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玩火
第176章 玩火
「現在？」
「對。老地方，十點。」
「好。」
掛了電話，維爾納看了看表—九點四十。他加快腳步，往亞歷山大廣場方向走。
***********
維爾納到的時候，安娜已經坐在咖啡館角落的卡座里了。
她穿著深色風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色有些蒼白。桌上放著一杯紅酒，只喝了一口。
「這麼晚找我，什麼急事？」安娜開門見山。
維爾納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啤酒：「萊納給了我個任務。」
「什麼任務？」
維爾納把那張名單遞過去。
安娜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他要你監視這些人？」
「不只是監視，是要抓。」維爾納說，「他想立功。
，安娜把名單還給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所以你想怎麼辦？」
「我需要知道這些人里，誰真的有問題，誰是無辜的。」
安娜沉默了一會兒，說：「維爾納，你在玩火。」
「我知道。」
「萊納現在是紅人，得罪他不明智。」
「我沒打算得罪他。」維爾納點燃一根煙，「我會給他交差，但不會害無辜的人。」
安娜看著他，眼神複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原則了？」
「我一直有原則。」維爾納說，「只是原則和生意不衝突的時候，我選擇生意。現在衝突了，我得想辦法平衡。」
安娜笑了，笑容里有種嘲諷：「平衡？在這個國家，沒有平衡。你只能選邊站。」
「那我選我自己這邊。」
安娜盯著維爾納看了好幾秒，然後嘆了口氣：「行吧，你想知道什麼？」
「這五個人里，誰真的在和西德接觸？誰真的在策劃叛逃？」
安娜沉思片刻：「盧卡斯·貝克在西德有出版商，而且最近聯繫頻繁，可能在準備新書。馬庫斯·沃爾夫神父確實幫過一些人出逃，但都是小規模的，沒有組織性。其他三個」她頓了頓，「只是普通的異見分子，發發牢騷而已。」
「彼得·韋伯呢？」
「洪堡大學那個哲學講師？」安娜搖頭，「他就是個理想主義的傻子，讀讀禁書，討論討論存在主義，沒什麼威脅。」
維爾納鬆了口氣：「那盧卡斯和馬庫斯」
「你想拿他們交差？」安娜打斷他。
「我別無選擇。」
安娜又喝了口酒，慢慢說：「馬庫斯那邊，我手上有點東西。上個月他幫一個政治犯家屬出逃，路線是通過下水道，但失敗了。那個家屬被抓了，招供了馬庫斯的參與，但馬庫斯否認，說是那人自己策劃的。證據不足，案子壓下來了。」
「如果重新審？」
「如果有新證據，可以重新審。」安娜看著維爾納，「你能弄到證據？」
維爾納想了想：「給我三天。」
「盧卡斯那邊呢？」
「我去接觸他，看看情況。」
安娜放下酒杯，身體往前傾了傾：「維爾納，我得提醒你。萊納不是傻子，你給他兩個人，他可能滿意，也可能覺得你在敷衍。」
「那我就讓他滿意。」維爾納說，「這兩個人，我會包裝成大案。」
安娜笑了：「你還真是—」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狡猾？」維爾納替她說。
「我本來想說聰明。」安娜站起來，穿上風衣，「名單上其他人，你打算怎麼辦？」
「警告他們，讓他們小心點。」
「如果他們不聽呢？」
「那就想辦法送他們出去。」
安娜盯著維爾納，半晌才說：「你會把自己搭進去的。」
「也許吧。」維爾納也站起來，「但總比看著他們被抓強。」
「為什麼？」安娜突然問，「為什麼要幫這些人？你又不認識他們，他們對你也沒什麼用處。」
維爾納沉默了幾秒，點燃一根煙：「安娜，你信不信，二十年後，這個國家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安娜愣住了：「什麼意思？」
「我是說假設。」維爾納慢慢說，「假設有一天，柏林圍牆倒了，東德和西德統一了，這些現在被抓的「異見分子「，會變成什麼？」
「這不可能——」
「我說假設。」維爾納打斷她，「到那時候，這些人會成為英雄。他們寫的書，說的話，會被寫進歷史教科書。而那些抓他們的人，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安娜沉默了。
「你想過嗎？」維爾納繼續說，「我們現在做的事，將來會被怎麼評價？萊納抓這些人立功，將來可能會被寫成「迫害知識分子的幫凶「。而我」
他頓了頓：「如果我幫了他們，至少將來不會被吐口水。」
「你在為將來鋪路？」安娜諷刺地笑了，但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複雜。
「也許吧。」維爾納承認，「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將來回憶起今天時，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安娜看著他，眼神複雜：「維爾納，你有時候真的不像這裡的人。」
「因為我見過更大的世界。」維爾納說，這話一語雙關。
安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追問下去。
她重新坐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你說的那個假設很荒謬，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你也這麼想？」
「我在史塔西工作這麼多年，看過太多案子。」安娜低聲說，「很多人被抓的理由，現在看來都很可笑。寫首詩，講個笑話，聽個西德電台—這些能算什麼罪？」
維爾納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但在當時，這些都是罪。」安娜繼續說，「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這些檔案被公開，會有多少人的一生被毀？會有多少家庭因為一個告密而破碎？」
她抬起頭看著維爾納：「所以我理解你。你不想成為那種人。」
「你也不想吧？」維爾納問。
安娜苦笑：「我已經是了。我在史塔西工作，我整理那些檔案，我知道那些案子的來龍去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們在做什麼。」
「但你還是告訴了我這些信息。」
「因為你說得對。」安娜喝完杯中酒，「將來也許會有清算的一天。到那時候，我至少可以說，我幫過一些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好了，別說這些了。」安娜重新站起來，恢復了那種幹練的語氣，「你的計劃我大概明白了。盧卡斯和馬庫斯交給萊納，其他人你想辦法保下來。」
「對。」
「需要我做什麼？」
「馬庫斯那個案子的卷宗，你能弄到嗎？」
「可以，但要冒點風險。」
「多少錢？」
安娜搖頭：「不要錢。就當是—」她頓了頓，「就當是為將來積德。」
維爾納笑了：「謝謝。」
兩人走出酒館，外面開始下雪了，細小的雪花在路燈下飛舞。
「維爾納。」安娜突然叫住他。
「嗯？」
「你剛才說的那個假設，柏林圍牆倒塌—」她裹緊風衣，「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會做什麼？」
維爾納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我會找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喝杯酒，清點一下我的舊帳。」
他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志在必得的笑意，「然後，我可能會買艘船，找個平靜的海灣，徹底和過去劃清界限。」
安娜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我會找一個，能被一場大雨徹底沖刷乾淨的地方。」她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然後，安安靜靜地等霧氣散去，看清遠方的海岸線。」
她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三天後，老地方見。我會把卷宗帶來。」
「好。」
安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裡。
維爾納站在原地，看著紛飛的雪花，想起今晚在洪堡大學聽到的那些討論。
西西弗推石頭上山，永無止境。
但加繆說，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是幸福的。
維爾納點燃一根煙，在雪中慢慢往回走。
他不知道西西弗幸不幸福，但他知道，明天他還得繼續推那塊石頭。
只是這一次，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來推—既要應付萊納，又要保住那些無辜的人。
這會很難，也很危險。
但至少，他不會成為歷史恥辱柱上的那個人。
>
「現在？」
「對。老地方，十點。」
「好。」
掛了電話，維爾納看了看表—九點四十。他加快腳步，往亞歷山大廣場方向走。
***********
維爾納到的時候，安娜已經坐在咖啡館角落的卡座里了。
她穿著深色風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色有些蒼白。桌上放著一杯紅酒，只喝了一口。
「這麼晚找我，什麼急事？」安娜開門見山。
維爾納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啤酒：「萊納給了我個任務。」
「什麼任務？」
維爾納把那張名單遞過去。
安娜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他要你監視這些人？」
「不只是監視，是要抓。」維爾納說，「他想立功。
，安娜把名單還給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所以你想怎麼辦？」
「我需要知道這些人里，誰真的有問題，誰是無辜的。」
安娜沉默了一會兒，說：「維爾納，你在玩火。」
「我知道。」
「萊納現在是紅人，得罪他不明智。」
「我沒打算得罪他。」維爾納點燃一根煙，「我會給他交差，但不會害無辜的人。」
安娜看著他，眼神複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原則了？」
「我一直有原則。」維爾納說，「只是原則和生意不衝突的時候，我選擇生意。現在衝突了，我得想辦法平衡。」
安娜笑了，笑容里有種嘲諷：「平衡？在這個國家，沒有平衡。你只能選邊站。」
「那我選我自己這邊。」
安娜盯著維爾納看了好幾秒，然後嘆了口氣：「行吧，你想知道什麼？」
「這五個人里，誰真的在和西德接觸？誰真的在策劃叛逃？」
安娜沉思片刻：「盧卡斯·貝克在西德有出版商，而且最近聯繫頻繁，可能在準備新書。馬庫斯·沃爾夫神父確實幫過一些人出逃，但都是小規模的，沒有組織性。其他三個」她頓了頓，「只是普通的異見分子，發發牢騷而已。」
「彼得·韋伯呢？」
「洪堡大學那個哲學講師？」安娜搖頭，「他就是個理想主義的傻子，讀讀禁書，討論討論存在主義，沒什麼威脅。」
維爾納鬆了口氣：「那盧卡斯和馬庫斯」
「你想拿他們交差？」安娜打斷他。
「我別無選擇。」
安娜又喝了口酒，慢慢說：「馬庫斯那邊，我手上有點東西。上個月他幫一個政治犯家屬出逃，路線是通過下水道，但失敗了。那個家屬被抓了，招供了馬庫斯的參與，但馬庫斯否認，說是那人自己策劃的。證據不足，案子壓下來了。」
「如果重新審？」
「如果有新證據，可以重新審。」安娜看著維爾納，「你能弄到證據？」
維爾納想了想：「給我三天。」
「盧卡斯那邊呢？」
「我去接觸他，看看情況。」
安娜放下酒杯，身體往前傾了傾：「維爾納，我得提醒你。萊納不是傻子，你給他兩個人，他可能滿意，也可能覺得你在敷衍。」
「那我就讓他滿意。」維爾納說，「這兩個人，我會包裝成大案。」
安娜笑了：「你還真是—」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狡猾？」維爾納替她說。
「我本來想說聰明。」安娜站起來，穿上風衣，「名單上其他人，你打算怎麼辦？」
「警告他們，讓他們小心點。」
「如果他們不聽呢？」
「那就想辦法送他們出去。」
安娜盯著維爾納，半晌才說：「你會把自己搭進去的。」
「也許吧。」維爾納也站起來，「但總比看著他們被抓強。」
「為什麼？」安娜突然問，「為什麼要幫這些人？你又不認識他們，他們對你也沒什麼用處。」
維爾納沉默了幾秒，點燃一根煙：「安娜，你信不信，二十年後，這個國家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安娜愣住了：「什麼意思？」
「我是說假設。」維爾納慢慢說，「假設有一天，柏林圍牆倒了，東德和西德統一了，這些現在被抓的「異見分子「，會變成什麼？」
「這不可能——」
「我說假設。」維爾納打斷她，「到那時候，這些人會成為英雄。他們寫的書，說的話，會被寫進歷史教科書。而那些抓他們的人，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安娜沉默了。
「你想過嗎？」維爾納繼續說，「我們現在做的事，將來會被怎麼評價？萊納抓這些人立功，將來可能會被寫成「迫害知識分子的幫凶「。而我」
他頓了頓：「如果我幫了他們，至少將來不會被吐口水。」
「你在為將來鋪路？」安娜諷刺地笑了，但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複雜。
「也許吧。」維爾納承認，「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將來回憶起今天時，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安娜看著他，眼神複雜：「維爾納，你有時候真的不像這裡的人。」
「因為我見過更大的世界。」維爾納說，這話一語雙關。
安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追問下去。
她重新坐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你說的那個假設很荒謬，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你也這麼想？」
「我在史塔西工作這麼多年，看過太多案子。」安娜低聲說，「很多人被抓的理由，現在看來都很可笑。寫首詩，講個笑話，聽個西德電台—這些能算什麼罪？」
維爾納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但在當時，這些都是罪。」安娜繼續說，「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這些檔案被公開，會有多少人的一生被毀？會有多少家庭因為一個告密而破碎？」
她抬起頭看著維爾納：「所以我理解你。你不想成為那種人。」
「你也不想吧？」維爾納問。
安娜苦笑：「我已經是了。我在史塔西工作，我整理那些檔案，我知道那些案子的來龍去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們在做什麼。」
「但你還是告訴了我這些信息。」
「因為你說得對。」安娜喝完杯中酒，「將來也許會有清算的一天。到那時候，我至少可以說，我幫過一些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好了，別說這些了。」安娜重新站起來，恢復了那種幹練的語氣，「你的計劃我大概明白了。盧卡斯和馬庫斯交給萊納，其他人你想辦法保下來。」
「對。」
「需要我做什麼？」
「馬庫斯那個案子的卷宗，你能弄到嗎？」
「可以，但要冒點風險。」
「多少錢？」
安娜搖頭：「不要錢。就當是—」她頓了頓，「就當是為將來積德。」
維爾納笑了：「謝謝。」
兩人走出酒館，外面開始下雪了，細小的雪花在路燈下飛舞。
「維爾納。」安娜突然叫住他。
「嗯？」
「你剛才說的那個假設，柏林圍牆倒塌—」她裹緊風衣，「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會做什麼？」
維爾納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我會找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喝杯酒，清點一下我的舊帳。」
他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志在必得的笑意，「然後，我可能會買艘船，找個平靜的海灣，徹底和過去劃清界限。」
安娜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我會找一個，能被一場大雨徹底沖刷乾淨的地方。」她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然後，安安靜靜地等霧氣散去，看清遠方的海岸線。」
她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三天後，老地方見。我會把卷宗帶來。」
「好。」
安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裡。
維爾納站在原地，看著紛飛的雪花，想起今晚在洪堡大學聽到的那些討論。
西西弗推石頭上山，永無止境。
但加繆說，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是幸福的。
維爾納點燃一根煙，在雪中慢慢往回走。
他不知道西西弗幸不幸福，但他知道，明天他還得繼續推那塊石頭。
只是這一次，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來推—既要應付萊納，又要保住那些無辜的人。
這會很難，也很危險。
但至少，他不會成為歷史恥辱柱上的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