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俞美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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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繼續向鬼哭溝深處走去。

  腳下的觸感悄然發生了變化。

  這種變化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一種緩慢的過渡。

  就像溫水煮青蛙,等你意識到不對勁時,已經深陷其中。

  起初只是偶爾踩到幾顆較硬的顆粒,混雜在吸飽了水的黑色淤泥里,咯得腳底板生疼。

  但漸漸地,那些顆粒越來越多,淤泥越來越少。

  等到林凡低頭細看時,才發現整個地面都變了樣。

  原本那種能陷進半隻腳的粘稠黑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紅色的砂石。

  顆粒粗糙,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拇指蓋那麼大,最小的細如粉塵。

  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聲音在平時或許稀鬆平常,但在這片連風聲都帶著嗚咽的死寂之地,卻顯得格外刺耳。

  每走一步,沙沙聲便響一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腳下竊竊私語,又像是這片土地本身在咀嚼、在吞咽。

  林凡蹲下身,抓起一把紅砂。

  砂石在手心滾燙,不是溫度上的燙,而是一種視覺和心理上的灼熱感。

  這紅色太詭異了,不像天然礦物的色澤,倒像是被鮮血浸染了千年,又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的鐵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把砂石湊到鼻尖聞了聞,那股腥氣更明顯了,混雜著泥土的土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

  「這地方……」

  林凡喃喃自語,將砂石撒回地面。

  他站起身,繼續向前。

  兩側的溝壁不知何時變得陡峭而平滑,仿佛被什麼巨大的利爪仔細修葺過,又像是被某種力量常年沖刷侵蝕形成。

  壁面不再有突出的岩石或雜草,而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如果這鬼地方還能映出正常人影的話。

  事實上,壁面上覆蓋著一層黏膩的、類似凝固血痂的深色物質,像是從石縫裡滲出來,又像是被人刻意塗抹上去的。

  林凡試探著伸出手指,觸碰那層物質。

  指尖傳來一種詭異的觸感,冰冷,但又帶著一絲微弱的溫度,像是某種液體剛剛凝固,還保留著些許餘溫。

  他用力颳了刮,那物質居然有些彈性,像半凝固的膠質,但比膠質更黏膩。

  縮回手指時,指尖已經染上了一抹暗紅,那股腥氣更加濃郁了。

  「這東西……該不會真是血吧?」

  林凡皺起眉頭,在衣角擦了擦手指。

  但越擦,那紅色越像是在皮膚上暈開了。

  他索性不再理會,繼續前進。

  空氣中的氣味也在變化。

  原本只是潮濕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混合氣味,現在卻多了一種甜膩的腐朽氣息,像是熟透到快要爛掉的水果,又像是某種香料焚燒後與屍體腐敗混合的味道。

  這氣味無孔不入,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乾嘔。

  林凡屏住呼吸,調動靈力在體內流轉一圈,才勉強壓下那股噁心感。

  霧氣也開始變得詭異。

  不再是均勻的灰白色,而是開始夾雜著一縷縷淡紅色的氤氳。

  這些紅霧像是稀釋的血絲,又像是被染色的水汽,在空氣中緩緩飄蕩纏繞。

  它們似乎有自己的意識,不,更準確地說,像是被某種意志操控著。

  時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有頭有四肢,但五官一片混沌。

  時而又散作絲絲縷縷,像觸手般伸向林凡,在他身周試探,卻又不敢真正觸碰。

  林凡周身流轉的靈力讓這些紅霧保持著距離。

  但他能感覺到,它們在觀察,在等待。

  風聲里的嗚咽也變了調。

  不再是單純的悲切哭泣,時而會夾雜進幾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嗩吶音調。

  那聲音尖利而詭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就在耳邊吹奏。

  每次林凡豎起耳朵想要仔細分辨時,那聲音又立刻被風聲扯碎,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人懷疑是否只是自己的錯覺。

  一次,兩次,三次。


  當第四次聽到那嗩吶聲時,林凡確定不是錯覺。

  那是真正的樂器聲,雖然扭曲變形,但確實是嗩吶。

  這種在紅白喜事中常用的樂器,此刻出現在這種鬼地方,透著說不出的邪性。

  而且那調子……林凡仔細分辨,隱約能聽出是一首民間婚嫁常用的曲牌,但節奏慢了半拍,音調高了半度,每個音符都拖得長長的,尾音顫抖著,像是在哭泣。

  「喜樂?」林凡停下腳步,眉頭擰成了疙瘩。

  在這鬼哭溝深處,出現婚嫁喜樂?

  這比純粹的鬼哭狼嚎更讓人毛骨悚然。

  他體內的混沌道體自發運轉起來,靈力在經脈中悄然加速,如同一條察覺到危險的溪流,開始湍急奔涌。

  青金藍色的靈力光芒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形成一層薄薄的護體光暈,將試圖靠近的紅霧逼退。

  林凡深吸一口氣,儘管吸進去的也是那股甜膩腐朽的空氣,繼續邁步向前。

  越往裡走,紅霧越濃。

  起初只是幾縷血絲般的霧氣,現在已經濃密得像淡紅色的紗帳。

  視線受阻,能見度從之前的幾十丈縮短到不足十丈。

  四周皆是一片血紅,連腳下的砂石都泛著詭異的紅光,仿佛每一顆砂礫都在從內部發光。

  林凡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搏動的血管里。

  他甚至產生了錯覺,能聽到某種低沉而緩慢的「咚……咚……」聲,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呼吸。

  那聲音若有若無,與風聲、嗚咽聲、偶爾出現的嗩吶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首詭異的交響。

  然後,燈籠出現了。

  毫無徵兆地。

  前一秒眼前還是濃密的紅霧,下一秒,道路兩旁就亮起了一盞盞紅光。

  林凡瞳孔驟縮,瞬間進入戒備狀態,他右手虛按腰間。

  雖然他的法器並不在腰帶上,而是一直存放在儲物法器里,但這個動作能讓他迅速取出任何需要的法寶。

  但很快,他發現這些紅光並非攻擊。

  而是一盞盞燈籠。

  大紅的喜字燈籠。

  它們像是憑空出現,又像是早已懸掛在那裡,只是被紅霧遮掩,此刻霧氣稍散才顯露出來。

  燈籠的骨架很奇特,不是常見的竹篾或金屬,而是一種蒼白的、帶著細微紋理的材料。

  林凡凝神細看,心頭一凜。

  那紋理,分明是骨骼的紋路。這些燈籠的骨架,是用某種細骨拼接而成的。

  關節處還能看到細微的裂紋,像是骨頭被強行彎曲、固定時產生的應力裂痕。

  蒙在骨架上的紅紙薄如蟬翼,近乎透明,卻能透出內部穩定燃燒的幽綠色火光。

  那綠光很詭異,不像正常的火焰,倒像是鬼火,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溫度,卻將燈籠上碩大的「囍」字映得格外清晰。

  每一個燈籠上都有一個「囍」字。

  用金粉描畫,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初學寫字的孩童所寫,又像是書寫者手在劇烈顫抖。

  有些筆畫甚至溢出了邊框,拖出長長的、顫抖的尾巴,看起來更像某種符咒而非喜慶的裝飾。

  這些燈籠一字排開,沿著道路兩側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像是為誰指引道路。

  又像是為誰鋪設了一條通往某個目的地的……迎親之路。

  林凡站在原地,沒有貿然前進。

  他數了數視線範圍內的燈籠,左右各十二盞,共二十四盞。

  這個數字在民間婚俗中並沒有什麼特殊含義,但此刻出現在這裡,卻讓他心頭警鈴大作。

  更詭異的是,燈籠出現後,那原本縹緲斷續的嗩吶聲陡然清晰、響亮起來。

  不只嗩吶。

  還有鑼、鼓、鐃、鈸。

  一支完整的民間樂班該有的樂器,此刻全都響了起來,匯成一首調子格外歡快、甚至顯得急促喧鬧的喜樂。

  節奏快得像是要追趕什麼,音符密集如雨點砸落,鑼鼓鐃鈸的敲擊聲幾乎要震破耳膜。


  但這音樂在此刻此地響起,非但沒有半分喜慶,反而像是一群妖鬼在癲狂地敲打嘶吼。

  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直接敲打在人的靈魂上。

  林凡感到頭皮發麻,骨髓里都透出寒意,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他能感覺到,這音樂中蘊含著某種力量,正在試圖滲透他的護體靈力,干擾他的心神。

  混沌道體運轉到極致。

  青金藍色的靈力在經脈中奔流不息,如同一條洶湧的地下河,發出只有林凡自己能聽到的轟鳴聲。

  靈力在體內構築起一道道防線,竭力抵禦著無孔不入的魔音侵擾。

  同時,林凡嘗試將神識向外延伸。

  他需要知道這些燈籠和音樂的來源,需要探查前方還有什麼在等待。

  但神識剛離體,他就驚愕地發現神識在此地受到了極大的壓制。

  那感覺就像是把意識探入了粘稠的血漿里,沉重而遲滯。

  平時能輕鬆覆蓋方圓百丈的神識,此刻只能勉強延伸出十丈左右,再往外就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血色毛玻璃。

  而且反饋回來的景象也扭曲變形。

  不是視覺上的扭曲,而是感知上的混亂。

  林凡的神識「看」到的不是清晰的景物,而是一片片破碎的畫面、一段段零散的聲音、一股股強烈的情緒碎片。

  一張慘白的臉在笑,嘴角咧到耳根。

  一隻乾枯的手伸來,指甲漆黑尖銳。

  一聲悽厲的哭喊:「放過我……」。

  一股滔天的怨恨:「我要你們全都死……」。

  還有濃郁得化不開的悲傷、絕望、憤怒、瘋狂……

  這些碎片如同潮水般湧來,衝擊著林凡的意識海。

  他悶哼一聲,立刻收回神識,額頭上已經滲出冷汗。

  「好強的怨念……」林凡喘息著,眼神凝重。

  這地方不只是地形詭異、霧氣詭異、燈籠詭異、音樂詭異。

  這整片區域,都浸透著某種強烈的負面情緒,像是無數冤魂的怨念在此沉積、發酵了百年千年,已經形成了某種「場」。

  任何進入這個「場」的生命,都會受到侵蝕和影響。

  林凡咬了咬牙。

  後退嗎?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紅霧已經將後路完全吞沒,那些燈籠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無數隻血紅的眼睛在盯著他。

  退路,未必就比前路安全。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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