  像是白紙糊成的。

  事實上,那確實就是紙,粗糙的、泛黃的草紙,用漿糊貼在某種框架上。

  紙上用粗糙的筆墨畫著誇張的腮紅,兩團圓形的、血紅的暈染。

  還有笑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用墨點畫的牙齒。

  眼睛是兩個空洞。

  不是畫出來的眼睛,而是真的空洞,紙被捅破了,露出後面黑漆漆的、空無一物的內部。

  這八個紙人就這樣「站」在轎子旁,雙手保持著抬轎的姿勢,卻沒有任何動作。

  它們「看」著前方,如果那空洞也能算作看的話,直勾勾地,一動不動。

  整個場景凝固得像一幅畫。

  一幅為冥婚準備的、詭異而森然的畫卷。

  時間仿佛在此停滯。

  連那喧鬧的喜樂,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音。

  林凡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刻意放緩。

  他站在距離轎子大約五丈的地方,沒有再靠近。

  目光掃視四周。

  紅霧依舊濃密,燈籠依舊亮著,音樂依舊響著。

  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其他鬼物,沒有其他異常。


  就只有這頂轎子,和八個紙人轎夫。

  它們在等什麼?

  等誰?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林凡心中升起。

  但他不敢細想。

  就在林凡猶豫是繞開轎子繼續前進,還是乾脆掉頭離開這個鬼地方時。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轎前。

  像是從陰影里滲出來。

  又像是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只是林凡沒有注意到。

  那是一個老者。

  穿著暗紅色緞面長袍,材質看起來很考究,但樣式古老,像是幾百年前的款式。

  長袍上繡著暗紋,在幽綠燈光下若隱若現,仔細看,是蝙蝠、壽桃、銅錢之類的吉祥圖案,但排列得雜亂無章,有些甚至上下顛倒。

  老者頭戴一頂瓜皮小帽,也是暗紅色的,帽頂綴著一顆黑色的珠子。

  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和其他喜字燈籠一模一樣,蒼白的骨骼骨架,薄如蟬翼的紅紙,幽綠色的火光,歪歪扭扭的「囍」字。

  老者臉上堆滿了笑容。

  但那笑容……

  林凡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那不是活人的笑容。

  甚至不是裝出來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用刻刀在木頭上硬生生刻出來的,每一道皺紋的走向都極其標準,嘴角揚起的角度分毫不差,但組合在一起,卻僵硬得毫無溫度。

  肌肉沒有牽動,眼神沒有變化,整張臉像是戴著一張做工精細的面具。

  老者的眼睛渾濁不堪。

  眼白泛黃,布滿血絲,瞳孔幾乎看不到,只有兩點針尖大小的幽綠光芒在深處閃爍,像是兩簇鬼火。

  他就那樣「笑」著,提著燈籠,站在轎前。

  然後,緩緩轉過頭。

  渾濁的、泛著幽綠光點的眼睛,「看」向了林凡。

  明明隔著五丈距離,明明隔著濃密的紅霧,但林凡有種被鎖定的感覺。

  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渾身僵硬,連動彈一下都變得困難。

  不是威壓。

  不是靈力壓制。

  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源自生命層次上的壓制。

  林凡心中警鈴大作,身體的每一個神經都在尖叫:「危險,快逃!」

  他想後退。

  想轉身就跑。

  想祭出法寶,想催動靈力,想施展遁術。

  但做不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陰寒。

  林凡驚駭地發現,自己對身體的控制力正在急速流失。

  不是靈力被禁錮。

  丹田內的靈力依舊充盈,混沌道體依舊在運轉,青金藍色的靈力依舊在經脈中奔涌。

  但意識與肉身之間的聯繫,被一種無形的、陰冷至極的力量強行隔絕了。

  他就像是……

  就像是一個被困在自己身體牢籠里的旁觀者。

  能清晰地思考。

  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紅霧的黏膩,燈籠幽綠光芒的冰冷,音樂的喧鬧,空氣中甜膩腐朽的氣味……

  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心臟在狂跳,血液在奔流,肌肉在顫抖。

  但就是無法控制。

  連轉動一下眼珠都做不到。

  連勾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林凡試圖瘋狂催動丹田內的靈力,試圖用意志強行沖開那股束縛。靈力如同沉睡的巨獸,對意識的瘋狂呼喚毫無反應。

  不,不是毫無反應,而是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牢牢禁錮在體內,無法外放,無法作用於肉身。

  他又試圖溝通丹田深處那株青金色帶著湛藍的古柳。

  在之前幾次危機中,古柳都曾有過反應,幫林凡渡過難關。


  但此刻,古柳寂然不動。

  枝葉低垂,根系沉寂,仿佛被一種更深層次、更本質的力量壓制了,陷入了沉睡。

  恐懼。

  前所未有的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林凡踏入修行界以來,經歷過不少生死危機,對死亡早有覺悟。

  而是對「失控」的恐懼。

  身體不再屬於自己,意識被困在軀殼裡,明明清醒著,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這種無力感,這種被剝奪自主權的恐怖,遠比直面一頭兇猛的妖獸更讓人絕望。

  冷汗瞬間浸透了林凡的內衫。

  他能感覺到汗珠從額頭滲出,沿著太陽穴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刺痛和模糊。

  他能感覺到冷汗浸濕的布料黏在皮膚上,冰涼滑膩。

  他能感覺到脊椎骨上一陣陣發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沿著脊柱爬行。

  但他連擦拭都做不到。

  只能任由冷汗流淌。

  任由恐懼蔓延。

  老管家模樣的鬼物,提著燈籠,步履無聲地飄了過來。

  不是走。

  是飄。

  它的雙腳根本沒有接觸地面,暗紅色的緞面長袍下擺拖在地上,卻沒有沾上一粒砂石。

  它飄行的速度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距離分毫不差。

  五丈。

  四丈。

  三丈。

  距離越來越近。

  林凡能看清老者臉上每一道刻痕般的皺紋,能看清它眼中那兩點幽綠光芒的閃爍。

  甚至能看清它長袍上暗紋的每一個細節,那些顛倒的蝙蝠,錯位的壽桃,斷裂的銅錢……

  還能聞到它身上散發出的氣味。

  不是活人的體味。

  也不是屍體的腐臭。

  而是一種極其怪異的混合氣味,陳年棺木的木質霉味,香燭焚燒後的煙燻味,紙錢灰燼的焦糊味。

  還有某種……類似於廟宇中常年供奉的、已經乾涸的鮮血的腥甜味。

  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讓人本能抗拒的「死氣」。

  老管家飄到林凡面前一丈處,停下。

  它抬起那張僵硬的笑臉,渾濁的雙眼「看」著林凡。

  雖然它幾乎沒有瞳孔,但林凡能感覺到,那兩點幽綠光芒鎖定了自己的眼睛。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乾澀沙啞。

  像是兩塊粗糙的木頭在用力摩擦,又像是生鏽的金屬在相互刮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刺耳的質感,每一個字都裹挾著冰冷的寒意。

  但那聲音中,又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詭異力量。

  不是命令。

  不是請求。

  而是陳述。

  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吉時已到!」

  四個字,如同四把冰錐,刺入林凡的耳膜,刺入他的意識。

  老管家頓了頓,繼續用那種乾澀沙啞的聲音說:

  「請新姑爺上轎。」

  它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手臂僵硬地抬起,指向那頂猩紅的八抬大轎。

  「莫要誤了吉時。」

  最後六個字,語氣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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