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俞美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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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林凡感覺自己的雙腿……動了。

  不是他想動。

  而是他的腿,完全不聽使喚地,自己動了起來。

  左腳抬起,向前邁出一步。

  落地,發出「沙」的一聲輕響。

  然後右腳抬起,跟上。

  一步,一步,朝著那頂陰森恐怖的喜轎走去。

  他的步伐僵硬異常,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像是很久沒有上油的木偶,又像是被凍僵的屍體在強行活動。

  每一步的步幅都完全一致,每一步落地的時機都精準得可怕,恰好踩在外部那喧鬧詭異的喜樂的節拍上。

  咚!

  左腳落地,踩在鼓點上。

  咚!

  右腳落地,踩在鑼聲上。

  這精準本身,比任何錯亂更顯得毛骨悚然。

  林凡的意識在瘋狂嘶吼:「停下,給我停下!」

  但身體置若罔聞。

  它像是被另一個意志接管了,按照既定的程序,執行著「走向轎子」的指令。

  五丈的距離,平時幾步就能跨過。

  此刻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林凡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騰,靈力在體內左衝右突試圖衝破束縛,但全都無濟於事。

  那層隔絕意識與肉身的陰冷力量,如同最堅韌的鎖鏈,將他牢牢禁錮。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僵硬地走到轎前。

  看著那八個紙人轎夫,齊刷刷地「轉」過頭。

  它們沒有轉動脖子,整個上半身像是一個整體,僵硬地旋轉,空洞的眼眶「看」向林凡。

  然後,其中一個紙人動作機械地、無聲地掀開了轎簾。

  沒有聲音。

  連布料摩擦的聲音都沒有。

  猩紅的轎簾被掀開,露出裡面同樣紅得刺眼、仿佛由鮮血染成的轎廂。

  林凡看到轎廂內壁也是紅色的,但不是實木,而是某種柔軟的材質,像是絨布,又像是……某種生物的皮膚。

  內壁上用更深的紅色絲線繡著圖案,密密麻麻,從轎頂到轎底,繡滿了整個空間。

  他暫時看不清繡的是什麼。

  因為下一刻,他的身體就僵直地彎下腰,坐進了轎子。

  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像是演練過千百遍,看來這喜轎坐過不少新郎官。

  轎簾落下。

  瞬間,光線驟暗。

  轎廂內只有微弱的光源,來自內壁本身。

  那紅色的材質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不祥的、仿佛呼吸般明暗交替的紅光,將整個轎廂映照得如同一個跳動的心臟。

  林凡僵直地坐著。

  身體保持著標準的坐姿:背脊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雖然前方只有猩紅的轎簾。

  他無法轉頭,無法動彈,只能直視前方。

  於是,他看清了內壁上的刺繡。

  那是……

  百鬼朝賀。

  密密麻麻的鬼怪,形態各異,扭曲猙獰。

  有青面獠牙的惡鬼,有長舌拖地的吊死鬼,有無頭卻提著腦袋的刑天鬼,有渾身浮腫的水鬼,有燒得焦黑的火鬼……它們擁擠在一起,張牙舞爪,面目猙獰。

  但詭異的是,所有這些鬼怪,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轎廂的正前方,也就是林凡此刻面向的方向,做出朝拜的姿態。

  它們是在朝拜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讓林凡不寒而慄。

  更詭異的是,這些刺繡……在動。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而是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蠕動。

  那些鬼怪的眼睛在轉動,舌頭在微微顫動,爪子在緩緩收縮……像是被禁錮在布料上的活物,正在試圖掙脫束縛。

  轎子被抬了起來。

  林凡感覺到輕微的失重感,然後轎身開始有節奏地晃動。


  不是顛簸。

  而是平滑的、規律的晃動,像是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波浪起伏。

  感覺不到轎夫的腳步聲,聽不到呼吸聲,甚至連轎槓受力發出的「吱呀」聲都沒有。

  只有外面持續不斷的、喧鬧詭異的喜樂。

  以及轎身那輕微的、有節奏的晃動。

  林凡的意識被困在軀殼裡,感官卻因這極致的困境而變得異常清晰。

  他能聞到轎子裡的氣味,濃郁的檀香,像是燃燒了上好的檀香木,試圖掩蓋什麼。

  但在這檀香味之下,是更深層的、揮之不去的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氣息,像是某種東西在密封空間裡腐敗了百年。

  他能感覺到轎廂內壁的觸感,雖然身體無法動彈,但皮膚能感知到。

  那材質柔軟而微溫,像是活物的皮膚,表面還有細微的紋理,像是……毛孔。

  他能聽到的聲音不只外部的喜樂,還有轎子內部的細微聲響: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某種液體滴落的「滴答」聲,甚至偶爾有極其輕微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呻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時間感也變得模糊不清。

  轎子一直在移動,一直在晃動。

  過了多久?

  一刻鐘?

  一個時辰?

  還是一整天?

  在這片詭異的紅霧和永恆的喜樂中,在這頂密閉的猩紅轎子裡,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林凡只能通過自己心跳的次數來估算,大約兩萬次心跳後,轎子緩緩停了下來。

  那種有節奏的晃動消失了。

  轎子被平穩地放下。

  林凡的心臟猛地一緊。

  到了?

  到哪裡了?

  下一秒,轎簾被掀開。

  老管家那張不變的僵硬笑臉出現在外面,渾濁的眼睛盯著林凡,幽綠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

  它開口,乾澀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新姑爺,俞府到了。」

  頓了頓,它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請下轎。」

  林凡的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動作。

  僵硬地,一步一步,邁出轎子。

  雙腳落地時,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然後,瞳孔驟縮。

  那是一座……府邸。

  占地頗廣,氣派非凡。

  朱漆大門,高約三丈,門板厚重,上面鑲著碗口大的銅釘,排列成某種符咒般的圖案。門楣上掛著匾額,黑底金字,上書兩個描金大字。

  「俞府」。

  字體遒勁,但筆畫轉折處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性,像是用某種尖銳之物刻劃而成,邊緣還殘留著細微的毛刺。

  門兩側掛著巨大的紅燈籠。

  比其他喜字燈籠更大,紅紙更厚,但依然透出內部幽綠色的火光。

  那光將門前一片區域映照得如同血海,地面上、牆壁上、甚至空氣中,都浮動著粘稠的血色光影。

  府內張燈結彩。

  不是誇張的形容,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張燈結彩」。

  廊檐下掛著一串串紅色的綢布,從屋頂垂到地面,在幽綠燈光下隨風微微晃動,雖然林凡感覺不到風。

  牆上貼著碩大的紅喜字,每一個都有磨盤大小,紙張嶄新,但紅得像是隨時會滴下血來。

  看起來熱鬧非凡。

  像是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但仔細看去……

  那些綢布顏色暗沉,邊緣發黑,像是浸透了某種液體後又乾涸的樣子。

  有些綢布上還有破洞,像是被蟲蛀,又像是被什麼尖銳之物撕裂。

  那些喜字貼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上下顛倒。

  紙張表面有細微的褶皺,像是貼的時候手在顫抖,又像是後來被水浸濕過,乾涸後形成的皺痕。


  而那些穿梭忙碌的「人影」……

  林凡看清楚了,那不是人。

  是鬼。

  形態各異的鬼物。

  有的保持著臨死前的慘狀,脖頸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眼睛凸出。

  胸口插著鏽跡斑斑的刀刃,傷口處還有黑血滲出。

  渾身濕漉漉的,不斷往下滴水,在地上積成一灘灘水漬。

  肢體殘缺,斷口處骨頭茬子支棱著……

  有的則完全是模糊的怨念聚合體,沒有人形,只是一團扭曲的黑影,發出意義不明的嗡嗡低語,像是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有咒罵有哀求……

  但它們都在「忙碌」,重複著機械的動作。

  一個缺了半顆腦袋的鬼物,拿著掃帚,在反覆清掃同一塊地面。

  其實地上什麼都沒有,但它掃得極其認真,每一次揮動掃帚的幅度都一模一樣。

  一個渾身焦黑的鬼物,踮著腳,如果那還能算腳的話,在廊檐下掛燈籠。

  它掛上去,燈籠掉下來。

  它撿起來,再掛上去。

  又掉下來……如此循環,不知疲倦。

  一個面色慘白的女鬼,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隻茶杯。

  她從庭院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來來回回,卻始終沒有把茶杯放下。

  所有這些鬼物,臉上都帶著笑容。

  統一規格的、誇張到詭異的笑容。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牙齒,有些牙齒殘缺,有些發黑,有些甚至還在滴血。

  眼睛瞪得極大,眼白占據絕大部分,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卻沒有焦距。

  它們的動作僵硬遲滯,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

  整個俞府籠罩在一片極不協調的、刻意營造卻又漏洞百出的虛假喜慶之中。

  而這喜慶的表象下,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氣、死寂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不是溫度的冷。

  而是……死亡的冷。

  是生命徹底熄滅後,留下的絕對虛無。

  老管家提著燈籠,飄在林凡身側。

  它似乎對眼前的「忙碌」很不滿意。

  渾濁的眼睛掃視一圈,乾澀沙啞的聲音陡然提高,尖利地響起:

  「都快點忙活起來。」

  聲音如同破鑼,刺耳至極。

  「新郎官都進門了,莫要誤了吉時。」

  它一邊說,一邊隨機一腳踢向旁邊。

  那裡靠牆根的地方,有一具不知閒置了多久的鬼骷髏骨架。

  骨架很完整,但顏色灰敗,布滿了裂紋,像是風化了幾百年。

  老管家那一腳踢在骷髏的骨盆上。

  「咔嚓!」

  骷髏嘩啦一聲散架,肋骨、脊椎、四肢骨散落一地。

  頭骨咕嚕嚕滾了出去,一路滾到林凡腳邊,才停下來。

  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對著林凡。

  下頜骨還在咔噠咔噠地開合,發出細微的、像是牙齒打顫的聲音。

  仿佛在無聲地嘲笑。

  老管家看也不看那散架的骷髏,又對另一個飄過的、面色慘白的白衣女鬼吼道:

  「蠢貨!」

  女鬼渾身一顫,停下腳步。

  它緩緩轉過頭,慘白的臉上,那雙只有眼白沒有瞳孔的眼睛,「看」向老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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