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身在曹營，心在漢
次日。
已過了晌午，街頭巷尾流竄著蟬鳴的譙郡，迎來了一對奇怪的組合。
烈日炎炎頂在譙郡上空，白日煌煌。
而這底下，朝著譙郡深處漫步的兩人卻鬼鬼祟祟。
「師姐，師父真的就要我這麼點東西麼？」換了一身常服的楊昭追上前面的陳長歡，提起手中大大小小的酒肉問道。
「你莫非當師父是什麼土匪強盜？」陳長歡好笑地回頭一掃，「所謂拜師禮，不過是盡一些心意，不在於昂貴，只要真誠，那便一切無恙。」
楊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臘肉和米酒，還是沒有安下心，繼續追問：「可我只是拿了家裡一些臘肉和米酒，這可合適？」
「可曾聽聞過一句話，莫笑農家臘酒渾？」
「師姐，你還會詠唐代的詩？」
「唐代是什麼時候？」
「那你這是從哪裡學的......」
沒等兩人叨叨太久，一扇緋色木門已然出現面前，楊昭收起自己的喋喋不休，轉而面向這座看似安瀾無波的庭院，深吸一口氣。
「嘎吱——」
伴隨著木門洞開，陳長歡領著他進入其內。
今天的庭院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昨日見過面的那位少女快步湊上來，對著兩人親切道：「是長歡和昭來啦，快快進來，子龍可是一大清早就在客堂坐著了呢。」
身後的陳長歡拍了拍楊昭的肩膀，「這位是夏侯蘭。」
她湊到楊昭耳邊，低聲道：「夏侯淵義女，雖說只是主公賜予師父的侍妾，但我認為她不像表面上這般簡單，最好還是莫壞了她的興致。」
聞言，楊昭輕輕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曉。
跟著夏侯蘭來到客堂，一道愁容滿面的身影正端坐主座。
看見自己兒時只在書中見過的臉，楊昭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
客堂之中，趙雲抬眼看向楊昭。
室內已經被簡單布置了一番，設有香案。
趙雲端坐於主位，楊昭整衣斂容，先向玉真子、童淵的牌位分別上香，按照昨日陳長歡教給自己的動作，行三跪九叩大禮。
隨後，雙手高舉一杯香茶，恭敬地走到趙雲面前，跪地奉茶，朗聲道：「師父，請喝茶。」
趙雲接過茶盞，帶著愁容輕抿一口，點點頭，算是正式承認了師徒關係。
楊昭接著奉上紅木食盒，裡面盛著的臘肉與米酒，趙雲拿出那壇米酒，幽幽開口：
「楊昭，此刻我們暫且不論師徒，也不論心繫何方，我有一事相問。」
「師父，請問。」
「以你觀之，劉備，劉玄德，此人究竟如何？」
又是這個問題......楊昭回頭悄悄看了一眼陳長歡，又看向面前懇切的趙雲，心中醞釀一陣，徐徐開口：
「劉皇叔，於我而言乃是天下一大奇人，乃至於歷史中一大奇人。」
「他能棄城護民、舉賢納士，兵行千里而不曾屠過一城，無一不印證著他的仁義。」
「然而——」楊昭話鋒一轉，「然而，劉皇叔的仁義，卻高尚到我不敢相信。」
「我不敢信世間有如此美德之人。」
「亦不敢信此人的仁心能助其成大事。」
這話並非楊昭作假，他喜歡蜀漢不錯，但是真讓他加入蜀漢，那他到底還是不願意。
兒時的他喜歡劉備，喜歡他的仁義，喜歡這位「兄與弟同往」的漢昭烈帝，但是隨著一點點長大，見慣了一些黑暗的事情，他的心境也發生了一些改變。
他變得不再相信劉備那般的真仁義，他更覺得這是表演出來的人設。
若言劉備是一面明鏡，人人皆可從中看見自己的樣貌，那楊昭從中看見的，便是自己利慾薰心的模樣。
客堂內落下的話字字珠璣，趙雲沉默地聽完一切，沙啞開口：「那，以你觀之，此時天下，誰才是明主？」
「不知。」楊昭如實回答。
「曹操如何？」
「雄心遠略，然而身遭毒蛇窺探，不得長久。」
「孫策如何？」
「一方雄主，但終究命有劫數，難征討四海。」
「比之兩者，劉備如何？」
「昭不敢謊騙，句句真言，劉皇叔實乃明主，然而......」楊昭停頓片刻，說出了句不明不白的話：「星落秋風五丈原。」
或許是兒時對劉備的印象還未徹底消弭，楊昭終究還是沒說出什麼傷人的話來。
無論他現在怎樣不信劉備的仁義，但兒時，那本泛黃的《三國演義》中盪氣迴腸的蜀漢，就是他理想之地。
曾經為了諸葛亮的北伐失敗悵然涕下，為了那句「兄與弟同往」熱淚盈眶，為了桃園結義嚮往至極......
這些對蜀漢的情感都是真切，但楊昭現在想做的不是憧憬自己的理想，他需要爬的更高。
他要成為像陳長歡一樣的紅袍大員，他要成為上天入地的大妖怪，他要成為能夠號令一方的大能......
自從在菩薩村差點身死之後，他就明白，自己不能再意氣用事，自己必須每時每刻都做出正確的選擇，不能投入絲毫個人情感。
但看著面前趙雲愁苦的神色，楊昭卻也感覺到心頭一陣苦澀。
他摸了摸心臟劇烈跳動的胸口。
在那胸膛內，【俠骨】散發炙熱的溫度。
可是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直視趙雲。
在那朱色雙眸中，【邪心】鯨吞兒時理想。
兩人沉默良久，還是陳長歡開口打破僵局：「師父，師弟，何必像現在這般悶悶不樂？」
他們同時向其看去，只見她笑道：「師弟最終到底歸屬何方，且讓他自己，先親自去考量考量不就是了？」
「師父您說過，志士游四海，忠心落明主。」
「我想，這話對師弟應該也有用，可對？」
趙雲看著面前略顯渾濁的米酒，沉默片刻，忽而釋懷一笑，「也是，我如今不過一介階下囚罷，又如何能肆意左右他人命運？」
「來，楊昭，且取杯來！今日不妨就以你這濁酒，消解你我師徒之前的隔閡！」
楊昭心中一松，應了一聲，從一旁取過酒杯，倒上米酒與趙雲一碰。
飲下一口濁酒，辛辣的感覺淌遍食道，趙雲咂咂嘴，釋然道：「這酒，有力氣。」
楊昭也咽下酒液，品著酒香，附和道：「自家釀的酒，沒什麼度數。」
已過了晌午，街頭巷尾流竄著蟬鳴的譙郡，迎來了一對奇怪的組合。
烈日炎炎頂在譙郡上空，白日煌煌。
而這底下，朝著譙郡深處漫步的兩人卻鬼鬼祟祟。
「師姐，師父真的就要我這麼點東西麼？」換了一身常服的楊昭追上前面的陳長歡，提起手中大大小小的酒肉問道。
「你莫非當師父是什麼土匪強盜？」陳長歡好笑地回頭一掃，「所謂拜師禮，不過是盡一些心意，不在於昂貴，只要真誠，那便一切無恙。」
楊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臘肉和米酒，還是沒有安下心，繼續追問：「可我只是拿了家裡一些臘肉和米酒，這可合適？」
「可曾聽聞過一句話，莫笑農家臘酒渾？」
「師姐，你還會詠唐代的詩？」
「唐代是什麼時候？」
「那你這是從哪裡學的......」
沒等兩人叨叨太久，一扇緋色木門已然出現面前，楊昭收起自己的喋喋不休，轉而面向這座看似安瀾無波的庭院，深吸一口氣。
「嘎吱——」
伴隨著木門洞開，陳長歡領著他進入其內。
今天的庭院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昨日見過面的那位少女快步湊上來，對著兩人親切道：「是長歡和昭來啦，快快進來，子龍可是一大清早就在客堂坐著了呢。」
身後的陳長歡拍了拍楊昭的肩膀，「這位是夏侯蘭。」
她湊到楊昭耳邊，低聲道：「夏侯淵義女，雖說只是主公賜予師父的侍妾，但我認為她不像表面上這般簡單，最好還是莫壞了她的興致。」
聞言，楊昭輕輕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曉。
跟著夏侯蘭來到客堂，一道愁容滿面的身影正端坐主座。
看見自己兒時只在書中見過的臉，楊昭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
客堂之中，趙雲抬眼看向楊昭。
室內已經被簡單布置了一番，設有香案。
趙雲端坐於主位，楊昭整衣斂容，先向玉真子、童淵的牌位分別上香，按照昨日陳長歡教給自己的動作，行三跪九叩大禮。
隨後，雙手高舉一杯香茶，恭敬地走到趙雲面前，跪地奉茶，朗聲道：「師父，請喝茶。」
趙雲接過茶盞，帶著愁容輕抿一口，點點頭，算是正式承認了師徒關係。
楊昭接著奉上紅木食盒，裡面盛著的臘肉與米酒，趙雲拿出那壇米酒，幽幽開口：
「楊昭，此刻我們暫且不論師徒，也不論心繫何方，我有一事相問。」
「師父，請問。」
「以你觀之，劉備，劉玄德，此人究竟如何？」
又是這個問題......楊昭回頭悄悄看了一眼陳長歡，又看向面前懇切的趙雲，心中醞釀一陣，徐徐開口：
「劉皇叔，於我而言乃是天下一大奇人，乃至於歷史中一大奇人。」
「他能棄城護民、舉賢納士，兵行千里而不曾屠過一城，無一不印證著他的仁義。」
「然而——」楊昭話鋒一轉，「然而，劉皇叔的仁義，卻高尚到我不敢相信。」
「我不敢信世間有如此美德之人。」
「亦不敢信此人的仁心能助其成大事。」
這話並非楊昭作假，他喜歡蜀漢不錯，但是真讓他加入蜀漢，那他到底還是不願意。
兒時的他喜歡劉備，喜歡他的仁義，喜歡這位「兄與弟同往」的漢昭烈帝，但是隨著一點點長大，見慣了一些黑暗的事情，他的心境也發生了一些改變。
他變得不再相信劉備那般的真仁義，他更覺得這是表演出來的人設。
若言劉備是一面明鏡，人人皆可從中看見自己的樣貌，那楊昭從中看見的，便是自己利慾薰心的模樣。
客堂內落下的話字字珠璣，趙雲沉默地聽完一切，沙啞開口：「那，以你觀之，此時天下，誰才是明主？」
「不知。」楊昭如實回答。
「曹操如何？」
「雄心遠略，然而身遭毒蛇窺探，不得長久。」
「孫策如何？」
「一方雄主，但終究命有劫數，難征討四海。」
「比之兩者，劉備如何？」
「昭不敢謊騙，句句真言，劉皇叔實乃明主，然而......」楊昭停頓片刻，說出了句不明不白的話：「星落秋風五丈原。」
或許是兒時對劉備的印象還未徹底消弭，楊昭終究還是沒說出什麼傷人的話來。
無論他現在怎樣不信劉備的仁義，但兒時，那本泛黃的《三國演義》中盪氣迴腸的蜀漢，就是他理想之地。
曾經為了諸葛亮的北伐失敗悵然涕下，為了那句「兄與弟同往」熱淚盈眶，為了桃園結義嚮往至極......
這些對蜀漢的情感都是真切，但楊昭現在想做的不是憧憬自己的理想，他需要爬的更高。
他要成為像陳長歡一樣的紅袍大員，他要成為上天入地的大妖怪，他要成為能夠號令一方的大能......
自從在菩薩村差點身死之後，他就明白，自己不能再意氣用事，自己必須每時每刻都做出正確的選擇，不能投入絲毫個人情感。
但看著面前趙雲愁苦的神色，楊昭卻也感覺到心頭一陣苦澀。
他摸了摸心臟劇烈跳動的胸口。
在那胸膛內，【俠骨】散發炙熱的溫度。
可是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直視趙雲。
在那朱色雙眸中，【邪心】鯨吞兒時理想。
兩人沉默良久，還是陳長歡開口打破僵局：「師父，師弟，何必像現在這般悶悶不樂？」
他們同時向其看去，只見她笑道：「師弟最終到底歸屬何方，且讓他自己，先親自去考量考量不就是了？」
「師父您說過，志士游四海，忠心落明主。」
「我想，這話對師弟應該也有用，可對？」
趙雲看著面前略顯渾濁的米酒，沉默片刻，忽而釋懷一笑，「也是，我如今不過一介階下囚罷，又如何能肆意左右他人命運？」
「來，楊昭，且取杯來！今日不妨就以你這濁酒，消解你我師徒之前的隔閡！」
楊昭心中一松，應了一聲，從一旁取過酒杯，倒上米酒與趙雲一碰。
飲下一口濁酒，辛辣的感覺淌遍食道，趙雲咂咂嘴，釋然道：「這酒，有力氣。」
楊昭也咽下酒液，品著酒香，附和道：「自家釀的酒，沒什麼度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