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白僵黑蟲
「此乃，龍跡也。」
光是吐出這幾個字，似乎就耗盡了賈太守的力氣，他頹然地垂落手臂，疲憊地看著楊昭。
「我從未向外人透露過這東西的存在......可是即便如此，這天底下也有不少人知道了它的存在。」
「明明人從未目睹過龍的存在，但龍卻在世上留下了一道刻骨銘心的真跡。」
賈太守強撐起精神，勉力繼續揮舞毛筆：「楊公子，你不是想知道，為何我不給這城中老弱留活路麼？」
「且看這三分天下，答案自在其中。」
朝著筆鋒所劃看去，一道深邃的墨痕落入桌面，劃開那層漂浮著的薄薄的地圖。
城池碎裂，河山崩摧，崢嶸遼闊的蒼茫山河豁然揭露。
楊昭不由得朝著上面看去，賈太守的聲音同時也在耳旁響起：「天下不止一個天下，人有人的天下，妖也有妖的天下。」
「若只有人與妖，那這天下也不至於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敏銳地察覺到賈太守的話里有另一層意思，楊昭追問：「淪落？這龍跡到底帶來了什麼東西，能讓你將『淪落』這個詞用在這個天下之上？」
「楊公子，我們一般對妖怪的稱謂是錯誤的。」
「這個我知道。」楊昭看著賈太守繼續描繪那副詭異的地圖，「妖怪，應該是兩種東西，妖是妖，怪是怪。」
「那你可知，除此妖怪以外還有何物？」
楊昭皺眉：「仙神？」
「不止，遠遠......不止。」賈太守惆悵嘆息，手下筆鋒遊動，一道墨色殘影席捲而過。
三分天下的地圖被徹底撕裂，無數分裂破碎的山脈擠壓在中原四周，肆意流竄的弱水幾乎包圍大陸，漆黑、殷紅、異紫等繁複的色彩毫無規則地流動，落入這方詭異天地的四面八方。
「鬼魅魍魎，仙神妖鬼。」
「天人地煞，山野精怪。」
「隱沒於歷史中的，消失於史書里的，有神鬼，有君王，有凡人。」
「楊公子。」賈太守抬起頭，眼神深沉：「他們，都被龍從五行六道之外翻找回來了。」
「這天下不再是天下，這社稷也不再是社稷，我們與神異共處一堂，我們與傳奇伴行於大地。」
......
楊昭從剛剛的震驚中緩緩回過神來，他拍了拍自己莫名有些脹痛的腦袋，呲著牙看向賈太守：「可這，似乎與你不顧民生沒什麼關係吧？」
「楊公子，可知道殭屍？」賈太守面色凝重。
「知道倒是知道，不過，你為什麼要叫這東西殭屍？」
楊昭有些不解。
殭屍，大致起源於先秦時期，人們認為人有「魂」與「魄」，死後魂歸天、魄入地，若「魄不散」「屍不腐」，則可能成為不循生死常理的存在。
而在漢代則盛行「厚葬」，貴族陵墓追求防腐，偶爾出現的屍身不腐現象，被解讀為「陰陽失衡」的產物，也因此逐漸附上超自然色彩。
但此時，在東漢末年，是不應該存在殭屍這個稱謂的。
此時尚無殭屍一詞，多稱屍疰、走屍，核心特徵是屍體不腐爛、能活動，但無明確害人屬性，更偏向違背自然規律的異象。
例如《論衡》中記載：「枯骨在野，時鳴呼有聲，若夜聞哭聲，謂之屍鳴」，描述的就是屍體異動，此時的屍更像是單純能活動的屍體，而非後世主動作惡的邪物。
但是，賈太守口中居然會說出「殭屍」這個詞？
這不像是屬於這個世代的東西，楊昭在心底暗自思量。
「它們從歷史裡爬出來了。」賈太守起身，將手往上一撐，覆蓋在樓閣上的棚頂當即化作鳥雀飛散，昏沉的午夜星空落入楊昭眼帘。
「龍的真跡也好，神異的現世也罷，那些東西終究離我們太遠，不需我們搭理，但這殭屍不一樣。」
「往日死人無需搭理，但今時不同於往日。死人，尤其是那些含冤而死之人，他們會在七日以後再次復生。」
賈太守大手一揮，鵬池內燈火流轉，若端坐於這通天的樓閣俯身看去，會發現每一盞燈火都似是按著特殊的規律在運行。
夜燈璀璨，晚夜流明。
絲絲縷縷的燈火護住了夜的侵襲，偌大的千里鵬池郡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面前，也不過如一介嬰孩般渺小脆弱。
城中風聲微微，人跡不顯，往那些昏暗的小巷街道窺去，只見得空蕩蕩的蕭索路面。
楊昭不解，他正打算詢問賈太守，卻忽然耳朵一動——
「莎莎......」
細微的聲音鑽入耳中，楊昭猛地將朝下方傳來聲響的地方看去。
「莎莎......」
潔白布料摩擦，沙啞的呢喃在黑暗長街中迴蕩，未摘下的紙花掛在發白長毛的脖頸上，隨著腐爛的下顎開合而微微擺動。
青面獠牙、面色蒼白，身著壽衣，四肢僵硬......
那道只存在於噩夢中的身形，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出真容，似人而非人的面龐讓人止不住地畏縮。
「楊公子。」賈太守聲音凝重，目光緊緊盯著地面上的蹣跚身影，「這只是白僵。」
楊昭無言，默默伸手摸向腰間葫蘆，只不過剛剛伸到一半，賈太守就已經將他制止。
扭頭去看他，只見賈太守輕輕搖頭：「能任憑其出現，我自然也有對付它的辦法。」
話音落下，鵬池郡的燈火中似有黑影流動。
楊昭看向下方搖曳的夜燈。
白僵茫然地在街頭遊蕩，潰爛的麵皮在風中不斷波動，夜晚為他披上了一層完美的保護。
但在這夜裡，似乎還隱藏著什麼更深更暗的東西。
「咔嚓...」
一道異響在白僵身旁發出，它僵硬地扭過頭，卻只見一塊木板掉落。
遲鈍地回過頭，抬起僵直的雙腿，剛剛往前邁出一步——
「咔咔......」
「鐺」
白僵跌倒在地，似乎是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而被碰倒，他扭動著四肢掙紮起身，發黑的眼睛朝著眼前看去。
「蟲？」楊昭深深皺眉。
「蟲。」賈太守長舒一口氣。
一隻兩人高的漆黑甲蟲悄然出現在白僵身前，它的口器中滲出貪婪的酸液，複眼的目光落到猙獰咆哮的殭屍身上。
「咔咔......」口器開合。
「咔嚓。」筋骨斷裂。
光是吐出這幾個字，似乎就耗盡了賈太守的力氣，他頹然地垂落手臂，疲憊地看著楊昭。
「我從未向外人透露過這東西的存在......可是即便如此，這天底下也有不少人知道了它的存在。」
「明明人從未目睹過龍的存在，但龍卻在世上留下了一道刻骨銘心的真跡。」
賈太守強撐起精神，勉力繼續揮舞毛筆：「楊公子，你不是想知道，為何我不給這城中老弱留活路麼？」
「且看這三分天下，答案自在其中。」
朝著筆鋒所劃看去，一道深邃的墨痕落入桌面，劃開那層漂浮著的薄薄的地圖。
城池碎裂，河山崩摧，崢嶸遼闊的蒼茫山河豁然揭露。
楊昭不由得朝著上面看去，賈太守的聲音同時也在耳旁響起：「天下不止一個天下，人有人的天下，妖也有妖的天下。」
「若只有人與妖，那這天下也不至於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敏銳地察覺到賈太守的話里有另一層意思，楊昭追問：「淪落？這龍跡到底帶來了什麼東西，能讓你將『淪落』這個詞用在這個天下之上？」
「楊公子，我們一般對妖怪的稱謂是錯誤的。」
「這個我知道。」楊昭看著賈太守繼續描繪那副詭異的地圖，「妖怪，應該是兩種東西，妖是妖，怪是怪。」
「那你可知，除此妖怪以外還有何物？」
楊昭皺眉：「仙神？」
「不止，遠遠......不止。」賈太守惆悵嘆息，手下筆鋒遊動，一道墨色殘影席捲而過。
三分天下的地圖被徹底撕裂，無數分裂破碎的山脈擠壓在中原四周，肆意流竄的弱水幾乎包圍大陸，漆黑、殷紅、異紫等繁複的色彩毫無規則地流動，落入這方詭異天地的四面八方。
「鬼魅魍魎，仙神妖鬼。」
「天人地煞，山野精怪。」
「隱沒於歷史中的，消失於史書里的，有神鬼，有君王，有凡人。」
「楊公子。」賈太守抬起頭，眼神深沉：「他們，都被龍從五行六道之外翻找回來了。」
「這天下不再是天下，這社稷也不再是社稷，我們與神異共處一堂，我們與傳奇伴行於大地。」
......
楊昭從剛剛的震驚中緩緩回過神來，他拍了拍自己莫名有些脹痛的腦袋，呲著牙看向賈太守：「可這，似乎與你不顧民生沒什麼關係吧？」
「楊公子，可知道殭屍？」賈太守面色凝重。
「知道倒是知道，不過，你為什麼要叫這東西殭屍？」
楊昭有些不解。
殭屍，大致起源於先秦時期，人們認為人有「魂」與「魄」，死後魂歸天、魄入地，若「魄不散」「屍不腐」，則可能成為不循生死常理的存在。
而在漢代則盛行「厚葬」，貴族陵墓追求防腐，偶爾出現的屍身不腐現象，被解讀為「陰陽失衡」的產物，也因此逐漸附上超自然色彩。
但此時，在東漢末年，是不應該存在殭屍這個稱謂的。
此時尚無殭屍一詞，多稱屍疰、走屍，核心特徵是屍體不腐爛、能活動，但無明確害人屬性，更偏向違背自然規律的異象。
例如《論衡》中記載：「枯骨在野，時鳴呼有聲，若夜聞哭聲，謂之屍鳴」，描述的就是屍體異動，此時的屍更像是單純能活動的屍體，而非後世主動作惡的邪物。
但是，賈太守口中居然會說出「殭屍」這個詞？
這不像是屬於這個世代的東西，楊昭在心底暗自思量。
「它們從歷史裡爬出來了。」賈太守起身，將手往上一撐，覆蓋在樓閣上的棚頂當即化作鳥雀飛散，昏沉的午夜星空落入楊昭眼帘。
「龍的真跡也好，神異的現世也罷，那些東西終究離我們太遠，不需我們搭理，但這殭屍不一樣。」
「往日死人無需搭理，但今時不同於往日。死人，尤其是那些含冤而死之人，他們會在七日以後再次復生。」
賈太守大手一揮，鵬池內燈火流轉，若端坐於這通天的樓閣俯身看去，會發現每一盞燈火都似是按著特殊的規律在運行。
夜燈璀璨，晚夜流明。
絲絲縷縷的燈火護住了夜的侵襲，偌大的千里鵬池郡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面前，也不過如一介嬰孩般渺小脆弱。
城中風聲微微，人跡不顯，往那些昏暗的小巷街道窺去，只見得空蕩蕩的蕭索路面。
楊昭不解，他正打算詢問賈太守，卻忽然耳朵一動——
「莎莎......」
細微的聲音鑽入耳中，楊昭猛地將朝下方傳來聲響的地方看去。
「莎莎......」
潔白布料摩擦，沙啞的呢喃在黑暗長街中迴蕩，未摘下的紙花掛在發白長毛的脖頸上，隨著腐爛的下顎開合而微微擺動。
青面獠牙、面色蒼白，身著壽衣，四肢僵硬......
那道只存在於噩夢中的身形，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出真容，似人而非人的面龐讓人止不住地畏縮。
「楊公子。」賈太守聲音凝重，目光緊緊盯著地面上的蹣跚身影，「這只是白僵。」
楊昭無言，默默伸手摸向腰間葫蘆，只不過剛剛伸到一半，賈太守就已經將他制止。
扭頭去看他，只見賈太守輕輕搖頭：「能任憑其出現，我自然也有對付它的辦法。」
話音落下，鵬池郡的燈火中似有黑影流動。
楊昭看向下方搖曳的夜燈。
白僵茫然地在街頭遊蕩，潰爛的麵皮在風中不斷波動，夜晚為他披上了一層完美的保護。
但在這夜裡，似乎還隱藏著什麼更深更暗的東西。
「咔嚓...」
一道異響在白僵身旁發出，它僵硬地扭過頭，卻只見一塊木板掉落。
遲鈍地回過頭，抬起僵直的雙腿，剛剛往前邁出一步——
「咔咔......」
「鐺」
白僵跌倒在地，似乎是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而被碰倒，他扭動著四肢掙紮起身，發黑的眼睛朝著眼前看去。
「蟲？」楊昭深深皺眉。
「蟲。」賈太守長舒一口氣。
一隻兩人高的漆黑甲蟲悄然出現在白僵身前，它的口器中滲出貪婪的酸液，複眼的目光落到猙獰咆哮的殭屍身上。
「咔咔......」口器開合。
「咔嚓。」筋骨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