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原體夜談:光明背後更黑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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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叫『第二泰拉?』」

  這問題讓路明非微微一愣,隨即迅速在腦海中回想過往:

  帝皇陛下的人性意志是否有提到過,稱呼地球為「第二泰拉」的特殊含義。

  「這個稱呼怎麼了嗎,兄長?在我印象中,父親很自然地就用了這個稱呼,也並未多說什麼。」

  路明非有些許不解。

  「只是好奇,兄弟。」

  基里曼指尖輕點杯壁,補充道,「我只是覺得這個稱謂……蘊含著非同一般的『重量』。」

  「啊,『重量』嗎?」

  路明非則不以為然,哈哈一笑,神態輕鬆:

  「但我感覺挺平常的,畢竟這個宇宙已經有了一個神聖泰拉;我的家鄉世界自然就成了『第二泰拉』啊。」

  「總不能直接取『第三泰拉』,又或者什麼『黑暗泰拉』『更神聖泰拉』吧。」

  「不過……」路明非話語一頓,開始沉思起來,「兄長您這麼說也確實點醒了我。以父親的智慧,取這個名字必然是有什麼深意在其中……」

  極限戰士之主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僵。

  「或許是我多想了,」他微微一笑,「可能就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我被國教那幫人影響了;潛意識裡認為父親無論做什麼事,都會有什麼不可明說的聖意。」

  「國教……確實令人不喜。」

  路明非點了點頭,流露出些許複雜的情緒:

  「但說來有些諷刺的是,我和我軍團的核心力量,源頭卻是來自他們的『產物』;」

  「跟這幫狂熱的信徒在一起時,這種力量的恢復反而會加快許多。」

  「『信仰之力』。」

  基里曼緩緩接話,目光變得深沉。

  「我拜讀了你的軍團聖典,兄弟,了解了你和你們軍團的特殊之處。但它承載了太多屬於你們的秘密;」

  「所以在閱讀之後,我將它徹底焚毀——儘管它是你送給我的珍貴禮物之一,但我無法容許它有那麼一絲的可能性流傳出去。」

  「那就好,」路明非臉上浮現出調侃的神色,「我還以為是我寫得太爛,讓兄長你忍無可忍了呢。」

  基里曼搖著頭,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中充滿了難得的輕鬆:

  「和你交談總是令人愉快,兄弟。」

  「而且相信我,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先一步把我寫的那本《阿斯塔特聖典》給燒了。」

  「國教……誰能想到在萬年之後,珞珈殘留下來的影響居然荼毒了整個人類帝國;」基里曼臉色重新變得深沉,「父親推行的『帝國真理』反倒成了快要湮滅在歷史中的異端。」

  「你應該知道……國教的起源吧?」

  他看向了路明非。

  「知道,」路明非點了點頭,「叛變原體珞珈·奧瑞利安所書寫的《聖言錄》,失去理性指引的人類帝國,加上萬年間變得愈發黑暗和絕望的銀河促進了國教的壯大。」

  「『信仰之力』便是因此誕生——無數深陷黑暗的人們將宗教崇拜視為麻痹內心的精神藥物和唯一的救命稻草,奉帝皇為神明;」

  「正是這無數人類在絕望中的祈禱和願念,最終產生了除靈能外又一種客觀存在的能量物質——即信仰之力。」

  「你的論點……很客觀,也很理智,兄弟。」

  基里曼臉上浮現出欣慰和高興的神色,那是一種在萬年孤獨後,終於尋得能暢所欲言的兄弟的巨大慰藉。

  畢竟這個話題實在太過「危險」,足以震撼整個帝國,引發軒然大波和動盪。

  路明非坦然笑道:

  「因為我的軍團本身就正在使用這種能量戰鬥,尤其是我,我使用起這種能量時可以說是『肆無忌憚』。」

  「在這個時代,能夠清醒保持理智的人不多了,」基里曼感慨道,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陰霾,「哪怕是阿斯塔特,也有少數戰團深受國教影響,奉帝皇為『神明』。」

  「其實我一開始也沒那麼理智,」路明非坦然地說道,「當初的我雖然沒直接奉帝皇為神明,但整本《聖言錄》我還是能夠背下來的。」

  基里曼微微挑眉,立即意識到自己這位兄弟口中的「當初」,是指他在「慟哭者」戰團作為一名阿斯塔特戰士服役的歲月;


  由於大裂隙的影響外加星區間星語通訊的遲滯,基里曼關於這支戰團的信息了解,只有「聖吉列斯的子嗣」「巴達布戰爭的失敗者」「贖罪遠征」等幾個關鍵詞,並未有最新消息。

  「後來回到自己的家鄉世界,得知帝皇陛下親臨,我在戰鬥時也變得異常亢奮。」

  「一邊衝鋒,一邊高聲誦念著那些滾瓜爛熟的戰鬥禱文,覺得唯有如此,才能證明我的赤誠。」

  路明非頓了頓,臉上綻開一個被過去的自己逗樂的笑容:

  「結果戰鬥完了之後,他就出來無奈地跟我說——『以後戰鬥時別大聲嚷嚷了』。」

  基里曼已抑制不住地笑出聲來,眉宇間儘是久違的輕快:「所以你現在還會背那東西嗎,兄弟?」

  「背不了了,」路明非無奈地攤了攤手,指尖輕觸自己的太陽穴,「在我接受改造手術時,父親就『貼心』地幫我把這部分內容全部刪除了。」

  基里曼瞭然地頷首,嘴角的笑容仍在:

  「父親的明智之舉。那本由背叛者書寫的內容,本就不該存在於一位忠誠兄弟的思想世界裡。」

  「你很幸運,兄弟,」他又說道,笑容過後臉上多出了一絲羨慕以及對過去的懷念,「不是所有兄弟都像你一樣,能目睹父親真實、『人性』的那一面。」

  「父親……帝皇,他過去在你面前是什麼樣子的,兄長?」

  路明非收斂了隨意的姿態,認真地問道。

  基里曼沉默了片刻,他冰藍色的眼眸望向房間那華麗的星海穹頂,似乎正在打撈那些來自萬年前的記憶碎片。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沉穩而平靜:

  「一位領袖,一位導師,一位將軍,一位……宏偉藍圖的締造者。」

  他斟酌著詞語,每一個詞都像經過嚴密的考量。

  「他展現在諸多兄弟面前的,是強大的智慧和力量。」

  「他為我們分配任務,為我們規劃征途,將一個個世界和軍團交予我們管理;他會評估我們的成果,指出我們的不足,其眼光之精準,令你感覺自己的一切努力與思想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那感覺……」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尋找最恰當的比喻,「不像父子間的教導,更像一位最高統帥在檢閱和打磨他最為精銳的將軍。」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沙發光滑的扶手,語氣中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冷靜分析。

  「他需要的是執行他偉大計劃的『原體』,是征服銀河的利器,是管理帝國的基石。他給予我們關注,甚至偶爾的讚許,但那更像是對工具性能良好的認可。我們對他而言,首先是『作品』,是『工具』,其次……或許才是『兒子』。」

  「說出來也許會讓你感到不滿和憤怒……但真正給我『家人』感覺的,始終是我的養父母——馬庫拉格的康諾王和尤頓女士。」

  基里曼終於將目光轉迴路明非,那眼神中帶著一絲路明非無法完全體會,屬於過往時代的沉重。

  「所以,兄弟,你能理解我為何會說『你很幸運』了嗎?」

  「我們所見到的帝皇,是人類的救世主,是冰冷的太陽,光芒萬丈,卻也遙不可及。」

  路明非若有所思——

  畢竟他所見到的帝皇陛下,並非帝皇的真身,而是屬於他的一塊人性碎片;

  在踏上復仇之魂號的最終決戰前,他將屬於自己「人性」的一面全部剝離、拋棄,撒灑入星空;

  只為不被影響、毫無顧忌地戰勝、擊殺荷魯斯——這個他曾經最鍾愛的兒子。

  他還未組織好語言回應時,便注意到基里曼臉上神色的變化。

  一種名為「希望」的光彩重新洋溢在這位極限戰士之主的臉上,那是一種基於萬年閱歷與深刻理解後的清醒認知。

  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此前未有的釋然:

  「不過我不是在指責或者抱怨。看到你,還有『他』之後,我逐漸明白,父親他……他並非沒有那份情感;」

  「而是他將所有屬於『人』的軟弱、猶豫乃至溫情,都深深地埋藏了起來,埋藏在那由無盡責任與人類命運鑄成的王座之下。」

  「他必須成為那個光芒萬丈的太陽,因為人類需要的是一個符號,一個絕對正確的核心,而非一個有血有肉、會犯錯會軟弱的『人』。」


  「他選擇了承擔整個種族的重量,為此不惜犧牲掉自己,以及一切的情感。」

  基里曼的視線重新聚焦在路明非身上,那冰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事實上,如果不是你的歸來,我或許也會走上父親的道路——

  「將『羅伯特·基里曼』這個個體的一切喜怒哀樂完全隱藏,只向外界、向無數被宗教荼毒的帝國民眾們,展示出那個被稱為『神之子嗣』的冰冷麵具。」

  路明非臉上露出了溫和而真誠的笑容,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豁達與充實。

  「與您交談總是如此受益良多,兄長。每一次對話,都像是在無盡的黑暗中,為我點亮了一盞燈,讓我學到許多光明而深刻的道理。」

  基里曼聞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但那笑容里沒有欣喜,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重。

  他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風暴在凝聚。

  「你我能從中看到光明,這很好,兄弟。」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如同在陳述一個不祥的預言,「但隨之而來的,往往是一個隱藏在光明背後的、更加黑暗的哲學問題。有些猜想,僅僅是其誕生本身,便已是一場災難。」

  基里曼抬起手,止住了路明非可能的話語,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肅穆。

  「但我們身處於此——作為如今人類帝國在黑暗中所能仰仗,且僅有的兩根支柱,我們必須提前審視和理解這個危險得甚至堪稱褻瀆的猜想。」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擔心哪怕這房間本身也會將話語偷聽去。

  他冰藍色的眼眸緊緊鎖定路明非,裡面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種直面深淵的凝重:

  「父親……或者說,出現在你和我面前,展現出關懷和……玩笑的『人性碎片』;與在那尊王座上持著人類種族,燃燒自己對抗亞空間風暴的那具……重傷的軀體,從最嚴格的意義上講,他們是否還能被統稱為『帝皇』這個完整的『個體』?」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問題的驚悚含義在寂靜中沉澱,也看到了新兄弟那驟然緊繃的臉色。

  「在你們到來前,我在王座室內直面『父親』很久……那段經歷和感受,我希望你永遠也不會遇上。」

  「就好像有無數個思想和聲音同時在你大腦里炸開,給你無數個未來,讓你全部去實現,或者什麼都不做……」

  他搖了搖頭,似乎想將這段回憶從腦海中抹去。

  路明非神色嚴肅,這個話題……實在太過危險了。

  但事實上,在他跟隨帝皇穿越空間回到泰拉時,他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王座室里,那位在機器中的「帝皇」。

  但因為自己被帝皇的意志牽著手,震驚與不安全都被他壓在了心底下。

  之後在獅門的戰爭中,面對血神的直接惡意時,一股力量霸道地湧入了自己身體,保護自己的同時,也借著自己的身體去與血神交鋒……

  不是來自帝皇的人性意志……而是來自王座上的那尊帝皇。

  「所以我在想……他們還是一個完整的個體麼?」

  「一個是父親殘存的人性與意志,仍在尋求連接與理解;另一個……王座上的祂或許已經在萬年的痛苦與重壓之下,化為了某種更接近物理法則、冰冷無情的『力量現象』,變為了只為『生存』這一個終極目的而存在的宏大機器?」

  「也就是……國教所宣揚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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