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灰色的人生
第177章 灰色的人生
第二天下午，維爾納站在普倫茨勞貝格區一棟老公寓樓前。
這片區在戰爭中受損不算嚴重，街道兩旁還保留著十九世紀末的紅磚建築，只是牆皮剝落，窗框腐朽，到處是歲月留下的疤痕。樓下的麵包房櫥窗里只有幾個發硬的黑麵包，門口貼著「每人限購兩個」的告示。
盧卡斯·貝克住在四樓。
維爾納爬上狹窄的樓梯，木頭台階咯吱作響。走廊里瀰漫著煮土豆和酸菜的味道，牆上的油漆已經發黃開裂。他找到402室，敲了敲門。
「誰？」裡面傳來沙啞的男聲。
「找貝克先生。朋友介紹來的。」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憔悴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蓬亂地披在肩上，臉頰凹陷，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很亮，帶著一種警惕的銳利。
「哪個朋友？」
「馬克·托勒。」維爾納報了西柏林出版商的名字。
他通過雷納德的關係，聯繫上了盧卡斯在西德的出版商，正是出版商那邊給了他這個地址—畢竟他們也急著拿到新稿子。
盧卡斯的眼睛眯了眯，打量著維爾納：「托勒從來沒提過你。」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來。」維爾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他讓我給您帶點東西。」
盧卡斯猶豫了一下，接過信封，打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信封里是一疊西德馬克，至少有五百。
「進來吧。」他讓開門。
房間很小，一室一廳，家具簡陋。靠窗的桌子上堆滿了書和稿紙，一台老式打字機擺在中間，旁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牆上貼著幾張剪報，都是西德報紙的文學版面。
「坐。」盧卡斯指了指唯一的沙發，自己在桌前坐下，「你叫什麼名字？」
「維爾納·貝特利希。」
「做什麼的？」
「倒騰點小生意。」
盧卡斯點燃一根煙，眼神審視著維爾納：「穆勒讓你給我送錢，肯定不只是送錢這麼簡單。」
「確實。」維爾納也點了根煙，「他說您有新作品要出版，需要人幫忙把稿子送出去。」
盧卡斯吸了口煙，半晌才說：「我寫了個長篇，寫咱們這邊的生活。穆勒那邊的出版社願意出，但稿子得送過去。」
「多少字？」
「大概二十萬。」盧卡斯站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疊厚厚的稿紙，「都在這兒了。你能送出去？」
維爾納接過稿紙，掂了掂重量，至少有兩三公斤。他在心裡盤算著—這個厚度，可以塞在汽車座椅的夾層里，檢查站的邊防軍一般不會拆到那麼深。技術上可行。
但問題是，要不要真的幫他？
風險太大了。如果被史塔西發現，不僅稿子要沒收，自己也會惹上麻煩。萊納那邊還等著他提供情報，盧卡斯正是現成的目標。
他需要先看看這部小說，再做決定。
「這部小說對您很重要？」維爾納問。
「重要。」盧卡斯說，聲音有些顫抖，「我寫了三年，改了五遍。這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作品。」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你知道在這裡寫作是什麼感覺嗎？每寫一個字，都得想著會不會被抓。每一個情節，每一句對話，都得掂量會不會越線。」
「但我不想妥協。我想寫真實的東西，寫人們真實的生活，真實的痛苦，真實的」他停頓了一下，「真實的絕望。」
維爾納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憔悴的中年人很可悲。
在這個國家，寫作本該是自由的事，但現在變成了最危險的事。
「貝克先生，」維爾納慢慢說，「我得問您一個問題。」
「問吧。」
「如果這本書出版了，會帶來什麼後果？」
盧卡斯笑了，笑容很苦：「後果？我可能會被抓，可能會被審訊，可能會坐牢。」
「那您為什麼還要出？」
「因為這是我存在的證明。」盧卡斯說，「我活著，我思考，我寫作，所以我存在。
如果我連這都放棄了，那我和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
維爾納想起昨晚彼得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這些知識分子，都有種近乎偏執的執念，寧願冒險也不願妥協。
他看著盧卡斯溝壑縱橫的臉，突然感到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如果就這樣把他交給萊納，讓史塔西把他抓起來，這個人下半輩子可能就在監獄裡度過了。
而他的書，他花了三年心血寫出來的東西，會被扔進碎紙機，化作一堆紙屑。
維爾納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你他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
但良心這個東西，有時候，就是會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跳出來。
「我先拿回去看看。」維爾納說，「看完了再聯繫您。」
「看？」盧卡斯愣了一下。
「對，我得知道我在運什麼東西。」維爾納站起身，「您的地址我記下了，過兩天再來找您。」
盧卡斯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
離開盧卡斯的公寓，維爾納沒有直接回去，而是拐進附近一家小餐館。
餐館叫「工人食堂」，其實就是個夫妻店，賣些簡單的食物土豆湯，煎香腸，酸菜燉肉。客人不多，只有幾個穿著工裝的工人在角落喝啤酒。
維爾納要了份香腸和一杯啤酒，坐在靠窗的位置，掏出盧卡斯的稿子開始翻。
第一頁，標題是《灰色的人生》。
他往下讀，漸漸被內容吸引住了。
小說寫的是一個東柏林普通工人家庭的故事。父親在工廠上班，每天重複同樣的工作，拿著微薄的工資。母親在國營商店當售貨員，為了給家裡多弄點配給，不得不和店長搞暖昧關係。兒子在學校被要求加入少先隊，但他不想，因為他看到父母的虛偽和痛苦，不相信那些口號。
盧卡斯寫得很真實，沒有煽情，沒有控訴，只是冷靜地描述這一家人的日常生活。但正是這種冷靜，讓人讀了心裡發堵。
維爾納一頁頁翻下去，香腸涼了也沒動。
小說里有一個情節讓他印象深刻：母親為了多弄兩斤土豆，在店長的辦公室里待了半小時。回家後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土豆放進柜子，然後去廚房洗手，洗了很久很久。兒子站在門口看著，想問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問。
這種沉默的痛苦，比任何吶喊都更有力量。
維爾納放下稿子，點燃一根煙。
他在想，這本書如果出版了，會有多少人看到自己的影子？會有多少人意識到，他們所謂的「天堂」，不過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作為一個穿越者，維爾納知道這個國家的結局。
他知道柏林圍牆會在1989年倒塌，知道東德會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但此刻坐在這個灰暗的小餐館裡，看著窗外匆匆而過的行人，他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只是一個旁觀者。
歷史會記住那些大人物——領導人、政治家、革命者。
但誰來記住這些普通人？誰來記住那個為了兩斤土豆出賣尊嚴的母親？誰來記住那個在工廠里重複勞動三十年的父親？
盧卡斯的書，就是這些人的記錄。
維爾納掐滅菸頭，做了決定。
這本書應該被送出去，應該被出版，應該被保存下來。
不管史塔西怎麼禁，不管這個政權怎麼壓制，總有一天，人們會想知道這段歷史的真相。而盧卡斯的書，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但這樣一來，問題就複雜了。
稿子送出去容易，但盧卡斯怎麼辦？書一旦在西德出版，史塔西肯定會找上門。以他們的手段，盧卡斯不死也得脫層皮。
最保險的辦法，是讓盧卡斯也逃到西德去。
維爾納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本來的計劃是把馬庫斯和盧卡斯，都交給萊納，這樣既能交差，又能在史塔西那邊建立信任。
現在好了，盧卡斯這條線沒了，只剩下馬庫斯可以用來應付萊納。
但沒辦法，既然決定了要幫，就得幫到底。
他結了帳，拿起稿子，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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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維爾納站在普倫茨勞貝格區一棟老公寓樓前。
這片區在戰爭中受損不算嚴重，街道兩旁還保留著十九世紀末的紅磚建築，只是牆皮剝落，窗框腐朽，到處是歲月留下的疤痕。樓下的麵包房櫥窗里只有幾個發硬的黑麵包，門口貼著「每人限購兩個」的告示。
盧卡斯·貝克住在四樓。
維爾納爬上狹窄的樓梯，木頭台階咯吱作響。走廊里瀰漫著煮土豆和酸菜的味道，牆上的油漆已經發黃開裂。他找到402室，敲了敲門。
「誰？」裡面傳來沙啞的男聲。
「找貝克先生。朋友介紹來的。」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憔悴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蓬亂地披在肩上，臉頰凹陷，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很亮，帶著一種警惕的銳利。
「哪個朋友？」
「馬克·托勒。」維爾納報了西柏林出版商的名字。
他通過雷納德的關係，聯繫上了盧卡斯在西德的出版商，正是出版商那邊給了他這個地址—畢竟他們也急著拿到新稿子。
盧卡斯的眼睛眯了眯，打量著維爾納：「托勒從來沒提過你。」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來。」維爾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他讓我給您帶點東西。」
盧卡斯猶豫了一下，接過信封，打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信封里是一疊西德馬克，至少有五百。
「進來吧。」他讓開門。
房間很小，一室一廳，家具簡陋。靠窗的桌子上堆滿了書和稿紙，一台老式打字機擺在中間，旁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牆上貼著幾張剪報，都是西德報紙的文學版面。
「坐。」盧卡斯指了指唯一的沙發，自己在桌前坐下，「你叫什麼名字？」
「維爾納·貝特利希。」
「做什麼的？」
「倒騰點小生意。」
盧卡斯點燃一根煙，眼神審視著維爾納：「穆勒讓你給我送錢，肯定不只是送錢這麼簡單。」
「確實。」維爾納也點了根煙，「他說您有新作品要出版，需要人幫忙把稿子送出去。」
盧卡斯吸了口煙，半晌才說：「我寫了個長篇，寫咱們這邊的生活。穆勒那邊的出版社願意出，但稿子得送過去。」
「多少字？」
「大概二十萬。」盧卡斯站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疊厚厚的稿紙，「都在這兒了。你能送出去？」
維爾納接過稿紙，掂了掂重量，至少有兩三公斤。他在心裡盤算著—這個厚度，可以塞在汽車座椅的夾層里，檢查站的邊防軍一般不會拆到那麼深。技術上可行。
但問題是，要不要真的幫他？
風險太大了。如果被史塔西發現，不僅稿子要沒收，自己也會惹上麻煩。萊納那邊還等著他提供情報，盧卡斯正是現成的目標。
他需要先看看這部小說，再做決定。
「這部小說對您很重要？」維爾納問。
「重要。」盧卡斯說，聲音有些顫抖，「我寫了三年，改了五遍。這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作品。」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你知道在這裡寫作是什麼感覺嗎？每寫一個字，都得想著會不會被抓。每一個情節，每一句對話，都得掂量會不會越線。」
「但我不想妥協。我想寫真實的東西，寫人們真實的生活，真實的痛苦，真實的」他停頓了一下，「真實的絕望。」
維爾納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憔悴的中年人很可悲。
在這個國家，寫作本該是自由的事，但現在變成了最危險的事。
「貝克先生，」維爾納慢慢說，「我得問您一個問題。」
「問吧。」
「如果這本書出版了，會帶來什麼後果？」
盧卡斯笑了，笑容很苦：「後果？我可能會被抓，可能會被審訊，可能會坐牢。」
「那您為什麼還要出？」
「因為這是我存在的證明。」盧卡斯說，「我活著，我思考，我寫作，所以我存在。
如果我連這都放棄了，那我和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
維爾納想起昨晚彼得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這些知識分子，都有種近乎偏執的執念，寧願冒險也不願妥協。
他看著盧卡斯溝壑縱橫的臉，突然感到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如果就這樣把他交給萊納，讓史塔西把他抓起來，這個人下半輩子可能就在監獄裡度過了。
而他的書，他花了三年心血寫出來的東西，會被扔進碎紙機，化作一堆紙屑。
維爾納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你他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
但良心這個東西，有時候，就是會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跳出來。
「我先拿回去看看。」維爾納說，「看完了再聯繫您。」
「看？」盧卡斯愣了一下。
「對，我得知道我在運什麼東西。」維爾納站起身，「您的地址我記下了，過兩天再來找您。」
盧卡斯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
離開盧卡斯的公寓，維爾納沒有直接回去，而是拐進附近一家小餐館。
餐館叫「工人食堂」，其實就是個夫妻店，賣些簡單的食物土豆湯，煎香腸，酸菜燉肉。客人不多，只有幾個穿著工裝的工人在角落喝啤酒。
維爾納要了份香腸和一杯啤酒，坐在靠窗的位置，掏出盧卡斯的稿子開始翻。
第一頁，標題是《灰色的人生》。
他往下讀，漸漸被內容吸引住了。
小說寫的是一個東柏林普通工人家庭的故事。父親在工廠上班，每天重複同樣的工作，拿著微薄的工資。母親在國營商店當售貨員，為了給家裡多弄點配給，不得不和店長搞暖昧關係。兒子在學校被要求加入少先隊，但他不想，因為他看到父母的虛偽和痛苦，不相信那些口號。
盧卡斯寫得很真實，沒有煽情，沒有控訴，只是冷靜地描述這一家人的日常生活。但正是這種冷靜，讓人讀了心裡發堵。
維爾納一頁頁翻下去，香腸涼了也沒動。
小說里有一個情節讓他印象深刻：母親為了多弄兩斤土豆，在店長的辦公室里待了半小時。回家後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土豆放進柜子，然後去廚房洗手，洗了很久很久。兒子站在門口看著，想問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問。
這種沉默的痛苦，比任何吶喊都更有力量。
維爾納放下稿子，點燃一根煙。
他在想，這本書如果出版了，會有多少人看到自己的影子？會有多少人意識到，他們所謂的「天堂」，不過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作為一個穿越者，維爾納知道這個國家的結局。
他知道柏林圍牆會在1989年倒塌，知道東德會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但此刻坐在這個灰暗的小餐館裡，看著窗外匆匆而過的行人，他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只是一個旁觀者。
歷史會記住那些大人物——領導人、政治家、革命者。
但誰來記住這些普通人？誰來記住那個為了兩斤土豆出賣尊嚴的母親？誰來記住那個在工廠里重複勞動三十年的父親？
盧卡斯的書，就是這些人的記錄。
維爾納掐滅菸頭，做了決定。
這本書應該被送出去，應該被出版，應該被保存下來。
不管史塔西怎麼禁，不管這個政權怎麼壓制，總有一天，人們會想知道這段歷史的真相。而盧卡斯的書，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但這樣一來，問題就複雜了。
稿子送出去容易，但盧卡斯怎麼辦？書一旦在西德出版，史塔西肯定會找上門。以他們的手段，盧卡斯不死也得脫層皮。
最保險的辦法，是讓盧卡斯也逃到西德去。
維爾納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本來的計劃是把馬庫斯和盧卡斯，都交給萊納，這樣既能交差，又能在史塔西那邊建立信任。
現在好了，盧卡斯這條線沒了，只剩下馬庫斯可以用來應付萊納。
但沒辦法，既然決定了要幫，就得幫到底。
他結了帳，拿起稿子，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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