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遠道來客
乾清宮議事結束不久，朱由檢便接到了司禮監的稟報。
此前他下旨釋放並召見的原唐王朱聿鍵，已經抵達京城，此刻正被安排在專門接待宗室勛戚的會同館內等候召見。
朱由檢一拍腦門，早就已經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想起這位曾經被自己親手廢黜的藩王，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愧疚之情，甚至有點替對方委屈。
處理完手邊的緊急軍政要務，朱由檢覺得不能再讓這位飽經磨難的宗親久等，當即決定立刻召見。
於是，他命人將朱聿鍵傳至乾清宮旁的弘德殿，打算在那裡與其會面。
在這處更為僻靜的偏殿會面，本身就帶著一絲敘舊家常，而非嚴格君臣奏對的意味，是他表達善意的一種姿態。
當內侍引著朱聿鍵步入殿內時，朱由檢放下茶盞，仔細打量著這位多年未見的堂叔。
歲月和囚禁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跡，面容比記憶中滄老了許多，但眉宇間那股熱血似乎並未完全磨滅。
當年，滿清阿濟格入關攻打北直隸等地，直逼北京，舉國震動。
朱聿鍵心中焦急，上疏請奏，要求勤王，可是朱由檢疑心頗重，沒有答應。
然而這位藩王不顧祖訓，也不顧當朝皇帝勸阻，散盡家財招兵買馬，並自率軍從南陽北上勤王。
其心或許可嘉，但行為在當時看來無異於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事後朱由檢大怒，將其貶為庶人並羈押於鳳陽，至今已近八載。
朱聿鍵趨步上前，依著臣子之禮，伏地叩拜，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波瀾。
「草民朱聿鍵，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朱由檢並未立刻讓他起身，而是從御案後走出，親自上前，雙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王叔快快請起，你我叔侄之間，無需如此拘束。」
「承恩，給唐王看座。」
「奴婢遵旨。」王承恩應聲，恭敬的將朱聿鍵引至御案右下首的一張紫檀木椅旁。
待朱聿鍵有些拘謹的坐下後，朱由檢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王叔，這些年......委屈你了，當年之事，是朕處置不當，過於嚴苛了。」
皇帝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實在令人意外，這已是極大的讓步和反省。
朱聿鍵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波動，有驚訝，有追憶，或許還有一絲釋然。
隨即垂下眼帘恭敬的回道：「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當年的確是臣年莽撞，不識大體，罔顧藩王不掌兵的祖訓，擅自舉兵接近京城，險些釀成大禍，陛下依法處置，臣心服口服，不敢有怨。」
他這番話，半是真心，半是久經磨難後的謹慎。
當年的一腔熱血被冷酷的現實澆滅，長期的囚禁生涯也磨平了他的許多稜角。
說實話，他至今也沒想明白，當年皇帝為何會如此嚴厲的處置自己。
那一腔為國分憂的熱血，換來的是冰冷的鐐銬和高牆，箇中滋味，唯有自知。
朱聿鍵心裡怎麼想的，朱由檢不知道，可那平靜語調下隱藏的疏離與謹慎，卻是清清楚楚的聽出來了。
朱由檢嘆了口氣，擺擺手道：「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是非對錯，朕心中自有計較。」
「朕如今算是明白了，國難當頭，能有王叔這般心繫社稷的宗親，是何等難得，是朕當年目光短淺了。」
朱聿鍵再次拱手行了一禮，沒有再多言。
過多的謙遜或感慨，在此時都顯得不合時宜。
而朱由檢也沒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直言道：「朕已下旨，自今日起，恢復王叔的唐王封爵，宗人府會儘快辦理相應儀制。不過，南陽故地如今戰火未熄，局勢混亂，王叔怕是暫時回不去了。」
他略微停頓，目光直視朱聿鍵，帶著試探與期望：「朕身邊剛好缺一位位高權重的藩王幫朕對付士紳，如果王叔願意，還請助朕一臂之力。」
朱聿鍵起身，畢恭畢敬的回道：「承蒙陛下不棄，罪臣願效犬馬之勞。」
對於皇帝說的這件事，只要稍有政治嗅覺的人，都能明白其中深意，士紳是什麼人？
那是擁有功名、致仕官員或地方豪強組成的特殊階層，享有律法、免稅、免役等多項特權，甚至這個群體龐大到一定程度時，能夠做到左右朝廷在當地政策的程度。
對付這樣一群人，必然是需要擁有足夠的權利和職司的，而身為世受國恩的皇室宗親，自然是責無旁貸。
朱由檢見其態度誠懇，並未因昔日恩怨而心存芥蒂，這才心中稍安，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
「首輔蔣德璟，如今正在北直隸、山東等地推廣新作物種植，此事關乎億萬黎民生計，乃朝廷眼下穩定北方、恢復元氣的第一要務。」
「然而，地方鄉紳勢力盤根錯節，或明或暗，阻撓甚多，蔣閣老多次上疏，陳其推行之艱難。」
「王叔乃天潢貴胄，身份尊隆，由你出面，協助蔣閣老協調地方，勸導，必要時亦可彈壓那些不識大體的鄉紳，為新政推行掃清障礙，定然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朱聿鍵心中瞭然，這個安排，既給了他一個體面且至關重要的職位，讓他重新融入朝廷權力核心，又充分發揮了他宗室身份的獨特優勢，可謂用心良苦。
而且，推廣新作物是實實在在的利民之功，若能做成，足以讓他洗刷前塵，重立聲望於朝野。
朱聿鍵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感激，起身深深一揖。
「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協助蔣閣老，不負陛下重託！」
正事說完，殿內氣氛輕鬆了不少。
兩人又閒聊了些皇家宗室內部的瑣事，多半是朱由檢在抱怨某些宗親只顧自家一畝三分地，於國事毫無擔當，吝嗇無比。
朱聿鍵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聆聽，偶爾附和幾句。
臨到告退之時，朱聿鍵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朱由檢，神色認真地說道：
「陛下，臣在會同館等候召見這幾日，結識了一位有趣的年輕人，此人雖年紀不大，約莫二十上下，但談吐不俗，見識格局亦非尋常紈絝子弟可比。」
「他對古今得失、海疆利弊，乃至當下時局，都頗有一番獨到見解，並非人云亦云。常與臣談論至深夜，令臣亦覺受益良多，觀其志向，似乎並不甘於僅承襲其父之基業，頗有吞吐風雲之志，所以想向陛下引薦一下。」
朱由檢一愣，好奇的脫口而出。
「哦？還有這事？」
此前他下旨釋放並召見的原唐王朱聿鍵，已經抵達京城，此刻正被安排在專門接待宗室勛戚的會同館內等候召見。
朱由檢一拍腦門，早就已經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想起這位曾經被自己親手廢黜的藩王，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愧疚之情，甚至有點替對方委屈。
處理完手邊的緊急軍政要務，朱由檢覺得不能再讓這位飽經磨難的宗親久等，當即決定立刻召見。
於是，他命人將朱聿鍵傳至乾清宮旁的弘德殿，打算在那裡與其會面。
在這處更為僻靜的偏殿會面，本身就帶著一絲敘舊家常，而非嚴格君臣奏對的意味，是他表達善意的一種姿態。
當內侍引著朱聿鍵步入殿內時，朱由檢放下茶盞，仔細打量著這位多年未見的堂叔。
歲月和囚禁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跡，面容比記憶中滄老了許多，但眉宇間那股熱血似乎並未完全磨滅。
當年，滿清阿濟格入關攻打北直隸等地，直逼北京，舉國震動。
朱聿鍵心中焦急，上疏請奏，要求勤王，可是朱由檢疑心頗重，沒有答應。
然而這位藩王不顧祖訓，也不顧當朝皇帝勸阻，散盡家財招兵買馬，並自率軍從南陽北上勤王。
其心或許可嘉，但行為在當時看來無異於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事後朱由檢大怒，將其貶為庶人並羈押於鳳陽，至今已近八載。
朱聿鍵趨步上前，依著臣子之禮，伏地叩拜，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波瀾。
「草民朱聿鍵，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朱由檢並未立刻讓他起身，而是從御案後走出，親自上前，雙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王叔快快請起，你我叔侄之間，無需如此拘束。」
「承恩，給唐王看座。」
「奴婢遵旨。」王承恩應聲，恭敬的將朱聿鍵引至御案右下首的一張紫檀木椅旁。
待朱聿鍵有些拘謹的坐下後，朱由檢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王叔，這些年......委屈你了，當年之事，是朕處置不當，過於嚴苛了。」
皇帝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實在令人意外，這已是極大的讓步和反省。
朱聿鍵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波動，有驚訝，有追憶，或許還有一絲釋然。
隨即垂下眼帘恭敬的回道：「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當年的確是臣年莽撞，不識大體，罔顧藩王不掌兵的祖訓，擅自舉兵接近京城，險些釀成大禍，陛下依法處置，臣心服口服，不敢有怨。」
他這番話，半是真心，半是久經磨難後的謹慎。
當年的一腔熱血被冷酷的現實澆滅，長期的囚禁生涯也磨平了他的許多稜角。
說實話，他至今也沒想明白，當年皇帝為何會如此嚴厲的處置自己。
那一腔為國分憂的熱血，換來的是冰冷的鐐銬和高牆，箇中滋味，唯有自知。
朱聿鍵心裡怎麼想的，朱由檢不知道，可那平靜語調下隱藏的疏離與謹慎，卻是清清楚楚的聽出來了。
朱由檢嘆了口氣，擺擺手道：「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是非對錯，朕心中自有計較。」
「朕如今算是明白了，國難當頭，能有王叔這般心繫社稷的宗親，是何等難得，是朕當年目光短淺了。」
朱聿鍵再次拱手行了一禮，沒有再多言。
過多的謙遜或感慨，在此時都顯得不合時宜。
而朱由檢也沒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直言道：「朕已下旨，自今日起，恢復王叔的唐王封爵，宗人府會儘快辦理相應儀制。不過，南陽故地如今戰火未熄，局勢混亂，王叔怕是暫時回不去了。」
他略微停頓，目光直視朱聿鍵，帶著試探與期望：「朕身邊剛好缺一位位高權重的藩王幫朕對付士紳，如果王叔願意，還請助朕一臂之力。」
朱聿鍵起身，畢恭畢敬的回道：「承蒙陛下不棄，罪臣願效犬馬之勞。」
對於皇帝說的這件事，只要稍有政治嗅覺的人，都能明白其中深意，士紳是什麼人？
那是擁有功名、致仕官員或地方豪強組成的特殊階層，享有律法、免稅、免役等多項特權，甚至這個群體龐大到一定程度時，能夠做到左右朝廷在當地政策的程度。
對付這樣一群人，必然是需要擁有足夠的權利和職司的，而身為世受國恩的皇室宗親，自然是責無旁貸。
朱由檢見其態度誠懇，並未因昔日恩怨而心存芥蒂，這才心中稍安，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
「首輔蔣德璟，如今正在北直隸、山東等地推廣新作物種植，此事關乎億萬黎民生計，乃朝廷眼下穩定北方、恢復元氣的第一要務。」
「然而，地方鄉紳勢力盤根錯節，或明或暗，阻撓甚多，蔣閣老多次上疏，陳其推行之艱難。」
「王叔乃天潢貴胄，身份尊隆，由你出面，協助蔣閣老協調地方，勸導，必要時亦可彈壓那些不識大體的鄉紳，為新政推行掃清障礙，定然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朱聿鍵心中瞭然，這個安排，既給了他一個體面且至關重要的職位，讓他重新融入朝廷權力核心，又充分發揮了他宗室身份的獨特優勢，可謂用心良苦。
而且，推廣新作物是實實在在的利民之功，若能做成，足以讓他洗刷前塵，重立聲望於朝野。
朱聿鍵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感激，起身深深一揖。
「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協助蔣閣老，不負陛下重託！」
正事說完，殿內氣氛輕鬆了不少。
兩人又閒聊了些皇家宗室內部的瑣事，多半是朱由檢在抱怨某些宗親只顧自家一畝三分地，於國事毫無擔當，吝嗇無比。
朱聿鍵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聆聽，偶爾附和幾句。
臨到告退之時，朱聿鍵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朱由檢，神色認真地說道：
「陛下，臣在會同館等候召見這幾日，結識了一位有趣的年輕人，此人雖年紀不大，約莫二十上下，但談吐不俗，見識格局亦非尋常紈絝子弟可比。」
「他對古今得失、海疆利弊，乃至當下時局，都頗有一番獨到見解，並非人云亦云。常與臣談論至深夜，令臣亦覺受益良多，觀其志向，似乎並不甘於僅承襲其父之基業，頗有吞吐風雲之志，所以想向陛下引薦一下。」
朱由檢一愣，好奇的脫口而出。
「哦？還有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